|
沈见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所以还稍微带着点回忆的痕迹。
陈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再次落到沈见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深,就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记得。”他说。
就在这时,网约车到了,按了声喇叭。
陈迟抬头看去,然后扶着陈朋将他稳妥地送进车后座,关上车门。
车子很快就驶离了。
这下,是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沈见觉得喉咙发紧。
他看着陈迟转过身,面向自己,似乎也要道别离开了。
那句盘旋了一晚上的话,关于陈迟回答的追问,关于那模糊痕迹的好奇,几乎就要破口而出。
他张了张嘴,气息都提了起来。
“我……”
陈迟停下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就在那一瞬间,对上陈迟眼睛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勇气想被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看到了陈迟眼中那片深海,只觉得自己任何一点越界的试探,对于陈迟都可能显得可笑又可怜。
他最终只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道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有点狼狈:
“……我也先走了,再见。”
他甚至都没有等陈迟回应,便匆忙的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快步走去,将那道目光和未尽的言语,一起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第11章 梧城的冬(11)
新的一周,新的案子。
李敏把一份档案放在了沈见的桌上:“沈律,这是新接的民事纠纷,当事人下午就过来。”
沈见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档案袋,抽出材料。
这是一起离婚后的财产纠纷,涉及了一套学区房的归属。他快速浏览着,当看到女方当事人的基本信息时,手指顿了一下。
王女士,四十六岁,早年离婚,独自抚养女儿至初中后重组家庭,与现任丈夫育有一子。因现任丈夫生意失败,急于分割前段婚姻中留下的房产。
沈见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重组家庭、育有一子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有点凉了。
下午,当事人准时到了。
王女士穿着得体,但眉宇之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
她坐下后,双手紧紧攥着皮包的带子。
“沈律师,您一定要帮帮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急迫,“那房子当初说好了是留给我女儿的,现在我前夫反悔了,说什么都不肯过户。我女儿明年就要上高中了,等着这学区名额啊!”
沈见翻开笔录本,语气平和:“王女士,您别急,慢慢说。关于房子的归属,当时离婚协议里是怎么约定的?”
“协议里写了的,房子归我,但我有永久的居住权,等到女儿满十八岁就过户到她的名下。”王女士的语速很快,“可现在……我现在这边家里情况不太好,我老公那边等着用钱,我就想着……能不能想想办法,先把房子处理了……”
沈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这个为新家庭焦头烂额的母亲。
“您的意思是,”他尽量让声音保持着平稳,“希望变更离婚协议,提前处置这套本属于您女儿的房产?”
王女士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低了些:“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儿子还小,他爸爸那边……总不能看着他们日子过得苦吧?”
沈见低下头,在笔录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母亲在电话里压低的声音:“……你叔叔在旁边……他不知道……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完全消散。
“王女士,从法律的角度来说,这份离婚协议是有效的。如果您的前夫不同意变更的话,您单方面很难处置这套房产。而且,这涉及到了您女儿的合法权益。”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您提起诉讼,胜算也不大,反而会激化矛盾。”
王女士听到这话,脸色白了白,眼里透出失望和更深的焦虑:“那……难道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沈律师,求求您,您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我真的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沈见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再研究一下案卷,看看是否有其他的突破口。”他合上笔录本,“但,您最好有心理准备,法律上来讲,您前夫的主张更站得住脚。另外,”他看向王女士,语气没什么起伏,“建议您也多考虑一下您女儿的意愿以及她的未来。”
送走失魂落魄的王女士,沈见站在办公室窗户边,看着梧城的天空。
还是一如既往带着灰蒙蒙的色调。
李敏敲门进来,放下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沈律,刚才那位王女士……看着挺不容易的。”
“嗯。”沈见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案卷上王女士的名字。脑子里面闪过的却是自己母亲的脸。
上一次见到母亲,时间有些长了,她的脸都变得模糊。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他知道也明白母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过得……应该也还不错。
这就够了。
沈见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只要她过得好,幸福,就够了。至于自己其实都无所谓,如果不要自己能让她好,其实沈见甘之如饴。
他也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房间里一遍遍打着电话,听着忙音不知所措的少年了。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不会有更难的了。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件,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情绪摒除在外。
律师的工作是理性的,条分缕析的,所以他很喜欢,这份工作至少能让他找到秩序和安定感。
直到下班,开车回到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公寓,那种无形包裹住他的空旷感才再次袭来。
沈见脱下西装,扯掉领带,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走到窗边,看着小区内渐次亮起的灯光,他有些疲惫。每一盏灯的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吧。热闹的,或者至少是……有人的。
他拿出烟盒,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
沈见没有点燃烟,他只是把打火机握在手里,然后感受着金属外壳慢慢被掌心焐热。
陈迟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忙着梧城的新发展工作?是在应酬,还是已经回了家?他那个或许吧的人,会在他身边吗?
这些念头有些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王女士那张焦虑的脸庞,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声音。然后他又想起了陈迟,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扶住陈朋时的手臂。
渴望靠近,又害怕靠近。
这种矛盾的心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烟,将打火机和烟重新放回去便走到了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速食食品。
沈见叹了口气,然后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就这样吧。
他对自己说。
工作,生活,一个人。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安全。
第12章 梧城的冬(12)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研究王女士的那桩案子,沈见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他调取了当年的离婚协议原件,又联系了王女士的前夫进行沟通。
前夫在电话里面的态度非常坚决:“沈律师,不是我不讲究情面你知道吗?那房子当初说好了是留给我女儿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他妈的现在为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后来生的儿子,就他妈要动我女儿的学区房!这像话吗?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张先生。”沈见对着话筒,然后将音量默默调小,语气平稳,“但是从法律层面来看的话,房产目前登记在了王女士的名下,他确实拥有处置的权利,如果僵持下去的话,诉讼耗时也耗力,对您女儿尽快落户入学也可能造成影响。”
“那就打官司!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脸皮在法庭上说这些!”
“诉讼是最后的选择,”沈见说,“或许我们可以寻求一个折中的方案,比如说,确保房产最终能够过户到您女儿名下,但在资金上给王女士一定的周转空间……”
沈见的话还未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叹了一口气,沟通的其实并不顺利。沈见也知道这桩案子对于他们其实非常不利,并且这类案子最是磨人,感情和利益纠缠不清,最后往往都是以两败俱伤收场。
也就像他说的一样,耗时耗力。
沈见加班到很晚,把所有的可能性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了一份详细的法律意见书,准备明天和王女士面谈。
走出律所的时候,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
梧城的夜晚安静了许多,这种时间段,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开车回到小区,刚停好车子,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哪位?”
“诶,您好,是沈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像一个年轻的男人,“我这边是安居房产中介的小李。”
沈见听着他的自我介绍,皱了皱眉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的,您母亲李慧女士委托我们出售老粮食局这边梧林花园的房子,现在有位买家时间比较紧,想现在过来看看房子,问问您方便吗?”
沈见停住了动作,站在原地。
深夜的冷风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他握着手机,使着劲。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中介似乎没听出来他的异常,继续说道:“就是李女士名下的那套房子,她已经和我们签了售房委托合同了。我们也联系过她看房的时间,她没接电话,我们就问了邻居,要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看现在方便过去吗?买家就在附近。”
沈见沉默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依旧没亮。
他站在黑暗中,喉结上下滚动着,嗫嚅着。
“她……自己来签合同的?”他问。
“对啊,上周来的吧?还带着一个小男孩,挺活泼的,应该是您弟弟吧?合同签得很顺利。”
小男孩。
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弟弟。
沈见闭了闭眼。
原来她回来过梧城,为了卖房子。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自己一声,甚至都没有来看过自己。
“……沈先生?您还在听吗?”
沈见睁开眼。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没有颤抖,反而平静得不像话,“我现在过来。”
他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驶向那个他出生、长大、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如今都要被卖掉的“家”。
梧林花园的楼道比他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更旧,声控灯却意外地灵敏。
他再次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拿出那把很多年都没有再用过的钥匙。
中介和买家都来了,买家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门打开,里面几乎都空了。客厅、餐厅、厨房,都只剩下了一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积着一层灰。
“户型还不错,就是有点旧了。”
“装修得全部重来,这都得算进成本里。”
情侣低声讨论着,和中介一起在各个房间里穿梭着。
沈见没有跟着,他站在自己曾经睡得房间门口。这里面也空了,只剩下一个老旧的木质书桌和那个靠着墙的衣柜。
那是他父母结婚的时候打得家具,看来母亲是觉得笨重,所以没有带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拉开了衣柜里的一个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又拉开下面那个大一点的抽屉,同样是空的,只是在抽屉的最里头,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沈见拿出那个信封,心脏猛然一震。
他记得这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都已经有些泛黄发脆,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同样泛黄的纸张上,是熟悉的、属于少年时代稚嫩却又无比认真的字迹。
开头写着:
【陈迟同学:
你好,陈迟同学,也许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是沈见,你的同班同学,我就住在对面那栋楼……】
后面的字,他不用看也都记得一些。
写了自己是如何注意到他,写了那些走廊里的擦肩而过,写了物理小组合作时他心里的那点欢喜,写了……
那份笨拙却又真诚的喜欢。
最后,大概是祝陈迟前程似锦。
沈见还记得。
高二文理分科前,他躲在房间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耗光了力气与勇气,最终也没能把这封信送出去。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把它处理掉了,没想到竟然被藏在了这个旧衣柜抽屉的最深处,而这么一藏,就是十年。
如今,连藏着这最后一点秘密的地方,也要被彻底清空了。
沈见默默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把它收进了大衣口袋里。
中介这时走了进来,说道:“沈先生,买家已经走了。说真的,这房子您母亲报价挺实在的,就是要求全款,周期比较紧。”
“嗯。”沈见应了一声,目光从衣柜上移开。
“她……怎么说的?”他问,声音有些低。
7/49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