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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璟并未多疑,跟在住持身后进了佛像后方的一个小屋,一进门他便觉得这里有些不同,屋内摆设明显多了起来,一应家具皆由上乘红木所制,屋内的熏香也有所不同,不是寺内常用的沉香,而是女子闺阁中常用的香,赵承璟一下便识出这是伽南香。
他心中一沉,又走了几步,屋内四处垂挂着帷幔,山风吹过,帷幔翩然而起,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撩开帷幔,不断向前,终于看到了悬在墙上的画像。
画上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即便这画像无法完全还原她的美貌,可只此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心向往之。她穿着白色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垂下,铺满了画像整个下半。她坐在凉亭中,垂下手喂着池中的金鱼,鱼儿环绕成群,却对鱼饵毫无兴趣,仿佛都在争先恐后一瞥她的容颜。
赵承璟心中颤动,女人温柔的模样已然烙印于他心中,他情不自禁地呢喃一声,“母妃。”
算下来,他已有太多年没见过母妃了。
每一次重生,都刚好重生在母亲病故,自己登基之后。
他对母妃的记忆仅有第一世幼时,被揽入怀中的细声叮咛,他多少次幻想着能重生到母妃还在世的时候,好好地听她说上几句话,再一次感受那令人安心的温暖。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承璟敛起情绪问道,“舅舅,这是……”
宇文靖宸并未多言,而是从一旁取出三炷香递给他,自己率先跪在了画像前的蒲团上。
赵承璟不跪神佛,却跪父母,也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
二人无声地叩拜,宇文靖宸才缓缓开口,“自你母妃亡故后,我便暗中在这护国寺的偏殿为她设立了祠堂,她薨逝前唯独放心不下你,我想着将她的灵位摆放在这,这样你每年来护国寺祈福祭拜之时,她也能看你一眼。”
赵承璟当即眼眶酸涩,“舅舅为何不说?也好让朕每次来都能为母烧上几炷香。”
“以前你年幼,天真单纯,舅舅怕你将此事说出去,岂不又要被朝臣参上一本?这朝中唯有舅舅与你是血脉相连,舅舅膝下无子,唯有两个蒲柳之姿的女儿,这些年我尽心尽力辅佐皇上,朝臣却还是揣度我居心不良,冠以奸佞之名。”
若是第一世的赵承璟,定会被这番话打动,将一切心事都和盘托出。
可如今眼前是第四世的赵承璟,他非但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反而连见到母妃画像的动容之情都烟消云散,瞬间清醒了大半。
“舅舅多累了。”
“你可知舅舅与你母妃本是贱籍?”
“听说过。幼时母妃得宠,曾有娘娘用此辱骂过母妃。”
赵承璟心中感伤,又想到宇文靖宸称帝后将昭月贬为贱籍之事。
宇文靖宸并未察觉到赵承璟的心境,只是兀自沉浸在往昔之中。
“我与你母妃本是贱籍,自幼父母双亡,身份低微,你母妃又有倾国倾城之姿,我护你母妃周全已是万分艰难。听闻先帝微服私访,你母妃不忍我再为保护她而受人欺凌,故而主动接近先帝。先帝果然对你母妃万般宠爱,不仅纳她为妃,也让我脱离贱籍,赐我兄妹复姓宇文。”
“后来你母妃逐渐得势,朝中的老臣却屡屡谏言说她是妖妃,对我入朝为官一事也百般阻拦。以林柏乔为首的人,处处打压,邀我去府中做客,我备足厚礼欣然前往,却被曹尚书当众羞辱!宫中的娘娘们也瞧不上你母妃,你母妃入宫时明明是清白之身,却被她们污蔑轻贱,私下里叫她勾栏女子。你当那慧太妃当年没有处处侮辱针对你母妃吗?”
他说到动情之处,声音竟有一丝哽咽。
只见他闭口不言,似乎在平复情绪,顺手从一旁捧起一叠纸钱丢在燃烧的铜盆中。
风吹过悬挂的帷幔,火焰也跟着跳动起来,仿似在回应宇文靖宸的倾诉。
“璟儿,你以为林柏乔等人是真的待你好吗?他们只是想延绵赵氏的江山,这皇位之上坐着的人只要姓赵,他们都会尽心辅佐,与你是何人根本毫无关系!”
赵承璟身子紧绷,此言几乎是将两人的对立关系搬到了台面上。
宇文靖宸转过身,隐藏在褶皱之下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他,令人难以分辨他此时究竟有几分真心。
“若无他们,我与你母妃,还有你都可安享盛世!哪会像今日一般天人永别,血缘至亲却遭人离间反目成仇!还有那赵启明……”
天边倏地炸开一道惊雷,闪电划过刚好照亮宇文靖宸布满红丝的眼底和脸上狰狞的沟壑,赵承璟心中一惊,当即道,“舅舅!慎言!”
宇文靖宸一顿,竟放声大笑,“怎么?只有他们做得伤天害理之事,我宇文靖宸却说不得吗?!”
“舅舅,你累了,该歇息了。”
“璟儿!”宇文靖宸瞪圆双目,便如怒目罗汉一般,“你可知今天是何日子?”
赵承璟心中思绪万千,“是朕照例到护国寺烧香祈福的日子。”
“不!今天是你母妃的忌日,是她被朝中大臣和赵启明那个狗皇帝逼死的日子!”
赵承璟眉头一锁,“舅舅你在说什么?母妃是在父皇驾崩后三日悲痛欲绝而死的,如今父皇的忌日未到,怎就先到了母妃的忌日?”
“你以为你为何能当上皇帝?你以为那赵启明病入膏肓脑子也坏了吗?是,最初是我与你母妃先下手,先帝子嗣众多,若不早早筹谋,他日称帝我们三个都会沦为阶下囚!他们本就瞧不上我们,又怎么可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与你母妃联手除掉了你诸多皇兄,死的死,流放得流放,还有被贬为庶人者,他赵启明并非全然不知,只因他当年便是靠迎娶权臣贵女获取支持登上的皇位!”
“他当了皇帝,却反被这些外戚掣肘,故而放任我们除掉其他皇子,以破除朝中外戚当权的局面。他看中我与你母妃出身卑微,毫无背景,这才选中了你来延续赵氏的江山。可他深知你母妃深谋远虑,聪慧过人,在他缠绵病榻之时,诸多奏章皆由你母妃执笔批阅,朝中渐有臣子站在你母妃这边,他怕自己身死之后,你母妃会垂帘听政,故而与老臣派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赵承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见宇文靖宸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他心中所想——
“去母留子。”
“当时在一众皇子中,唯有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我与你母妃也未曾在意,哪知却是他赵启明的圈套。他将你母妃叫到寝宫,以林柏乔为首的老臣派联名上书,若立你为帝,必须去母留子,否则变要将贬为庶人的三皇子召回宫中继位。三皇子被贬一事本就与我和婉清有关,他若称帝怎能放过我们?婉清知大势已去,朝先帝叩首只求自己死后先秘不发丧,待先帝去后三日再冠以悲痛欲绝亡故之名,不得将此事告知与你。”
“随后,婉清便当着众臣和赵启明的面饮下毒酒,她的尸首在冰窖中尘封一月不得安葬,只说她一直在寝宫照料先帝,如此还不够,赵启明怕你为她正名,还下密诏不得追封婉清为皇后。这一桩桩一件件,朝中大臣皆与我和婉清为敌,我怎能不恨?你当林柏乔是忠贞之臣,岂不知他逼死你母妃之时用心何其歹毒!”
赵承璟瘫坐在地,重活几世他从未听过宇文靖宸说这些,先帝下密诏若婉清皇贵妃薨逝不得追封为皇后,他还以为是因为母妃身份低微,可竟是因此!
他一直以为父皇与母妃伉俪情深,虽有母妃和舅舅铲除其他皇子在先,可父皇也是十分宠爱自己的,因此才会立自己为帝,还托孤老臣尽心辅佐,可如今从宇文靖宸口中说出,这一切竟都是阴谋算计。
“如今,老臣派的人已被我尽数铲除,当年联名上书去母留子之人也只剩下林柏乔一个,这些人都罪有应得,天下能人异士多不胜数,何须非要靠这几人?”
赵承璟心情复杂,重生几世,他觉得这或许是他最接近舅舅内心的一次,他直觉宇文靖宸的所作所为太过偏执,可母妃薨逝的真相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屋外雷声轰鸣,大雨滂沱。
宇文靖宸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璟儿,今日当着你母妃的灵位,舅舅所言皆为肺腑。你若愿与舅舅联手,舅舅护你此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你若执意与林柏乔等人结成一团……”
“也就休怪舅舅无情了……”
他轻声说着,背在身后的手也随之实重垂下,仿佛在做一个走投无路的决定。
赵承璟心中乱作一团,宇文靖宸所说的一切都与他了解的并不相符,若是第一次重生,他尚且会相信,可这几世宇文靖宸都是如何对待他的,皆历历在目,让他如何能再相信此人?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父皇既不愿看到外戚当权,甚至不惜去母留子,为何独独留下舅舅你?”
仔细想想,这其中道理其实并不能说通。
宇文靖宸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未曾防着我?璟儿,你的容貌虽与你母妃如出一辙,性格却与我更相似。你是如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日,我便是如何在赵启明的眼皮子底下熬到他死。”
赵承璟很难想象,宇文靖宸也有过寄人篱下韬光养晦的日子。
“今日一切,皆是我与你母妃筹谋多年,甚至是你母妃用性命换来的。我绝不会就此罢手,你若还惦念着这份母子之情,便早日迷途知返,不要再与林柏乔往来。”
宇文靖宸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雷声阵阵的祠堂内,他转身准备离开,赵承璟立刻喊道,“你和母妃到底在筹谋什么?如果是荣华富贵,你已经权势滔天!如果是皇位,朕不是已经登基了吗?”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并未回答,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赵承璟紧随其后,可才到门口就被一群侍卫拦住了,他一怔,随即怒道,“你要做什么?!”
宇文靖宸的声音毫无波动,“皇帝登基十年,南方灾害频发,皇上要留在护国寺诵经为民祈福,封锁山路,一干人等不得打扰。”
赵承璟当即冷静下来,“舅舅,你要软禁外甥吗?”
宇文靖宸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随即抬步走下台阶,立刻有两个侍卫上来给他撑伞,丝毫不顾自己淋湿的身体。
宇文靖宸缓缓地向前走,低声呢喃。
“婉清,一切都过去了,璟儿长大了,也没人敢再欺负哥哥了。”
第72章 绝息散
赵承璟出行护国寺才半个月,宇文靖宸便回来了,但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只有他自己回来了。
老臣派众人当即炸开了锅,纷纷赶来了丞相府。
“丞相!林丞相啊,那宇文靖宸居然把小皇帝扔在护国寺,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说什么为国祈福,分明就是软禁!”
“宇文老贼竟敢做出如此犯上作乱之事,贼子之心昭然若揭!丞相一定要想个办法把小皇帝接回来啊!”
“是啊!先帝就留下这么一个血脉,万一小皇帝在护国寺出了什么事,我等托孤之臣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大家莫要激动,”林柏乔安抚着众人,“先不要急,皇上临行前已将统揽朝政的大权交到了老臣手上,即便宇文靖宸回来也休想掌权!诸位随我入宫!”
众人当即动身入宫,然而才到宫门口就被御林军拦住了。
“没有召见不得私自入宫。”
“你看看,这可是丞相大人,皇上去护国寺期间大小事务均由丞相处理。”
“只是宇文大人如今已经回京,丞相大人莫要为难小人。”
双方争执不下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看来正是宇文靖宸。
曹尚书先声夺人,“宇文靖宸!你把皇上藏哪去了?你同皇上一同出行,却只身回来,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宇文靖宸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本官说过了,皇上想要留在护国寺为民祈福,本官也劝过,是皇上自己不愿意回来,本官难道还能把皇上绑回来吗?”
“你!你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分明就是把皇上软禁起来了!”
“小皇帝素来玩心重,怎可能愿意留在护国寺那等枯燥无聊之地,分明是你将他关了起来!”
“诸位!”宇文靖宸忽然高声道,“空口无凭,可不要污蔑朝廷命官。本官说皇帝是自愿的便是自愿的,你们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护国寺问问,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我看各位年事已高,可不要在路上出什么差错,没把皇上请回来,自己却出了事。”
“你!”
众人被他气得够呛,这宇文靖宸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他们,哪里还有王法可言?
宇文靖宸继续道,“本官既已回来,明日起早朝继续。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也交由本官处理。”
林柏乔徐徐道,“宇文大人,你说皇上是自愿留在护国寺,我等也无法证实。但是皇上临行前将揽政之权交到老臣手上却是满朝文武尽知之事,如今皇上未归,恕老臣不能将大权交给你。”
“呵,”宇文靖宸轻笑一声,压下身子凑近了些,“林柏乔,你想统揽朝政,你手中有国印吗?满朝文武又有几人听你的?本官如此说不过是给你几分薄面,你若是恬不知耻,小心颜面扫地、名声尽毁。”
林柏乔面不改色,抬眸看来,那张脸虽已老态龙钟,那双眸子却格外锐利清明。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何惜名声?但你别忘了,我手中有先帝遗诏,你若敢篡位,天下人自当揭竿而起,人人得以诛之!”
此话一出,周围的老臣派臣子俱是一惊,他们谁都不知先帝居然还留有此等遗诏!
宇文靖宸直起身,面色冷淡,“皇上活得好好的,如何说我篡位?林丞相莫不是老糊涂了,皇帝只是为民祈福,并未退位。”
说罢他一夹马肚,只听一声长长的嘶鸣,几位臣子慌忙散开,宇文靖宸纵马跃过了宫门。
“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啊!”
“丞相你手中真有先帝遗诏?若是有就赶紧拿出来吧!不然这天下就要姓宇文了!”
林柏乔闭口不言,就像宇文靖宸所言,赵承璟并未退位,先帝所言之事便还未发生,此时便是拿出遗诏也难有用处,更何况那遗诏上所言之事对赵承璟也十分不利,小皇帝刚有崛起之兆便与宇文靖宸玉石俱焚,未免太过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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