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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县令这几日一直在被这件事惊吓,这会被人明明白白挑起来,反倒是没那么惊惧,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去说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前脚说出去,我后脚就把你西月国细作全都抖落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庞县令还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细作,安插进来扎根需要十几数十年。真到那个地步,你舍得被连根拔吗?”
黑衣人将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里面的茶水贴着杯沿没有洒落一滴。
他的声调依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有些脑子,可惜啊,你还不知道吧,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沈主簿湖心亭出事,这么多天安安静静,你就真以为安静了?”
庞县令狐疑,“你这细作的话能有何可信,万一你是诈我?谢玉凛都走了,庆云县能查我的人只有个纪平安,纪家那点力量,在我跟前也并不够看,能查到什么?”
“谢玉凛走了。”黑衣人笑了一声,“谁告诉你他走了?你看见他走了?”
庞县令愣住,是啊,谁看见了?
陡然间,他觉得后背发凉,说话也不利索,强行镇定思考。
“没走,那日你派去的人怎么可能靠近沈愿,还险些伤了他!”
“你也说了,是险些。”黑衣人目光变冷,眸底深处却又藏着隐秘的兴奋,“不妨告诉你,那日去的人,没一人活着回来。”
“叫谢玉凛知道是你买凶杀沈愿,你猜猜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啊庞县令?”
庞县令遍体生寒,谢玉凛没走,没走的话为什么对外说走了?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若是他落到谢玉凛手里,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黑衣人又道:“还有,你们武国的陛下,准备用沈愿故事里的方法祭祀先祖,告慰亡魂。武国皇帝知道你要杀沈愿,庞家百年世家,也一样得死。到时候,我们一起在路上相伴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庞县令心慌意乱,“不过只是一个故事,不过是说的人多,听得人多。陛下怎么会信……”
话说到这里,庞县令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因为他们庞家人也全都相信,并且在不久之前就按着故事里的方法祭祀过。
完了,全完了。
这下才是真的全完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彻底上贼船了啊!
倏然间,庞县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玉凛没走,还有那日叫文刀过去的人,是你?”
说完庞县令又摇摇头,纠正道:“不对,是你在利用这件事,确定了谢玉凛还在庆云县没走。你利用我!”
黑衣人呵呵道:“庞县令似乎不笨。”
“你拐这么一大圈,到底为什么!为了得到翠明山?那翠明山有什么,至于你如此大动干戈的也要得到?”
庞县令想知道答案,就是死,也得知道怎么死的啊。
黑衣人一双眼睛直视对方,平静道:“我敢说,你真的敢听吗?”
在官场多年的庞县令心里猛地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别说,我不再过问。”
“可是翠明山的地契就算是给了你,朝廷想要收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衣人道:“地契我拿走,但是地契上的持有人还有衙门上登记的名字,写上沈愿。我相信以庞县令的能力,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不会被人发现吧。”
庞县令更不明白了,“怎么是给他头上?”
“照做便是。”
庞县令又不敢多问,只好点头。
随即又想到什么,还是想留一条后路,“事情我会替你办好,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若是事发,你得想办法带我走,去西月国。”
黑衣人道:“不带你的亲眷?”
“只要我活着,还愁没有亲眷?”
黑衣人没点头说答应,“带你去西月有难度,得再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在武国会暴露,届时会离开,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走吧。”
庞县令心里知道以谢玉凛的速度,他在庆云县也待不了多久,当即点头,“什么事,你说。”
“此事你要是做了,庞家会被灭族,也无所谓?”黑衣人提醒道。
庞县令一瞬的犹豫后,眼神阴冷又肯定,“我只要我能活着。”
“好。”
……
“秦头,今个儿有空不,我去你家瞧瞧你侄子。”
沈愿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有沈安娘做的蜜豆小包子,还有春天婶子做的糖蒸酥酪,外加一些饭菜。
听说秦时松的侄子爱吃甜的,沈愿还专门让沈安娘和春天婶子多放一些蜂蜜进去。
秦时松家在县城外面十里外的杏花村。
沈愿直接骑马带着秦时松,几乎没坐过马的秦时松,下马后的反应和当初的王三虎简直一模一样。
刚到村头就下马,扶着村头的大杏树一个劲的干呕。
好不容易缓过来,板着一张脸给自己找补,“就是有一点不太适应,让沈主簿见笑了。”
沈愿倒是没笑,“我回去的时候再骑慢点。”
秦时松轻咳一声,连忙摆手,“不用。”
来得时候他感觉得到沈愿为了照顾他放慢速度,但这速度慢下来,就意味着时间拉长。
还不如快一点,早点结束的好。
秦时松家在杏花村的村尾,二人来的时候村子里基本上没人,都在地里忙活,只有一些毛孩子聚起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玩。
看到陌生人他们第一反应是害怕,纷纷躲起来。
若非看见熟悉的秦时松,他们早就扯着嗓子跑去找大人了。
“小元,三叔回来了。”
秦时松推开家里的破旧木门,泥垒的院墙有几处塌陷,院子里的黄泥地也不整齐。
秦家有三间土屋,叔侄两正好一人一间,加一个灶屋。
此时灶屋正升起炊烟,随着秦时松的喊声,灶屋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三叔你咋这个时辰回来啦?”
“之前和你说的沈主簿今日来找你玩。”
秦时松边说边带沈愿往灶屋走。
从门口到灶屋的距离很近,没一会沈愿就站在灶屋门口,逆着光,看见灶台前坐着一个清瘦少年。
少年没有双腿,身下是一块方正的木板,安装了小轮子。手边还有两个类似于小棍一样的东西,应是用来撑着滑动木板,以便于前行。
秦时松将手里食盒放在略显破旧的木桌上,“小元快叫人,沈主簿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小元仰头对着沈愿笑着打招呼,“沈主簿好,我叫秦小元,元宝的元。”
沈愿上前自然的蹲下身,伸出手也对秦小元笑,“小元你好,我叫沈愿,愿望的愿。”
秦小元极少能与人平视,这样的视角看人,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舒心,不由盯着沈愿看。
反应过来后又不好意思低头,才发现沈愿伸出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沈愿抓着秦小元的手握了握,“这是我打招呼的习惯,握手了,咱们就算认识啦小元!”
秦小元的手因为长期雕刻木头的缘故,有一层薄茧。
他还没被人这样亲密的对待过呢,被握住的手似乎在发烫,很不好意的说:“沈主簿,我手糙的很,还有些脏,会弄疼弄脏大人的手……”
“你的手比起你三叔,可一点也不糙。我也是干农活的,还扛过大包,一点薄茧可弄不疼我。烧火添柴我在家也经常干,更不会嫌脏,小元你放松,别害怕。”沈愿松开秦小元的手,笑眯眯的对他说:“小元你瞧着比我小,叫我小愿哥就成。”
秦小元总是听他三叔说衙门里什么不多狗官多,他有些好奇的看沈愿,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是狗官吗?
感觉不太像。
秦时松也想到了这点,立即出声提醒,“小元啊,沈主簿和衙门里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个好官。”
秦小元笑意更甚,他就说不像嘛!
“小愿哥,我屋里有三叔给我买的饴糖,我去拿给你吃。”秦小元喜欢沈愿,就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给他尝尝。
秦时松给人拦住了,“你那饴糖还没吃完?都快两月了,你给沈主簿吃,别再给人吃坏咯。”
秦小元一想也是,又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还有啥好东西。
“天色不早,咱们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小元你带我去看看你雕的木雕,我很喜欢你上次雕刻的木偶。”沈愿出声提议道。
见沈愿是真的喜欢他的木雕,不是他三叔说好话哄他的,秦小元高兴的笑起来,“好!”
秦小元每天吃饭,是秦时松做好了,他吃的时候热一热。
短暂的撑着上身趴在灶台上,把饭菜放进锅里和取出来,他还是能独立做到的。
秦时松自己做饭味道也不行,就是熟了能吃。
不过他对秦小元确实没的说,尽可能的给孩子最好的。
给他今天留的饭是粟米饭,还有蒸羊肉。
这饭只够秦小元自己吃,秦时松翻箱倒柜,说找肉拿去邻居家请人帮忙做,“隔壁六婶厨艺好,我去去就回,辛苦沈主簿等一等。”
沈愿把人喊住,“不必了秦头,我带了饭菜来。就在食盒子里呢,秦头你打开端出来就好,估计还热乎着。”
秦时松按着沈愿说的做,他说怎么这食盒子这么大,这么沉。
沈愿带了五个菜,烤鸭、蒸鸡、五花肉、桂花糯米糖藕、凉拌素菜。另加一整层的白米饭。
还有三份糖蒸酥酪,两份蜜豆小包。
蜜豆包子沈愿觉得自己会吃不下,就没有带自己的那一份。
秦时松和秦小元看着一桌子的菜,秦小元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的菜,白米饭更是没有见过,颇有些目瞪口呆。
“快吃饭吧,饿了。”沈愿道。
秦时松没想到沈愿带这么多好的吃食过来,他是知道糖蒸酥酪很贵,量也少,权贵们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侄子看向桌子上吃食惊叹的眼神时,硬生生止住了。
沈主簿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因此嘲笑他们,更不是在炫耀。只是真心想要与他们一起吃好吃的食物,仅此而已。
他若是以价格和还不起说事,倒是他狭隘了。
秦时松点头,“好!”
这顿饭三人吃得畅快,秦小元第一次吃白米饭,软糯香甜的白米入口没有任何硬物感。每一道菜,也是各有千秋,鲜香、咸香、香甜软糯……
糖蒸酥酪和蜜豆包子更是好吃,是秦小元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口感和香甜。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吃上一顿这样好吃的饭。
吃饱饭后,剩下没吃完的秦时松都弄好放在柜子里,他继续收拾饭桌,让秦小元带着沈愿去看他的木雕。
秦小元的房间挺大,外面的光线透过小小的木窗,照在屋里,一半明媚一半昏暗。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榻,还有一个大木箱子,一张桌子和凳子。
桌子上摆着简单的朴素的雕刻工具,留出能够走的路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被各种木雕摆满。
床榻上有一半的空间也摆满了木雕,比起在地上摆着的那些肉眼可见的精美细致许多。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的?”沈愿问道。
秦小元点头,“是的,那时候腿没了,整天就只能在屋里躺着发霉。三叔看不下去,把我弄出去晒太阳,借来工具给我做板子,说以后他去哪就拖着我走,我坐板子上就成。”
“我瞧他弄木头的时候,觉着有意思。通过工具,能把木头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随心所欲,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我就想试试。”
这一试就没能停下来,反而还真给他弄出些门道来,手下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愿环视一屋子的木雕,“你雕的这么好,没想过拿出去卖吗?”
说起这个,秦小元也可惜的叹气,“之前农闲的时候托去县城的邻居卖过一次,回来的路上邻居被人盯上,钱财和没卖完的木雕全部都被抢走了。幸好人没事,我三叔给赔了他们家被抢走的那部分银钱,后来我就歇下这心思了。”
沈愿了然,世道乱,匪寇盗贼多,普通老百姓想要做生意,实在是难之又难。
“小元,我想和你做个生意。”沈愿将之前的想法和秦小元说了,“我给你画像,你照着画像帮我雕刻木偶,可以提供颜料,你试着上色看。若是上色不行也无所谓,原木色的也挺好看。”
“价格嘛……”沈愿指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这样大的,不上色的一个我给你两百文,上色过关的一个给五百文。”
沈愿来之前是有打探过木雕市场价。
对外兜售的全是有传承的,老字号好手艺,随随便便一个巴掌大小的没上色动物摆件就是百文。上了色的按颜色复杂程度定价格,简单的颜色就翻一倍,稍微复杂点的要更贵一点。
沈愿没看着雕刻人形的,基本上都是花草动物。
他自己按着木雕铺子里面的大小和难度估摸了一番,定下了今日和秦小元说的进价。
秦小元惊讶的张嘴,他的木雕一个竟然能卖两百文?!
“小愿哥,不用的,我不要钱给你雕!”
沈愿道:“我要可多了,是要拿出去卖的。”
秦小元想了一下说:“那一个十文钱就好,我之前托邻居卖,就是一个十文钱。”
沈愿哭笑不得,“小元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雕的有多好吧?”
沈愿一指手边最近的小木猫,趴着睡觉的姿态,尾巴圈着身体,憨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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