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闲余不正经的打趣,张丞相一听额角都突突跳了两下,立在原地,瞪他,见后者没脸没皮的仍在笑,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带着些气闷的说道。
“你成了谢尚书义子是怎么回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还往谢老夫人跟前儿凑,一旦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不得了,她是不是认出你了?!”
张丞相心脏砰砰直跳,虽是疑问句的语气,但更多的是紧张的情绪,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若不是认出了陈闲余就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谢老夫人怎么会一见面就要收他作谢三小姐义兄,还间接给谢尚书身上绑了个义父的名头。
陈闲余吃美食的好兴致淡下来,昨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他事先也没有准备,昨晚上没和张丞相说。
“莫不是谢尚书跟父亲说的?”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第二天张丞相上朝回来就知道了,只可能是谢尚书告诉他的。
张丞相心中略显急躁,没心情和陈闲余绕弯子,“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闲余,你不是不知道陛下礼遇谢老夫人,哪怕皇后故去,这些年来,给予谢老夫人的尊重和恩典也是一个不少,但凡她那儿有什么事发生,陛下绝对是会知晓。”
陈闲余:“我知道。”
“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安插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手有多少。但相父,你说错了,这种重视,并不是尊重与礼遇。而是,提防。”
……
张丞相怔住,一室安静。
陈闲余扭头,看着他满脸疑惑的脸,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讽刺。
“与谢老夫人真心相交,有着真感情的是我母后,而不是他。早年,我母后云英未嫁之时,就与谢老夫人相识,曾救过她一命;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生我之时难产,世人只道是那年她献药救皇后,有此恩情才和我母后逐渐相熟起来,却不知前者,也不知两人暗中引为忘年交多年。”
张丞相乍然知道此内情还有点蒙,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那陛下可知此事?”
问完又觉自己怕是说了句废话,帝后夫妻多年,皇后多半不会故意隐瞒陛下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提一嘴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陈闲余的回答出乎预料,只听他静静地回答道,“八成可能不知。生下我前,我母后未有什么时机提起自己与谢老夫人初识的过往,也谁都没告诉。生下我后,母后更不会刻意与他提及此事。”
他停顿了下,才淡声补充完后面的话,“加之谢老夫人素来低调,又长年离京,久居山中,不爱与人信件往来,有献药的恩情作掩护,不刻意说,谁会知道?”
“我小的时候,谢老夫人也待我很好。”
这本可以不告诉张丞相,只是陈闲余回忆起小时候和老人相处的画面来,有感而发,声音渐低。
他小时候只见过谢老夫人三次。可回回,老人总是给他和兄长带一大堆东西,什么吃的玩儿的啊,有名贵的,有家常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老人家对自己真心的疼爱。
当年,他出生后,直到他抓了不留二字作名字,母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进小说世界,成了书里只活在反派记忆里的已逝人员,戏份比边缘人物还边缘。
她记起了剧情,知道皇帝会因陈不留抓了这么个戾气重而不祥的名字,还从国师处得了‘此子将来危及父命,贪狼冲月’的批语,进而一步步由讨厌,变成恨不能杀了陈不留这个儿子。
所以,从那之后,她刻意保密自己与谢老夫人的关系,还有和张丞相也是如此,开始未雨绸缪给儿子留后路。
张丞相虽然疑惑,但也没问出口,因为他想起来,自陈不留出生后,帝后感情不睦的事来,那皇后不说这个事,好像也很正常?
“你方才说,陛下是提防谢老夫人?提防她什么?”张丞相以为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幕,遂问道。
陈闲余嗤笑,“他不想落人口实,让人觉得皇后故去,他就薄待了谢老夫人,有借其彰显仁德之意。至于提防什么?”
“他洞悉谢老夫人的任何事情,无外乎是怕她真的找到流落民间的七皇子陈不留,暗中藏起来;也担心陈不留哪天找到谢老夫人,获得她的帮助,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谢老夫人是饵,陈不留才是他想抓住的鱼。他要彻底除掉陈不留。”
陈不留光是失踪还不足以让他放心,他必须看到陈不留死了,才能彻底安心。
张丞相闻言,心里一寒。
他从前以为是因对皇后有恩之故,到底是发妻,留着几分情,还有当年国家有难时,谢老夫人捐出嫁妆作为军响,皇帝才对这位老人敬重有加,更是下旨亲封了她正一品诰命夫人,给了她随时入宫的权利,不用事先请奏。
没想到其中内情,远比他想的,要深的多。
他也知道当今陛下厌恶极了自己的嫡幼子陈不留,当年皇帝与皇后的种种不和就是因她生下这个孩子开始的,但如此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作为人父,他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心情复杂难言。
“可端看陛下待如今安王的态度,不似你说的这般。”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心里存了疑问。
陈闲余声音淡漠,波澜不惊,“相父可知何为捧杀?何为标靶?手里没有足够的实力,帝王落下的宠爱就如一件华美的毒衣,披上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抢夺的刀尖捅过去却无力抵抗,最终只能丧命。”
“……何以如此啊。”张丞相久久无声,良久方感叹,又道,“你既什么都看的清楚,为何还要认下谢三小姐义兄之事?更不该去谢府见谢老夫人。”
作为臣子,他吐不出君主的坏话,但同样作为一个父亲,此时,他找不到话评判陛下的所作所为,只真心觉得不该。
陈闲余不是犯蠢,他只是……
在这个世上,真心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仅剩的那么几个,他一个都不舍失去。
“相父,我主动去谢府,向谢老夫人袒露自己的身份,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因为我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令她难安,老人家想岔了路。所以那病才迟迟不见好,甚至,有了走极端的想法。”
说到这儿,陈闲余声音沉下去,又略有些无奈的感叹,“我总不能真叫老人家因那蠢货走的昏招,真去见了我母后吧?那怕是当夜我母后就要气的入梦来打我一顿。”
然后骂他不孝子,还自悔自己当年救儿子的一步棋,多年后,竟还反将谢老夫人送来见她了,怕是要在地府哭的不能自已。
这……如果谢老夫人看出了安王身份有异,所以才想以死拖延孙女的婚事,陈闲余确实不好放任不管。
谢老夫人与已故皇后的情谊摆在这儿,要他让陈闲余真的对其视而不见,他自己都觉得腰杆挺不直。
“谢老夫人此举,实在莽撞。”张丞相无奈,你说陈闲余的身份知道了就知道了,要是没有收义子的事也就罢了,陈闲余顶多就是去探个病,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偏偏现在这事儿让谢老夫人闹的……
张丞相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闲余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老人家一番好意,我推拒不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就只能这样了。索性,不是已经有一个陈不留在那儿摆着了吗,陈不留已经有了,我只是陈闲余而已。”
如果陈不留不出现,谢老夫人此举无疑会引起宁帝的注意,八成就会断定陈闲余就是陈不留!
但现在陈不留已经有人当了,陈闲余只是哄得老夫人高兴,小辈之间口头上让他做她孙女的义兄罢了,虽奇怪,但也不是特别奇怪,在外人看来,顶多惊奇一句陈闲余的好运道,竟能得谢老夫人的青眼。
“你近来还是低调些,后面少去谢府。”张丞相思量了一下,道。
陈闲余看出他的担心,点头,“嗯,孩儿知道了。”
不过听他提起那个安王,张丞相放下刚才的事,心累的叹了口气,问,“唉……说起来,你回京这么久了,我还忘了问你,那个安王是怎么回事?”
陈闲余端着茶水抿了一口,不咸不淡的道,“就是那么回事儿啊。”
张丞相听的皱眉直接皱在了一起,这算什么答案。
“你们之间没联系?不然他怎么还给你添乱?”
之前他还以为那个回京的安王是陈闲余特意竖起来的靶子,是听令行事,用来迷惑他人目光。
现在看来,对方行动完全没经过陈闲余同意,要么是心大了,自作主张,要么,他一开始就不是听从陈闲余的命令回京的。
陈闲余闻言笑了笑,“相父这可就误会我了。我确实不知道他之前是谁,但他现在,肯定一心觉得自己就是陈不留。”
“什么意思?”张丞相问。
“字面意思。哪怕现在跳出一百个人来说他是假的陈不留,他也不会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坚信自己陈不留的身份。我们入京之前互不相识,之后相父不必理会他就是。” 。。。
张丞相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是该纳闷儿那个假的陈不留心理素质还真强,还是该感叹,对方可真自信啊,真是奇迹信!
但明了那个安王的事,张丞相也不想继续探究下去,深挖对方的来历,问道,“那安王这个靶子,你还让其竖着?”
“若是后面再闹出什么来,坏了你的事可怎么办?不若,换个你能操控的人上去。”
张丞相的担心陈闲余懂,之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但一是不好下手;二是,拆穿陈不留的身份他有的是办法,但也增加了自己暴露的风险,不划算,思来想去,他忽然觉得继续放任他顶着这个身份挺好,至少,这人的心思太好懂,好懂就意味着好暗中掌控。
不足为虑,这便是陈闲余放任赵言继续在安王这个位置上待下去的原因。
“相父不必担心,安王,仍是由他来做。只不过,也确实是该在他身边放一个智囊了,以免他再做出什么始料未及之事。”
最好能无形之中左右他的意见,掌控他行事。也能帮自己随时盯着他。
而这个智囊人选,陈闲余心中已有数了。
第31章
袁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幸运,但,又有点儿不妙。
幸运的是,他好像从众皇子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不妙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暗中某个人眼中有意思且成功的吸引了对方注意的对象儿。
“羽书,这画儿是谁送来的?”
傍晚,袁湛下了值,回到自己书房,看到书案上搁着的画,打开画轴拿起一看,神情迅速凝固,接着变得分外严肃。
门外书童听到他的呼声,进门,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画儿时,恭敬答道,“说是公子的一个朋友,姓戚。今日午时差人送来的,说邀公子品鉴。”
“对方还说什么了吗?”
书童摇头,“没了。”
“退下吧。”
“是。”
等到书童出去把门关上,袁湛盯着桌上摊开来的画仔细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从下面拿出前不久安王送给他的画,他将两幅画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对比起来。
左边的是安王送他的,画的是千帆竞流,他从画中看出了安王隐晦的争渡向上的野心和欲望。
那日,他路遇几个同朝为官的进士,因出身不好被他们明里暗里的奚落,是安王恰好出现替他解了围。
一番交谈下来,他倒觉得对方不似旁人说的那么沉默木讷,看到对方手中亲自所作原是要送予施将军的画后,见之心喜,意动之下便大着胆子向其讨要了一下,没想到安王倒也大方,就这么送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今天这幅突然被人送来的画了。
“千帆竞流……”
“万墨掩血,还是……血洗万墨呢?”他盯着画儿低喃着。
右边这边画的画技委实不怎么样,更像是人为不小心将墨从上到下倒在纸上,再凌乱的乱画一通,墨水直接染黑了纸张大半位置,唯余下方中间空白处留朱砂一笔,如尖刀,刀锋直指上空倾泻而下的黑。
这点红,在快要将纸全部渲染的黑暗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越看越叫人觉得压抑,黑色如乌云笼罩在人心间,沉甸甸的,闷的慌。
但当袁湛动手将画倒过来,上下顺序一颠倒,他慢慢倒抽一口凉气。
那笔朱砂,真就成了染血的刀,仿佛自天穹而下,直刺下方黑暗,势要荡尽世间一切污浊,破除一切迷障,他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泄泻其上;还有……还有远比安王那千帆竞流更势不可挡的霸气与锋芒,仿佛已立人间至高,势要主宰一切。
“戚公子……有意思。”
看着眼前这两幅画儿,书房内安静了很久后,袁湛才从口中低低吐出一声,他扬起嘴角,轻笑。
“看来还早的很,罢了,那就再等等吧。”
看来,他目前见到的安王尚还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暗中,还有人没登台。
张相府,午后,陈闲余忽然光临乐陶院。
张乐宜看见冒雨进门的人,微感诧异,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坐着不动,只不以为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睛没看他,实则,已竖起耳朵听着门口收伞信步走来的人的动静。
陈闲余不是第一回来她院子了,将伞靠门放好,不见外的给自己倒杯茶水,笑着回道,“这不是有事儿想劳烦小妹吗?”
“我连酬劳都带来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茶色精致漂亮小猫瓷件儿,拿在手里冲张乐宜晃了晃,好似在刻意勾引她的兴趣。
书案后,张乐宜木着脸,闻言神色越发冷滞。
装不下去了,她将手里的毛笔一搁,信步走到陈闲余面前站着,与他面对面,眼睛没看他手里幼稚却好看的玩意儿,而是与他对视着。
“这次不想着忽悠我了。”
26/131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