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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比河北道更干旱!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喝水了。
他们进城之时,却遭到了最为严厉的审核,站在门口的兵卒正在逐个核对户籍,没有户籍的都不让进。好在钟渊他们还真的带了户籍,但是……他们的户籍都显示是琼州岛,若是仔细查看,必定会生疑。
那小兵果然在一个个地看,还能识得文字,询问核对。他一下发现五个琼州岛上人的户籍,十分惊异,问都不问便叫他们五人在城墙下等着。
几个琼州军正在忐忑,这时忽然有一队骑马的巡逻兵经过。
“坡子,他们怎么不让进去?”
“大人,他们的户籍不对劲,都是……”
钟渊闻声抬起头来,那骑在马上的人差点当场跌下,立马打断了坡子的说话:
“让他们进去,我有事要找他们。”
那名为坡子的守卫乖乖听令,把户籍还给六人,又好奇地瞧着长官进了城里。
钟渊他们刚走进城门,就听到那骑着马的男人。
那人神色复杂,先让手下人回去复命,自己则从马上下来往侧边的小巷走。钟渊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他身后的五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河西这座小城里塞满了从瓜州那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或死或伤或饿地躺在地上,对那牵马的官兵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就这么拐进了一个院落,那人打开门锁进去。
“嘭!”那人猛地跪下了。
“二郎,你今日怎么回来的——大、大人!您还活着!”一个带着头巾的夫郎从屋里出来,他还抱着一个一岁的小娃娃。
钟渊赶紧让两人起来,这对夫夫,正是魏鲁心中牵挂之人。一开始几个琼州军听他们讲话还有些不明所以,后面听到那汉子夫郎是弩儿的阿父阿么,才恍然大悟。
他们先问了弩儿和阿父的情况,魏二郎的夫郎秦羊给他们拿来一壶水,水有些混浊,小心地分给他们。
“大人,这里水太贵了……等会再让二郎去买些来。”
钟渊摆手,几天都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水就不再喝了。双方又聊了起来。
原来自从前年钟渊被召进京传出死讯,西北军就由袁季礼完全接管,魏二郎几次传信到中州王爷府都没有消息,他心中着急得很。
大约四个月前他才从袁将军手下,也就是以前的钟渊旧部中打听到钟渊被流放至琼州身亡一事。他料想阿父和弩儿一定是也去了琼州,本来准备带着夫郎去寻找。谁料先皇驾崩的消息传来,陇右节度使黄易通造反,还带兵来逼河西节度使也就是袁将军一同造反。
而那时他们已经被朝廷断粮两个月,全靠河西的粮食支撑着。但是河西也大旱了,突厥忽然进攻导致百姓们流亡,袁将军还开了粮仓救济灾民以平民怨,再拖下去西北军和整个河西百姓都要成为饿死鬼了。袁将军就把几个手下召集起来说明了情况,他们便投降了黄易通。
谁知道不到两个月,黄易通就变了卦,不仅不许西北军再驻守河西,还要一直往后退。袁将军近日正在接待黄易通派来的特使,因此城内外都在戒严。
钟渊把水推回给秦羊:
“让娃娃喝吧。”
他转向魏二郎:“魏哥,你和我堂兄说一声。”
魏二郎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钟大人,又听见阿父和弩儿的消息,那前路便不再渺茫。
“大人,我愿先为大人传话。袁大人也许还想与黄易通的使者周旋。”
钟渊沉思了一会,比起堂兄,他更相信二郎。二郎与魏叔一定会选择他那一边,但他得用什么……来打动堂兄呢?
“魏哥,你便说我有办法供应三万大军的粮饷,还有办法收留河西百姓。”
“什么?!若真是如此,我保证大将军一定把那狗屁使者赶回老家!”
他们商量了一阵,很快,魏二郎去而复返,他把给钟渊穿上了一件兵卒的衣服,钟渊又将脸抹得黢黑,跟着去了袁季礼如今临时的住所。
袁季礼正在苦闷地练剑,一剑将那院子里的木头人劈得粉碎,他放下剑,声音淡淡的:
“二郎急匆匆来所为何事?换了副官?”
魏二郎咬咬牙:
“大人,二郎斗胆问您一句,那使者带来了光王何种意思?”
袁季礼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声,望着灰蓝的天空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对不住大哥二哥,他们都死在突厥刀下。可我无能,既护不住西北军将士,又让突厥趁机而入杀了上千上万的百姓……如今,如今还要割肉交权,让西北军去替黄易通卖命!”
袁季礼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那时候父亲狠心,见三兄弟没一人有读书天赋,便将他们送进军营,为他们从中操作使得他们在军营中也前路一片坦途。但大哥、二哥都死于突厥之手,袁季礼怎么可能会真正甘心不去杀突厥人,而反过来帮黄易通杀汉人。
袁季礼说得情真意切,魏二郎指了指身边的人:
“大人,属下有一计策,可保西北军将士性命及河西百姓,只是要先离故土。”
袁季礼提起剑指着魏二郎:
“你是想叫我逃?西北军三万之多,河西百姓更是不下于四万人,能逃到哪里去?!我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二郎,你莫再多言,快走吧。你若是想带着兄弟们逃,便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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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蠢作者的存稿箱在更新嗷~
第72章 说服
袁季礼愤怒的语气后,却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喝了酒,剑都摇晃着拿不稳了。正在这时,一直站在魏二郎身边的人,忽然身手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剑。
袁季礼错愕地盯着那人,那人也抬起头。
“阿弟!你……你怎么……”
他迅速地看了一圈周围,将人带入卧房中。两人叙话,魏二郎则站在外面望风。
钟渊并未交代其他,只是盯着堂兄:
“阿兄,你真不肯走?西北军没有朝廷粮饷,应该自从外祖去了就没人再为军中周旋吧。”
袁季礼眼中一痛,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其实他早就知道……阿弟是哥儿的事,是阿父和姑姑太想要权势,自己为官作宰不够,还要让儿子进入军中,又将女儿送入宫里。
“阿弟,你无事就好。河西有大兄二兄的墓,我不能走。百姓又能走去哪呢?黄易通想要用西北军,就能给西北军留下些粮食,让一些人镇守在这。”
钟渊摇头,他和袁季礼都知道这是不良之策。
“阿兄,你带人与我一同去桂州,我们将岭南道从张智远手中夺下,把河西的百姓都带去岭南。突厥定是知道大夏不稳才敢侵进。就算你带三万大军守在这,黄易通不除,突厥之战照样可能退败。”
袁季礼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知道呢。钟渊果然是将才,才到城中就将河西的情势看得一清二楚了:
“阿渊,你知道四个月前朝廷为何断西北军粮饷?”
钟渊摇头。
“呵,贵妃姑姑要我带兵回京,为钟浏抢皇位。当日贵妃已经把持后宫,她还将手伸入前朝,她一定是听信了右相之言,怀疑我。粮饷一断,西北军将士又有何罪?百姓何辜?”
“阿渊,我累了。阿父为了权势丧命,还害了姑姑和你。你现在还要争岭南道,又为了什么呢?权势是永远争不完的,我只想守着西北,不让突厥进来。”
钟渊没想到贵妃阿娘居然如此愚钝,没有了祖父和自己的支持,她连自断根基的做法也能做得出来。这么一做完全寒了袁季礼的心,彻底断送了二十二弟钟浏的夺嫡之路。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袁季礼葬送在西北军的铁蹄之下。
“阿兄,我有法子为你领来粮食,但是要再等两个月……”
……
尹乃杰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死人。
随处可见尸体,有的正在腐烂,有的还很新鲜,比那海寇作孽更为吓人!他自己都心惊胆战,只是又叫手下跟着的人勘察和小心,记下路线图形。他们急行了还未一个月就与边云分别进入了河北道,进入至今,他们还没有真正遇到一个有人的村子。
一路来的村子和城镇,几乎都跑空了,剩下的都是尸体。
“有新鲜的痕迹!过来!”尹乃杰瞧见了灌木丛里被折断的小枝子。一起去侦察的一个汉子跑了过来道:
“这村里真的还有人在,他们的菜地被摘了,若是白巾军,不会摘得那么干净和那么少。”
几人确认了,便又四散开来寻找线索,尹乃杰他们很快判断出这村落的人大概躲在哪个方位,其中一个手下有些兴奋:
“尹哥,我们是不是去把他们找出来?”
“不,我们去让他们主动找我们。”
尹乃杰便和他们在附近找了些有用的柴,把几户大门敞开的村民家找了陶罐与陶瓶。他们开始在村子里面生火做饭,米粥的香味甜甜的,很快就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自从他们进入河北道,就没再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和尹乃杰一块的几个人都默默吞口水。不过他们还算有运道的,顺着村子一路找来,并没有看到新的兵马脚印,这说明这条路不是白巾军的兴军之路。
悉悉索索——
旁边有点动静了。
“哎,尹大哥,主家真的说了,去了三人就能有一个去厂子里干活,每月都六百文的银钱?六百文啊,那得买多少粮食,我每天都都喝粥,喝得饱饱的!”
“何至于呢,我听说主家的活计里不止有发银钱,天天都有肉吃,还愁什么吃不饱?天天都吃干的。”
“这些都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我听我侄子说什么,琼州远离各州,身处海上,一年可以收获三次粮食,而且当兵也是自愿的。”
几个人的对话随着米香味,飘散得很远。在树林间,有人影摇动了一下。
尹乃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道:
“是啊,主家的粮食就在交州,能管个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吃半月的。可是他让我一定要拉来人,去岛上种甘蔗还粮食,还有替他干活的,我们哪里去找那些人呢?可不能随便找些人,还得品行好的。”
“咱们主家最是仁义,我们当然不能随便找人。尹哥,我瞧着这个村子不像是有人的,我们吃完就赶紧走吧。”
那人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很快地往汤里放了香料和香油。这味道一出,更是香飘了十里。
他们越说越是起劲,也越是大声,一应一和,让听者都对那琼州岛心生向往。
尹乃杰带着兄弟们慢慢悠悠地把粥喝了,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往外走去。
“尹哥,这事能成吗?”有心急的人问了。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多久,他们就在离开村子的路上遇见了十几个汉子,那些汉子一见着他们就立刻跪了下去,神色紧张:
“几个兄弟,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尹乃杰把人扶起来,双方沟通了一番,他才知晓,原来半个月前不到,白巾军就在这里洗劫了一通。他们那群不是人的东西,把家家户户的粮食抢去了不说,还要抓走女人和汉子,但这个李家村因为村里有人瞧见了白巾军来了,才得以全村十几户人家都躲进山里没有遭殃。
这半月来,他们也不敢轻易下山,日日就在山里弄些野草树皮充饥。也就是这几日,村里的小孩和老人实在是顶不住了,他们才结伴下来弄地里的菜吃。而且,山上天气阴寒,如今正是二月天,人哪里能长久在山里住呢?
在了解完他们的情况之后,尹乃杰便让人重新返回村落,先是告诉村里人白巾军这半个月没有在附近活动过,他又拿出了稻米煮米汤给大家喝。
村里十几户人家都姓李,是一个宗族的,因此都互相搀扶着下来喝米汤。在喝米汤时候,尹乃杰他们仔仔细细地讲了招人的事,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是真的,琼州岛从来不会旱灾,每年的雨水都很多。你问白巾军?不知道啊,朝廷都大乱了啊,四分五裂的,说不得还要到处打仗。我们招够了人,马上就到琼州去的。”
李家村的汉子们一听,都有些心急。白巾军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只是想老老实实种粮食,却要被抢被抓,天旱定是得罪老天爷了啊!
“阿爷,我饿……”
“阿么,明日还能喝上米汤么?”
“当家的,那琼州岛真的就那么好?若是真的,咱们也去吧。他不是说招够了人就不招了么?咱们快点去吧。”
村里的人讨论着,尹乃杰过来送了一张用炭笔画的图:
“大爷大娘,若你们真的要去,就从这条小路穿过前山,避开这几个有白巾军驻扎的地方,悄悄到桂州边上,只需要七八日。那里就有我们主家的人,那儿就有吃的了。这下面是我的名字,我见你们都是苦命人,便替你们在我主家那儿担保了。”
几个村民听得有些动容,他又进一步道:
“若你们有亲友也想去,便也一同叫去,桂州离这里不远!”
李家村的人直把尹乃杰他们送出去很远,才回来。其中一个青年饿得快没力气了:
“他们说得那地方那么好,真不会是骗人的?”
“我看不像是假的。他们再往前都是白巾军的地盘了,如果那主家人不够好,他们怎么会如此拼命去招人呢?我看啊,我们还是尽早去吧。晚了怕白巾军再来。”
“对啊,这都二月了也没见下雨,今年要是再旱一年,那又要白种地了!”
李家村的人,回去之后都匆匆背上了行李。
而尹乃杰他们则不断深入河北道,一路上也不停地看见惨状,他们也深感,能在柴大人治下的琼州生活,实在是太好了!
尹乃杰他们最后也吃了几次草叶、草根和树皮粉,到最后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了,一群人从假装流民乞丐,被磋磨成了真乞丐的模样,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琼州有人招揽流民干活的事,也已经传遍了整个河北道。尹乃杰在地图上落下最后一笔,看了眼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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