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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今日的舅舅或许确能做到,可二十年前的他并没有布下如此大局的能力。父皇杖责宫人而后去长春宫留宿的那日与他下令让母妃服侍暹罗皇子的那日根本不是同一日吧?”
椿疏更为震惊,当年的布局如此周密,唯有才思敏捷的婉清皇贵太妃才察觉到先帝的用意,并着手为自己留下证据,今日大殿之上更是无一人想到这一点,可赵承璟居然一句便道破了关键所在。
赵承璟见她如此反应也便明白了,“父皇的确有让母妃侍奉暹罗皇子的打算,只是母妃说自己已有身孕,父皇多疑的定会求证此事,想来是做不了假的。他对母妃或许是又爱又怕,才会准母妃生下皇子,却又忌惮她的才能,又或者他下令之时便是希望以此来割舍自己对母妃的爱,逼迫自己记住母妃曾与他人有染,便可在将来立储之时不受情爱所扰。”
赵承璟说完便见椿疏呆愣楞地看着自己,思绪好像已经飘到九霄云外了。
“怎么了?”
“殿下…不,皇上您,您真不愧是皇上。”椿疏不禁语无伦次起来,“奴婢一直不明白,为何先帝如此对待娘娘,娘娘却还对他悉心照料从无怨言,每每看到先帝,娘娘的眼睛都好像在笑,甚至送奴婢出宫时也曾叮嘱,定要保守秘密,不能让皇上您怨恨先帝。如今您这么一说,奴婢便全明白了。”
赵承璟也是想了一路才想通,父皇若真对母妃无半点情谊,便不会准许她诞下龙嗣,这点对帝王来说轻而易举。
而事实上,父皇不仅默许了此事,还升母妃为皇贵妃,连宇文靖宸也在自己出生后被提拔为亲军都尉,掌管整个皇城的御林军。
只是他同样也忌惮着母妃,父皇终其一生都饱受权臣制约,她宠爱母妃,却也怕她成为下一个操控皇权之人。所以,他反复无常,纵容着母妃与舅舅的小动作,又亲自设计留下把柄以备将来之需,他固执地不肯立母妃为皇后,狠心地同意去母留子,甚至遗诏中也不准自己为其追封。
他对母妃,克制,冷血,而后才是爱。
椿疏回忆着说:“先帝宠爱娘娘,入宫后不久便让她掌管后宫诸多事宜,娘娘出身低微却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后先帝便开始对娘娘多番试探,娘娘心知肚明,却又不忍看先帝愁眉不展的模样,为他提出了平衡税负、削弱权臣实权的方法,帮先帝解决了很多麻烦。先帝一面欣赏娘娘,一面又忌惮娘娘,听闻娘娘怀孕他本来十分高兴,可回宫后又寝食难安。”
“长盛公公说,先帝在静心殿来来回回走了一夜,随后便有了杖责宫人、烧毁绿萝,甚至破天荒地去了长春宫的事。慧妃娘娘因母族伯爵大人多番逼迫先帝,故而一直不受宠。娘娘听闻圣上竟在长春宫留宿直至天明,也在自己的床头坐了整整一夜,她那时便猜到了先帝的用意。而后便叫来沈太医商议,沈太医那时入宫不久,手上的脉案还没有几本,便提出可以在脉案上留下记号,那之后沈太医的所有脉案便都有了那一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先帝留下的心腹污蔑娘娘时能出面作证。”
“那长盛公公呢?”
“长盛公公本来是先帝的心腹,但先帝多疑,有时对长盛公公也十分严厉,娘娘救过他,他便站在了娘娘这边。先帝刚刚生病时总是疑神疑鬼有人要害他,于是将长茂公公送出宫,说若自己突然驾崩,且宣读遗诏之人不是林丞相,又是九子登基,便让他揭发此事阻止殿下继位。”
赵承璟纳闷地问,“此事父皇定然是秘密交代给长茂公公,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长盛公公告诉娘娘的,先帝并未瞒着他,此事本该交待给长盛公公,只因他侍奉先帝多年,若是忽然消失定会引起怀疑,才将此事交由长茂公公。先帝此举是怕娘娘与宇文大人联手篡位,娘娘听闻此事后便知自己若是活着,您和宇文大人便都不得善终,故而开始布局并将奴婢送去了暹罗。”
赵承璟苦涩地笑了笑,“何为举案齐眉,朕今日才算是明白。”
母妃宠冠后宫,在父皇面前居然也要如此处心积虑步步设防,父皇将一切权力都给了母妃和自己,甚至还留下了宇文靖宸的性命,可他最忌惮恰好也是这两人。
椿疏见他如此心里也不舒服,“皇上莫要感伤,只怪先帝太过多疑,才使得娘娘如此谨慎。但奴婢如今倒是明白了,他们心中也是有对方的。”
“若皇位会让相爱之人必须满心算计才能活下去……”
赵承璟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他握住了战云烈的手。
云烈,我定不会让你如母妃那般。
第140章 最后的离别
140、
各国使臣在第二日一早便陆续离开了,密羽司和户部都派人前去送行,呼延珏如约将自己那匹汗血宝马送给了战云烈。
“皇上要御驾亲征,你肯定要随行吧?”
战云烈扬唇,“不随行,难道留在京城等死吗?”
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京城怕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说能不能顺利归京都是个问题,眼下离开京城反而不是最危险的,留下才是。
呼延珏拍了拍他的肩,“如此我便放心了。”
“保重。”
“保重。”
呼延珏转身走了几步,他越走越慢,终于在跨出城门前忍不住折返回来,“你就没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战云烈沉默地看着他,呼延珏无奈地道,“我可是要去辽东,你不给我个书信,万一云轩打我怎么办?”
“我还不清楚你的底细,怎么能写书信给你作保?”
“你把马还我。”呼延珏当即便要伸手去牵马。
战云烈一侧身,挡在了马前面,“七殿下,在下与战云轩极少通信,若是贸然写信过去,他反倒会怀疑我的用意。倒不如你亲自与他讲明,正所谓心诚则灵么,而且以七殿下的身手只要给足诚意应该死不了。”
“……”
这人的脑子真是比云轩灵光多了。
呼延珏知道他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想想也便罢,重来一次他难道还需要借他人之力来征服战云轩么?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告辞。”
战云烈虽然没有给呼延珏带书信,但他知道呼延迟会把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带给战云轩。
使臣集会虽然结束了,但这个冬天还未过去,御驾亲征也要等到开春之后,朝堂的权力之争倒是先搬到了明面上。
赵承璟每天都在考虑随驾出征的人选,大家都清楚此番离京出征是假,将他驱逐出京城才是真,最差的情况他要领兵先与战康平汇合,然后再一鼓作气打回京城。
当然,宇文靖宸也不会那么傻没有想到这一点,此举对他来说同样是一步险棋,但若胜他便能趁自己不在京城时独揽大权,甚至利用兵荒马乱的战局来铲除自己。
所以,随行之人既要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也必须是老臣派的心腹。
这些时日陆续有人向赵承璟递上投名状,主动要求随驾亲征,比如兵部的曹侍郎,也有一些人主动要求留下,比如林柏乔。
“这…不行,林老若是留下,宇文靖宸恐…不,是必对他不利,林丞相必须随朕亲征。”
听到林谈之传来的口信,赵承璟当即拒绝了,他活了三世,每一世宇文靖宸都是刚一得势便立刻对付林柏乔,此番离京少则半年,多则几年,这么长的时间将林柏乔留在京城岂不是与送死无异?
林谈之深深一拜,想到与父亲彻夜长谈的话语,心中也不免悲切,“多谢圣上挂念,但家父说老臣派的臣子不可能全部随皇上出征,先不说毫无自保能力的文人,便是宇文靖宸也不会允许圣上将心腹全部带走。只有他留下,老臣派的臣子们才有主心骨,否则宇文靖宸一旦发难,只怕会人心惶惶不战自败,也只有如此陛下才能安心离京。”
赵承璟心中也一阵感动,他坐在茶桌前叹息,“朕决定御驾亲征后,每每想到如何才能瞒天过海将林丞相带走,便茶饭不思。没想到丞相知朕的难处,竟主动要留下。丞相为江山社稷、为朕付出如此之多,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林谈之连忙跪下,“皇上言重了,家父为人臣子,国难当头理应如此。况且家父年事已高,随军出征也唯恐拖皇上的后腿,还是留在京城吧,只要皇上您安然无恙,宇文靖宸便不敢称帝,想来也不会对家父下毒手。”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此番留在京城才是九死一生,便是林谈之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个决定。
昨夜他与父亲争论要求自己留下,让父亲随军出征,但林柏乔都拒绝了。
「你年轻力壮,头脑清明,你随军出征才能帮圣上更多,我已年迈,若在沙场之上因为我而让无辜士卒丧命,令圣上吃败仗,我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为父心中已做好准备,你且放宽心离京去吧,为父自能照顾好自己。」
林谈之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圣上,还有一事臣本不该多嘴……”
赵承璟见他犹豫的模样说道,“爱卿与朕无需如此隔阂。朕决定亲征之后便问过兰妃可愿同去,她毕竟是赖桓的女儿,朕也想尊重她的意愿。”
林谈之被猜中心事,不禁抬起头。
只见赵承璟摇了摇头,“兰妃说,若林丞相走,她便愿走。若林丞相留下,她也要留下,她知你必离京,所以想留在宫中帮你照看林丞相。”
林谈之心中五味杂陈,他本已放下了这段感情,可如今大难临头赖汀兰却又要舍命帮他。
他垂下眸子低声道,“还望皇上再劝一劝兰妃娘娘,她与赖家的关系并不好,无论是赖桓还是赖成毅都只当她的争权夺利的棋子,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兰妃娘娘的生死。臣自会托人照料家父,兰妃娘娘在深宫之中也鞭长莫及,便不要留下以身涉险了。”
赵承璟点了下头,“朕会好好劝她的。”
林谈之遂离开宫,他心中百感交集,兄长离世前心中放不下的唯有赖汀兰和父亲两人,可如今局势却发展到了他一个也保护不了的地步。
他在尚清居茶楼门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还是被来往的人群挤进了店里。
“哟,这不是林太傅吗?好久没来光顾本店了,是楼下还是雅间?”
“我……”
林谈之张了张嘴,在小儿疑惑的目光下又改了口,“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他转身刚要走,一个清亮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哎小二,林大人是来找人的,还不快请上来?”
小桃站在楼梯上喊着,小二随即将林谈之请上了楼,还是熟悉的雅间,推开门便是那道熟悉的身影,小桃将门关上,房间内顿时便只剩下他和宇文景澄。
香炉上的青烟徐徐袅袅,宇文景澄坐在支开的窗边,屋外喧闹的车水马龙之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丝毫没有影响屋内的宁静。
“林大人明明已经犹豫了那么久,怎么进了门却还要半途而废?”
宇文景澄抬眸看来,清澈的眸子方法能洞察人心,每每在此人面前,林谈之都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敞开盖子的茶壶,里面装了几根茶叶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可知迷途知返,何时都不晚?”
宇文景澄轻笑一声,“既然林大人如此瞧不上在下,现在离去也不算晚。”
林谈之抿了下唇,转身便要走,可直到手指碰到打磨光滑的木门,都没能听到对方的挽留。
“宇文公子这次竟如此爽快,看来宇文靖宸这次的确要有大动作了。”
宇文景澄一手托腮,眯起眸子打量着林谈之,长发也随着这个动作披散下来,看上去便与一个妖娆魅惑的女人无异。
他有些气,既气林谈之如此优柔寡断,又气自己总是如此心软。
林谈之在楼下站了多久,他便在这里看了多久,自使臣集会结束圣上要御驾亲征的消息穿出来,他每日都会到尚清居中坐上半日,总是会问可有人来找自己。
他已经追逐了林谈之那么久,可林谈之仍旧不会向他迈出一步。
本来也想过放弃这段缘分,一个赖汀兰都将林谈之折磨至此,他更不太可能承受得住自己的感情,与林谈之这样意志不坚的人在一起也会很累很累。
可每每这时,林谈之又会主动来找他。
哪怕九分利用,只有一分真心,他看到林谈之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心中还是雀跃不已。
“林谈之,你这个人心中太多条条框框,太多计较,总是给自己提出做不到的要求,又在失败后一次次鞭挞自己的无能。其实人都有做不到的事,即便拼尽全力也未必会有结果。”
他的声音很轻,让训斥的话语都仿佛变成了一种宽慰。
林谈之看向他,“你是男子。”
宇文景澄扬眉,“你若真只是介意我是男子,我倒是能比现在更有信心。”
林谈之一时语塞,想来他与宇文景澄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多数也都是对方的一厢情愿,可恰恰又是这份一厢情愿让他们成了同类人,让自己每每在关键时候狠不下心。
他想起了战云烈的那句话,“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大有作为,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抛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会见你消磨自己,林某不才,不值得你如此耗费心力。”
宇文景澄默了片刻,反而笑了,也不知这番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他反问道,“林谈之,你不是来求我帮你照顾林丞相的吗?你该说些好话,哄着我,让我看到希望,以此来要求我保护你父亲的性命,你也知道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林谈之下意识移开视线,“我林谈之并非此等无耻之人。”
“我有时倒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宇文景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那双美艳动人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两人间的距离近得甚至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发香。
“林谈之,你无需用你在赖汀兰那受到的伤痛来提醒我。我与她不同,我知道这一世能与你相遇有多么难得,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珍惜什么,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即便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林谈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满,这番轻飘飘的话便好像将他在感情中受到的痛苦挣扎都变成了无病呻吟,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扭曲地想,若自己并非良善之人,对方便绝不可能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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