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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句句属实,何来污蔑一说?”赵承继目光灼灼,“当年的婉清皇贵妃入宫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整整一年,父皇夜夜召见,几乎从未去过其他妃子的寝宫,可宇文婉清却一直未有身孕。直到年底,也是使臣集会,当时的暹罗国兵强马壮,远盛于我大兴,而大兴北有北苍,南有南诏,纵使有战、赖两位将军也分身乏术,父皇早有拉拢暹罗国之意,刚好那一年出使我国的便是暹罗国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暹罗国王。”
赵承继的声音清晰缓慢,他毫不畏惧地抬起头,轻蔑地看向赵承璟,“大皇子对婉清皇贵妃一见钟情,父皇为了笼络暹罗国,便假意留暹罗皇子在宫中秉烛夜谈,实则唤来婉清黄贵妃侍奉,而后不过一个月便传来宇文婉清怀孕的消息,随后诞下了赵承璟。你们说,他怎么可能是父皇的孩子?再看他的长相如此妖异,分明是身上流淌着暹罗国的血!”
赵承璟攥紧了拳头,他极少发火,但也不代表能听人如此侮辱自己的母妃。
“赵承继!”他厉声道,“朕看在你好歹流淌着父皇的血液的份上,才允许你出现在朕的面前,可你竟然满口胡言,不仅污蔑朕的母妃,还污蔑盟国国王。今日你若不将话说清楚,朕便将你乱棍打死!你有何证据证明朕的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王?若真如你所说,这一切是父皇默许,他便比你更清楚朕的身世,又怎么可能将皇位传给朕?!”
“那是因为你的母妃害死了父皇所有的儿子!便连我都被贬为庶人,生死难料!”
赵承继的眼中闪烁着丝丝泪光,“父皇缠绵病榻之时,是你母妃在执掌大权,连传国玉玺都在她手中,她逼迫父皇立下立你为帝的遗诏又有何难?”
林柏乔忽然开口,“汝辈小儿,真是信口雌黄!当年先帝传诏继位时,吾等老臣皆在床前,传位于九皇子乃是先帝亲口所述,宇文大人当时也在,这其中可有半点婉清皇贵太妃的手笔?”
宇文靖宸想起往昔,嘲讽似的扬了扬唇,“没错,本官当时也在殿中,传位于赵承璟乃先帝亲口所述,林丞相亲手执笔,婉清并不在场。”
事实上几人心中都清楚,那时的宇文婉清已经服毒身亡了,若无她身死,先帝也不会将皇位传给赵承璟。
赵承继不依不饶,“即便如此,也是你母妃谋害皇嗣、迷惑父皇立你为帝在先。你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王一事,有当年父皇身旁的太监为证。”
话音落下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人便被推了进来,他穿的虽然不怎么样,看上去倒是比赵承继沉得住气,他先是朝赵承继行了个礼,随后才跪在殿前。
赵承继令他抬起头,“诸位大人可识得此人?”
老臣们纷纷伸长脖子仔细看去,国舅派的老臣率先道,“这不是当年和长盛公公一同侍奉过先帝的长茂公公吗?”
四喜早在看见来人的时候便心中一紧,他虽自幼跟随赵承璟,可毕竟是个奴才,也要受大太监的管教,当年跟在先皇身旁的总管太监是长盛公公,再之下便是长茂公公,他的地位虽不及长盛,但常年伴驾,也称得上是先皇的心腹。
先皇病逝的前几年,便放长茂公公出宫了,还给了一大笔银两,足见对其的圣宠,什么话若是从他口中说出,只怕便是假的都能让人信服三分!
于是在其开口之前,四喜便威慑道,“长茂公公!先帝当年可待你不薄,开口之前先想想你这般年岁,他日九泉之下可还有颜面面见先帝?”
长茂公公不为所动,虽垂着眉眼,却轻笑一声,“老奴正是为了先帝才要出面作证,婉清皇贵妃是先帝游历民间时遇到的舞女,乃是贱籍出身,此事众人皆知,她入宫一年恩宠不断却为何迟迟怀不上龙嗣,诸位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在暹罗国王讨要婉清皇贵妃时,先帝才会同意,哪知她竟因此受孕,先帝几次三番令其打掉孩子,可她深知自己的身子再难有孕,执意留下骨肉,而后不久皇上便感染重病,自然无暇顾及此事,才让这身上留着异国血液之人诞生于世!”
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赵承璟,“你母妃为了让你继位处心积虑,如今看来只怕连先帝忽然病重都与这个妖女有关!”
“放肆!”
赵承璟怒不可遏,“妄加揣测的话你也敢说出口?父皇染病之时朕已有五岁,何来父皇染病无暇顾及此事一说?”
“圣上所言不假。”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席间传来,长茂公公看到慧太妃也不觉垂下头,当年慧太妃不仅有圣上的隆宠,又有伯爵府撑腰,可谓盛极一时,宫中无人敢得罪她。
慧太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充满了威慑力,“当年本宫诞下昭月之时,先帝的身子还是好的,昭月与圣上相差五岁,也就是说先帝恶疾缠身之时,当今圣上早已降生。”
长茂公公移开视线,“慧太妃有所不知,早在长公主殿下降生之前先帝便已觉身体不适,只是尚未发作罢了。”
“呵,人吃五谷杂粮,孰能无病?先帝日理万机便是偶感不适也很正常,况且既是病症尚未发作,便是大权在握,他若是不想哪个孩子,后宫之中难道还有哪个女人能生的下来?”
慧太妃声音清亮,直压得长茂公公垂下头,“此人颠倒是非,反复无常。依本宫之见,圣上也无需再听了,免污了慧耳,直接拖下去割了舌头,看他今后还怎么胡言乱语!”
长茂公公却接着道,“皇上不敢查,是因他心中有鬼。慧太妃对此事心知肚明竟也装聋卖哑,莫不是为了长公主殿下的名位?”
“住口!你这狗奴才也敢与本宫叫板?”
“慧太妃,当年暹罗国王在宫中留宿,您的长春宫乃婉清皇贵妃去往圣上寝宫的必经之路,您当真没有看到婉清皇贵妃从门口经过吗?”
“哼,本宫从不做这等帘窥壁听之事!”
长茂公公扬起唇角,“慧太妃不该忘记,因为当晚圣上可是在您的寝宫中留宿的,还是奴才亲自通报,之后太妃才怀上十三皇子,太妃怎能毫无印象?”
慧太妃微微一怔,她忽然有了些印象。自宇文婉清入宫后,先帝便极少召见妃嫔了,所以那晚能到自己那留宿她很吃惊,也确实是在此后怀上的皇子。
“即便本宫有印象,可先帝是深夜过来的,又如何能证明他在此之前没有召见过宇文婉清?”
“自然有人能证明。当夜,先皇先是与暹罗皇子在静心殿畅谈,而后便径直来了娘娘宫中直至天亮,这一路上有许多奴才都看见了。”
林柏乔开口道,“此事已过去二十年,便是叫来当年值守的侍卫又有谁能记得清?”
长茂公公转向林柏乔,微微鞠躬道,“定能记清。当夜圣上离开静心殿时,一个路过的宫女不小心撞到圣上,手中的灯笼烧毁了静心殿外的几株碧萝,圣上一怒之下杖责了当夜值守的所有太监、宫女还有侍卫,人人都记得此事。”
宇文靖宸此时才开口,“既是如此,你可记得他们的姓名?唤他们前来。”
很快便带上来几个侍卫和太监,他们原本并不记得使臣集会时发生之事,可经长茂提醒后纷纷想了起来。
“奴才记起来了,那日圣上从静心殿出来便吩咐说不许任何人在此处值守,奴才们刚刚被杖责便要抬着步辇将先帝送去慧太妃娘娘处。”
“确实如此,奴才也记起来了,奴才身上受的伤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呢。”
战云烈开口道,“如此即便能证明先帝当夜在慧太妃宫中留宿,又如何能证明婉清皇贵太妃当晚不在自己的宫中呢?”
长茂公公面带微笑,胸有成竹地说:“皇上自可命人调取敬事房的册子,看看当晚先帝翻的牌子是谁。”
赵承璟的心忽然一紧,眼看长茂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心中那不好的预感的再次袭来,他觉得自己仿佛中了一个圈套,哪里都不太对劲,可又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很快,敬事房便将二十年前的册子呈到众人面前,根据使臣集会时暹罗皇子留宿的日子查找,册子上清晰地记录着当夜圣上翻牌——婉妃。
众臣哗然,连慧太妃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本敬事房的册子出自二十年前,无论纸张还是盖印都已陈旧,二十年前宇文婉清才刚刚得势,宇文靖宸甚至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左右敬事房的记录,更何况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毫无利处。
没有人有修改敬事房册子的动机,这本册子不可能作假,而既然翻了牌子,敬事房的人便一定会将妃子送去。
长茂公公再次看向赵承璟,已毫不掩饰得意的神色,“真相是,先帝当年翻了婉妃的牌子,让婉妃去静心殿侍寝,并将暹罗皇子提前安顿在静心殿,之后先帝便去了长春宫留宿直至天明,你的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皇子已是不争的事实!”
第136章 遗命
赵承璟如遭雷劈,他站在高台之上,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单,所有目光都整齐地看向他,有担心、关切、震惊,还有幸灾乐祸,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出下一段反应。
赵承璟不相信真相是如此,堂堂九五至尊,大兴的皇帝,会为了拉拢一个同盟国的皇子而献上自己的妃子吗?
父皇那么爱母妃,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他从小便知道宫中的人不喜欢母妃便是因为父皇的偏爱,那么爱父皇的母妃怎么可能默许母妃让他人侮辱?
过往的片段拨开三世的迷雾,努力钻入他的脑海。
那些相敬如宾,那些举案齐眉的画面,父皇和母妃温和的笑容,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长茂公公见他如此还不忘火上浇油,“九殿下,即便您再不愿相信,可真相便是如此。先帝纵然宠爱你的母妃,可先帝乃一代英豪,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得清的。之所以将您以皇嗣的身份养大,不过是出于对婉妃的那一点点同情。可你,却鸠占鹊巢,身上流着异邦血脉之人怎能染指我大兴的江山?!”
「璟璟加油!不要被这小人打倒!肯定是宇文靖宸的奸计!」
「不要虐璟璟啊!这个宇文靖宸怎么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诬陷?」
「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们兄妹情深呢,真是欺负死人不能开口说话。」
赵承璟压抑着怒火,他知道自己决不能退让,否则不仅仅是自己的皇位,连母妃的名誉都会受损,到时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看着宇文靖宸老神在在的模样,冷声道,“不过是一本册子,几个受过罚的奴才,便想诬陷朕和朕的母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朕便问你,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在使臣集会之时演这么一出,目的为何?”
赵承璟的声音不怒自威,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力,回荡在大殿内震慑着每个人的心神。
长茂公公也顿了一下,他出宫虽早,但也是记得这位九殿下的。幼时在宇文婉清的溺爱下便似个脆弱、不经风霜的花朵,在这皇宫之中是最令人轻视的存在。
可眼下的他居然已与当年截然不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赵承璟身上看到了当年独揽大权的宇文婉清的影子。
但他还是面上恭敬地道,“自然是为了先帝,为了大兴的基业,九殿下并无继承皇位的资格,当由三皇子赵承继继承大统!”
这下更是全场哗然,众臣议论纷纷,老臣派的臣子们急不可耐地发言。
“不可!圣上乃先帝亲下诏书继位,哪能轻易废除?”
“赵承继早已被先帝贬为庶人,既无先帝遗诏,如何能废旧立新?”
“谁说无先帝遗诏?”长茂公公高声道,他转向一旁的林柏乔恭敬地行礼,“林丞相,是时候让先帝遗诏重见天日了吧?”
众人目光惊骇,纷纷看向林柏乔。
赵承璟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只见林柏乔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袖,在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面前抬眸问道,“老夫从不知什么先帝遗诏。”
长茂公公一怔,当即急了,“林丞相!先帝临终前将遗诏托付于你,便是为了此时!你何故说不知?先帝那般器重、信任你,你怎能倒戈相向?”
林柏乔朝空中拱了拱手,“正因老臣忠于先帝,才会忠于继位的圣上,何来倒戈一说?老夫说没见过遗诏便是没见过,难道老夫这般年纪,还会说谎不成?”
长茂气急,“林柏乔!先帝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你怎能如此?”
“长茂公公,”林谈之笑盈盈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先是污蔑当今圣上,又口口声声说有遗诏,妄图扶持这位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上位,对你来说有何好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先帝,但圣上乃先帝钦定的储君,朝中老臣人人皆知,便是宇文大人也不能否认此事,你却在这用子虚乌有之事颠倒是非,祸乱朝纲,是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是谁在撑腰岂不是一目了然,”战云烈扬唇嘲讽道,“此人已信口雌黄了一炷香的时间,若是我在殿下,早就一剑砍了他的脑袋,宇文大人身为皇上的亲舅舅,婉清皇贵太妃的亲哥哥,居然能在这狗奴才一步之内安然自若,当真令战某佩服。”
长茂不认识战云轩,但听见“战某”这两个字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奴才不为任何人,只为完成先帝遗愿。究竟有没有遗诏,林丞相最为清楚,九殿下血统存疑,三皇子却一定是先帝的亲骨肉,难道你们真的要让一个身份不明之人来做大兴的皇帝吗?”
见他如此死缠烂打,赵承璟反倒冷静下来,他一挥衣袖,稳稳地坐在了龙位上,目光睨向宇文靖宸,“此人是舅舅带入宫中,舅舅有何话说?”
宇文靖宸叹息一声,“璟儿,有些陈年往事舅舅本不想提起,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婉清的确服侍过暹罗皇子,她听命行事心中万分委屈,故而事后亲口向我诉苦,而婉清也确实是在此事之后怀上的你,你究竟是何人的骨肉只怕她自己也说不清。”
“呵,舅舅。母妃已逝,你却如此污蔑,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是朕这个皇帝脱离了你的掌控,你便找来三皇兄,想要另立新帝了吗?”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话说的如此直白,双方的目光都变了变,赵承璟继续道,“三皇兄,你我兄弟一场,当年之事你也已受父皇惩治。朕不知你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但依稀记得你当年性格最为直率,可如今,坐在这皇位之上受人摆布难道便是你心中所愿?父皇的教诲你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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