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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峰立刻懂了,当日京城发生轩然大波,他已经被贬到了桂州。但他还有学生亲友在京城,因此知晓几分内幕,都传言十二皇子已经身死京城,实际上却因为哥儿身份触怒圣人被贬于琼州。
他当日还感到万分可惜,不管十二皇子何种身份,他既然有能力执掌西北军,还能连胜突厥立下大功,圣人就该好好考虑。没想到他并未死于琼州,而是有了奇遇。他又转向柴玉成,确认了一番:
“柴大人,方才我听下人通报名帖,是琼州刺史,柴玉成?敢问您和前右相,是何种关系?”
柴玉成微微一笑,叶刺史人老了但眼睛不花啊,估计上回就认出来了,只是一直没问:
“大人,您认得不错,我确实曾在京城中认贼作父,但那都是迫不得已的。如今玉成已识得正途,因此才到桂州来同您与君都尉商议大事。”
一顿机锋打下来,君兴文听得满头雾水。
柴玉成又呵呵一笑道:
“大人,不必介怀于我们的过往。只要能使得百姓安居乐业,谁当皇帝不是当呢?柴某不过因缘巧合,有些于国有效的能力,才得到了琼州四位县令与王都尉的支持成为了刺史。”
叶凌峰听得眉头皱得很,他想说这不符礼法,刺史怎能推举?但想想如今天下已然乱了,钟氏大夏四分五裂,局势再坏下去,整个中国不会再是一国,生灵涂炭、战乱四期。
岭南道的张智远当日还说要归顺于四皇子,他们刚一逃开,他立刻自立为南王,害得不少官员直接逃命,不敢再回所属地,有的地方群龙无首就被张智远接管,糊里糊涂成了南王领地。
“柴大人,若你们今日是来劝我与持武归降于你们,那便请回吧。你们曾于广州府中对我与我的亲属有救命之恩,因此我会派人送你们平安离开。”
短短几句话,叶凌峰就看透了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也做出了决断。
柴玉成哈哈一笑,他摇摇头:
“叶公,我们是为死局带来一线生机的,若是您将我们赶走,那就是亲手把这一线生机送走了。不如听听我们怎么讲,再做决断如何?”
叶凌峰和君兴文对视一眼,两人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柴玉成知道他们的态度坚决,便先不提其他事,只说借两州的地一用,要招揽些流民。
“借?你们要流民做什么?”
君兴文很是惊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对文官那套弯弯绕绕的话很不适应。如今狼烟四起,那跑来交州、桂州两地的流民不少,他们就快承受不来了,只能暂时不让更多的流民进入内城。
“琼州如今正在大兴工程,缺人手,我们的货物运到陆上是一抢而空的,糖霜、琉璃、染料、沉香等等货物,都是需要人力产出的,琼州岛上人口不多,因此我想借两州的地方,多带些流民回去,将岛上建设得更好。这些流民,我会提供给他们一个月的粮食、免费的种子、免税两年,人均开垦三亩新地的优惠。”
这话说得太大气,了解州府运行的叶凌峰知道,这代表着琼州岛整个岛都银饷不缺。真的么……在他的印象里,琼州岛有异族有海寇,一直都是十分贫困的,因此没人愿意去那做官,流放过去的人也当做是死劫。
“如此多流民,琼州岛真能应付得过来?”
柴玉成并不遮掩:
“大人,你知道琼州气候热,很多地方都可以一年三熟,去年风调雨顺,方风影响也小,加之肥料、水车、改良犁车的推广,今年陵水县的稻谷亩产已经达到了两百二十斤。而且我还寻来了海外粮种,可以亩产七八百斤,等三月后就会在全岛推广种植,琼州人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这话在叶凌峰和君兴文耳朵里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两人惊讶地瞪大眼,向游贤求证。游贤呵呵一笑:
“确实如此,叶公,我上次就同你说过了。其实主公一到岛上,就改良了如今我们使用的犁车改为双行曲辕犁,大大省力,我还试用过。之后他在陵水做县令时,又让百姓们都使用熟粪肥等肥料,陵水的粮食打下来那么多,我们出发时还在装仓呢!而且主公说了,只要我们继续找人研究,说不得能找到让土地更有肥力的方法,到时候粮食亩产千斤都不是梦啊!”
游贤说起这个来手舞足蹈,他是真正见过百姓终日在田中劳作,却因为天灾颗粒无收的。如果不是这样,那日他也不会跑在山林间四处奔走,让他们不要砍掉祖传的果树,也可能不会那样与主公相识吧。
叶凌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很快又追问:
“你说糖霜?琉璃?那居然是琼州岛上的东西?我曾听学生说这两样在中州引得达官贵人竞相追捧……”
柴玉成谦虚不语,等两人都回神了,才补充一句:“我知道交州与桂州百姓也有种甘蔗的习惯,我们都能用钱收取,还有品质好的沉香。我与波斯王朝的商人相熟,他能将这些稀奇的东西都卖出高价。”
游贤赶紧为主公强调:
“如今岛上正在逐步推行幼学,让三到十岁的所有孩子都去上学,还免费给他们供应一顿午饭,这其中大部分银钱都是主公经商得来的。主公经商天赋极高,但是,他能将百姓放在心上,叶公,若有此心,何惧百姓无安宁之日?”
柴玉成笑了一声,谁能想到呢,他一开始到岛上的时候,只是想让自己的夫郎吃上一顿好的。但现在这样也不错。他从其他人身上获得的声望值,能够通过系统兑换出的东西,再反过来造福到他们身上,也造福他自己的日子,刚刚好。
叶凌峰和君兴文都对琼州是否有这么厚的底气,感到怀疑,可见游贤如此笃定的模样,还是相信更多。毕竟游贤不是普通人,年少时就才名满天下,之后又连中三元,主动请缨去海岛,绝对不是一个轻易就被蒙骗的人。
“柴大人,既然只是收留流民,那我万分赞同。实话同你说了,周边的动荡,已经导致不少流民跑来交州、桂州,甚至许多要被强行征丁的百姓也逃来了。继续下去,我们两州也自身难保。”柴玉成既然要主动收留流民,不过是借用一下交州和桂州的码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
柴玉成满意道:
“那便好了,大人,我愿意把琼州岛的陈氏水车、改良曲辕犁图纸赠与二位。”
叶凌峰见他十分大方,也很感激,惋惜地道:
“若是太平盛世,百姓们得此良助能有多好啊。”可如今的安稳只是一时的,他即使有这些图纸,恐怕也推不下去。
君兴文也是叹气,他们离中州太远,对这变幻的局势反应不及,要怪也怪先皇不早早立储。若是早立下储君,他们这些臣子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夹在虎狼之间,不知道后路到底如何。
“张智远前日又派人送信来了,要我们归顺于他,我们的官职依旧不会变。柴大人、钟大人,别以为琼州岛地偏就放松了,若被张智远知道了海岛上粮食如此充足,他难免动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渊放下茶杯:
“若我们能收了岭南道,请问叶公与钟都尉会作何选择?”
钟渊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去自家菜园子里摘菜。君文兴大声道:
“真的?早听说十二皇子统帅西北军时,百战百胜,我一直心向往之。”
君文兴对那张智远是纯恨,张智远做岭南道节度使时,对他也没有多少尊重,也总是掐着他们边军的粮饷不发。一个月前,他派人袭击了君文兴家里抓走他的家眷,还致使他一位从军多年的好兄弟身亡,他真是恨得牙痒痒。
只是如今交州、桂州的位置巧妙,刚好稍微隔开了黄易通和张智远,保证了张智远不会被从侧面偷袭。因此这两方,对于他们这块大肥肉都是虎视眈眈。
但若是柴玉成他们能拿下岭南道……那交州与桂州就安全多了。
叶凌峰见钟渊说话,他有些惋惜,若是钟渊是个皇子,他们咬咬牙也就干了,可如今……
“黄易通与张智远都在一月内多次送信来,可中州一直没消息……”这也让叶凌峰这个老臣心寒,“钟大人,即便你能拿下岭南道全境,可你要以何种名义?乱臣贼子么?您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柴玉成脸色一冷,这老头还挺固执:
“叶大人,你也有消息,不会不知道出家的四皇子血刃群臣的消息吧?逸之的阿兄还在京城被扣押着,即使你们归顺于如今的大夏朝,又能有什么呢?他们不会给你兵马给你粮食,只会叫你出钱出粮出兵平定节度使反叛,那不是直接将桂、交两州的百姓推入火坑么?”
“既然要成大事,便不拘小节。若只是畏惧乱臣贼子的名头,或者为了保住纯臣的好名声,便让治下百姓经受更多无妄之灾,跟着昏君,就能留下身后好名头么?”
柴玉成一改之前谦逊的姿态,他站起来,俯视着叶凌峰和君兴文。叶凌峰抬头看他,又看看跟着站起来的钟渊与游贤。
“可这毕竟是大夏的朝廷,若是我们跟着钟大人……”
“叶大人,不必想了。”钟渊十分冷淡。“我不在乎大夏的这份天下,他们个个死后都该去向大夏祖皇谢罪,但我不必谢罪。我同玉成一起,会有一个新的朝代。”
这话说得让人壮气横生,游贤听了双眼发光,他看看钟渊,又看看似笑非笑的主公,恨不得当场就作诗。
君兴文先拍掌了:
“行!钟将军,既然如此,若你真的有能力把岭南道收服,解了交州与桂州之危,莫说借地,便是我这折冲都尉之官也任你们调遣!”
君兴文先表了态,叶凌峰见盟友如此,也不再多说。他看着三人从厅堂离开,少年壮志凌云的模样,居然让他这颗老旧的心,也有点激动:
若是真像柴玉成说的那样,他是要选择做大夏的旧臣,还是做慧眼识新主的名臣呢?他们真的把琼州岛治理得那么好?
君兴文打断了叶凌峰的思考:
“叶老,既然我们之前在黄易通和张智远之间左右为难,有了新的选择就试试吧。当日我们百人被张智远关着,不也靠的是他们才出来么?我不想让张智远那狗东西呼来喝去,黄易通又素有不容人的传闻,我看游大人如此信服于柴大人,咱们试试吧。”
叶凌峰迟疑了好久:“且看他们如何招揽流民。”
虽说两州的主事并未完全决定如何行事,但借地给柴玉成招揽流民是没问题的了。柴玉成他们很快就收到了君兴文送来的几匹快马和手令,表示他们的人可以在两州之内自由行走。
柴玉成他们赶回交州海上码头,立刻开始布置招揽流民的事。钟渊也收拾好了包袱,他带了五个下属,按照和柴玉成商量好的,他要亲自去一趟河西。
“没点实绩确实不能把叶凌峰打动,最后还是要你这张王牌出马,哎。”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望着黑黢黢的海面,“要不然别去了,我们只在两州收够了流民就回家去。”
钟渊轻笑了下,反手握着柴玉成的手腕:
“你刚才在堂上的雄心壮志呢?张智远不除,琼州难以安稳。你也知道的。”
柴玉成叹口气,他当然知道。只是每次看到钟渊以身犯险,他都担心:
“找不到你堂兄,便把弩儿的阿爹阿么带回来就行了。我在桂州等你。”
钟渊点头,他的手被柴玉成又紧紧握住。海风还带着点冷意,吹动着两人的衣襟。钟渊见柴玉成还是有点愁眉苦脸,他笑了笑:
“玉成,你知道么?以前我在西北打仗,从来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因为……我觉得死了也挺好的……现在我知道怕了。我去犯险,只是为你,为我们以后的日子。我不会有事的,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等我。”
钟渊不善言辞,更不会轻易表露内心,这一番话如今说出来,他倒先自己红了耳朵。柴玉成听了夫郎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担忧虽然在,但也燃起希望:
“我知道。太危险的事,你不要去做。你们六人装作流民进入河西,应该还比较容易,没有西北军,我照样为你经营起队伍。”
钟渊看着柴玉成坚定的神色,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柴玉成在他剑下的模样,有点害怕又有些胆子大,墨蓝的眼睛总是亮着的,仿佛什么困难都不能使这双眼带上愁容。
他们已经走到海边偏僻的角落,尹乃杰正在指挥大家换上常服,那边吵吵嚷嚷。而这边临近沙滩,天和海黑蓝黑蓝的,码头的船已经全部归航,没有其他人了。
柴玉成瞧见钟渊泛红的耳朵,他牵着人坐在了一块礁石后面。
“钟将军,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让我记着你的味道……”
钟渊要把人推开,但又有些心软,一时没有动作,被柴玉成抱在怀里。柴玉成抱着他把脸凑过去,又十分不要脸地撒娇:
“夫郎,我的好夫郎,从未听过哪家夫郎出远门不亲亲丈夫的,快,亲一下亲一下。”
钟渊想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柴玉成凑得极近,气息交融,他闻到独属于柴玉成身上的香味,不是单纯的墨香油香,但就是一种让人神清气爽又意乱神迷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钟渊的鼻子里。
钟渊鬼使神差地嗅了嗅,他侧头在柴玉成嘴唇上碰了碰。
“好了。”
“啧,钟将军在这一道上还是不够精进啊!让我来教你——”
柴玉成把钟渊的脸掰过来,见他满脸都红了,眼中带着水光,他亲了上去。
唇齿相依,唇舌交战。
最终,有人丢盔弃甲,缓声叫了投降。
柴玉成才停下来,在钟渊的白眼里,笑嘻嘻地为钟渊整理衣衫。
高百草那边也全准备妥当了,跑过来喊他们:
“大人——公子——你们……你们在这呢!我刚才都没看见!都弄好了。”
“行,走吧。”
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经过这段时间的脱敏,钟渊再也不会排斥柴玉成在兵卒面前和他牵手了。其实他们的手下人自从知道钟将军是个哥儿之后,就很顺理成章地把两人看成一对,并有人觉得过界。
柴玉成和游贤送钟渊他们五个上马,又叮嘱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公子的安全,眼见着他们拍马而去,柴玉成还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这几匹马也只有在交、桂两州境内能用,等他们到了交州边界,就只能装成流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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