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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沉默,但心里估算着。
“做独立律师,开头都难。”周律师拍拍他的肩,“我当年第一间办公室,比这还小,在地下室。”
沈见点点头:“我租。”
“爽快。”周律师笑了,“那我跟房东说,合同明天就能签。”
两人下楼后,周律师看了看时间:“一起吃个午饭?我请你,算是庆祝。”
“不了,”沈见说,“我回去还有事。”
“行,那改天。”周律师说。他顿了顿,看着沈见,“小沈,有句话我得说。”
“您说。”
“独立执业,最难的不是专业,是案源。”周律师语气认真,“刚起步,没人知道你,也没人敢找你。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可能头几个月,一个案子都接不到。”
沈见点点头:“我知道。”
“陈迟那边……他公司业务多,能给你些支持。”周律师说,“但依赖这个,不是长久之计。”
沈见握紧了车钥匙:“我没想依赖他。”
“我知道。”周律师笑了,“你一看就不是那种人。但有时候,接受帮助不等于依赖。关键是,你怎么把握这个度。”
沈见没说话。
“我当年也是。”周律师继续说,“刚开始谁都不认识,就在法院门口发名片,去社区做免费咨询。慢慢才有人找我。”
“您发名片?”沈见有点意外。
“发啊。”周律师笑,“脸皮厚点才能活下来。这行就这样,你得让人知道你。”
两人走到车边。周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见:“这个王法官,人不错。你以后如果接了劳动仲裁的案子,可以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沈见接过名片:“谢谢周律师。”
“别客气。”周律师说,“对了,陈迟昨天还问我你办公室的事,挺上心的。”
沈见喉咙发紧:“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就问了些流程。”周律师看着他,然后笑了笑,他拉开车门,“行了,不耽误你。合同明天我发你,签完字给我就行。”
“好。”
分开后,沈见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
他看着那栋老旧的写字楼,三楼那扇朝南的窗户。
他想,那就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
手机震了。
是陈迟发来的消息:【办公室怎么样?】
沈见打字:【定了。】
【恭喜。】
沈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他没回家,去了趟超市。
买菜的时候,看到猫粮货架,他想起十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袋。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要。”
“一块。”
沈见递过零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回到家,他做饭,吃饭,洗碗。
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新邮件,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文档,开始写独立执业的计划。第一条:去社区做免费法律咨询。第二条:整理过往案例,做案例集。第三条……
写到第十条时,他停下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手机安安静静。
陈迟没再发消息。
晚上九点,沈见揉了揉眼睛。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陈迟的聊天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十一睡了吗?】
几秒后,回复过来:【还没,在啃猫抓板。】
【哦。】
【你呢?在做什么?】
【写计划。】
【什么计划?】
【工作的。】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早点休息,别太累。】
【嗯,你也是。】
沈见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第61章 梧城的夏(7)
沈见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然后才掀开被子起身。
洗漱完,他站在衣柜前挑衣服。
手指在一件浅灰色衬衫上停了停,这件已经穿过了,领口甚至还有点陈迟的味道。
他最后还是选了另一件白的,最简单的款式。
上午十点,他到了那栋老写字楼。
房东姓吴,六十多岁,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合同是标准模板,租金两千五,押一付三,沈见很快签了字。
“三把钥匙。”吴老太把钥匙串递过来,“记得换锁芯,我不放心之前的租客。”
“好。”
“下个月一号开始算租金,这个月剩这几天,就当送你的。”吴老太摆摆手,“年轻人创业,不容易。”
沈见道了谢,看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办公室空荡荡的,三十平米,朝南。
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应该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沈见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擦窗户,拖地,清理墙角蛛网。
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几声。
楼下是条小街,有几家小店。面馆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慢悠悠地吃着早饭。
再远一点,超市老板娘正在卸货,纸箱摞得很高。
中午他在附近小店吃了碗面。
面条有点坨,汤咸。
他慢慢吃完,付了钱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陈迟发来消息:【签了?】
【沈见:嗯。】
【陈迟:怎么样?】
【沈见:采光好。】
【陈迟:那就好。】
对话停在这里。
沈见站在街边,看着那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锁了屏。
下午他去买了新锁芯,换了锁。
又去打印店做了个牌子,,白底黑字,简单。
回办公室把牌子贴在门外墙上。
退后两步看,牌子有点歪。他伸手调整,指尖碰到冰凉的墙面。
手机又震了。
陈朋发来消息:【战况如何?办公室搞定了?】
【沈见:嗯。】
【陈胖:牛逼!什么时候开张?兄弟给你送花篮!】
【沈见:还没定。】
【陈胖:行,定了说一声,对了,你跟陈迟……睡了吗?】
沈见耳朵一热,没回。
傍晚六点,沈见到了陈迟发的餐厅地址。
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里。
他到的时候陈迟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陈迟抬起头。
“来了。”
“嗯。”沈见在他对面坐下。
菜已经点好了,都是家常菜。
“办公室打扫完了?”陈迟给他夹了块鱼肉。
“嗯。”
“累吗?”
“还好。”
沈见低头吃菜,陈迟也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陈迟忽然说:“周律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见筷子顿了顿:“说什么?”
“说合同签了,你动作很快。”陈迟看着他,“还让我转告你,别太急,慢慢来。”
“我没急。”
“我知道。”陈迟顿了顿,“但你可以急。”
沈见抬起头。
“急着接案子,急着赚钱,急着站稳脚跟。”陈迟语气平静,“这些都是正常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沈见喉咙发紧,没说话。
陈迟又给他夹了块肉:“吃吧。”
吃完饭,陈迟开车送他回去。
到了小区门口,沈见解开安全带。
“明天……”陈迟开口。
“明天怎么了?”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我那儿?”陈迟看着他,“十一好像有点想你。”
沈见想起那只黏人的小玳瑁。“好。”
“那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陈迟点点头:“好。”
沈见下了车,看着陈迟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单元门。
第二天晚上七点,沈见按响了陈迟家的门铃。
门很快开了。
陈迟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进来。”
沈见一进去,十一就跑过来蹭沈见的腿。
“它今天吃了多少?”沈见问。
“半碗粮,一个罐头。”陈迟走向厨房,“比我在的时候吃得多。”
沈见没说话,跟着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纪录片,声音很小。
“你先坐。”陈迟说,“我有个邮件要回,很快。”
“好。”
陈迟进了书房,关上门。
沈见坐在沙发上,十一跳上来窝在他腿边。
纪录片讲的是深海生物。
屏幕上,一群发光的水母在黑暗的水中缓缓漂游,像一场无声的梦。
沈见看了会儿,手机没电了。
他起身找充电线,客厅没有,卧室也没有。
他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进。”
沈见推开门。
陈迟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
“充电线有吗?”沈见问,“手机没电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陈迟头也没抬。
沈见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很乱,数据线、旧手机、几支笔、一叠名片。他翻找着,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信封。
沈见的动作停住了。
信封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他认得这个——母亲卖房子那天,他在旧衣柜抽屉里找到的。里面是他十七岁时写的情书,没寄出去的那封。后来在清吧喝醉,醒来后信就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丢在了酒吧,或者掉在了路上。
他慢慢把信封拿出来,手指有些抖。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开头还能看清:
【陈迟同学:
你好,陈迟同学,也许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是沈见,你的同班同学,我就住在对面那栋楼……】
“找到了吗?”
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见猛地转身,手里还攥着信。陈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这个……”沈见声音发干,“怎么在你这?”
陈迟没说话,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信封,看了看信纸。然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里面拿出另一个信封。
这个信封是白色的,很新。
陈迟把两个信封都递给沈见。
沈见接过,手指颤抖着打开白色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钢笔写的字,字迹沉稳:
【沈见:
你的信,我看了很多遍。
高二那年,很多个晚自习后,我都会从你家楼下走过。
你房间的灯总是亮着。
有时候窗户开着,能看见你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那时候我想,你在写什么呢?那么专注,连头都不抬一下。
有次下雨,你没关窗,雨水打湿了窗台。我在对面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你起身关窗,我才离开。
这些你都不知道。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你总是很快地低下头。
我其实很想停下来,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都好。
比如“作业写完了吗”,或者“今天天气不错”。
但最后总是没说。
后来我家搬走了。
走的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你家窗户。窗帘拉着,不知道你在不在里面。
那封信,是你喝醉那晚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坐在车里看完。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像是在补课——补我错过的,关于你的那十年。
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我在看的瞬间,你也在看着。
原来那些沉默的走廊,那些短暂的视线交错,那些我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注意,都不是我一个人。
对不起,沈见。
对不起我花了十年才敢站在你面前。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揣着这份喜欢,揣了这么久。
如果十七岁的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我一定不会只是从你楼下走过。
我会停下来,敲开你的门,对你说:我也在看着你,看了很久了。
现在说这些,好像太迟了。
但又好像,正是时候。
因为这十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没有忘记你写作业时的背影,你关窗时抬起的手臂,你低头走过走廊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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