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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八岁的陈不留,面前的纸上清楚的写着一个父字;
而对面的太子陈琮,则是在纸上写着一个顺字,只这字的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写完毛笔也久久没从纸上离去,显然,他对自己的这个答案心中也是存疑的。
可不是顺妃,难道真要他怀疑是那个人杀了他的母亲吗?
陈琮搁下笔,凝望着纸上的顺字,久久没有言语,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视线上移,一眼看到了陈不留面前纸上的字,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不留,母后走前曾清楚的告诉我们,如果她此行真的遭遇不测,派人刺杀她的背后之人就是顺妃。”
“可随行亲卫折损近半,数百人身亡,皇兄,你真的认为温相有那么大能力找来那么多刺客?”
陈不留是不信的,这就是把京都数十公里内的所有山匪召集起来,组成一支人马,也不过上百左右,如何能致使三百多人的伤亡?
且对手还是护卫京都的精锐军卒。
对方少说人数也在三百以上,更可能不止这个数,但温相手里又没有兵权,除非他秘密和周边哪个守将牵连,说服对方秘密出兵,可劫杀当朝皇后这种重罪又有几个有胆子敢这么干?
再说,周边城镇但凡有军队出行,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但你要说温相秘密养这么多死士?可能性太小了,且极耗人力财力,一个温家根本撑不起。
“皇兄,其实你也怀疑他,只是你不敢相信。”
“母后是皇后,她死在离京都二十里的地方,整个京都能杀她的就只有宫里的三个人,顺妃、父皇、太后。”
小小的陈不留脸上是超乎他年龄的稳重、成熟,他有条不紊的分析着,低头看着纸上的父字,眼神冰冷如刀。
“太后虽不喜欢母后,但也不会真的派人去杀掉一国之母,顺妃是和母后最不对付,但以温家的势力,我还是不敢相信母后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是死在温家手中。”
“只有这个人,他有能力杀掉母后。他不喜欢母后,他想除掉母后和我。”
从椅子上起身,静立着面向黑暗沉思了许久的太子陈琮回头,注视着他,“不留,我知道你怀疑他。”
“你怀疑是他害死母后,无可厚非,”顿了顿,陈琮将纷杂的思绪理顺,想着要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开口。
“这几年里,父皇和母后感情不和,对你也是…冷脸相待。”
其实不止是冷脸相待,他父皇甚至是都不想看到陈不留,他和母后不是没从中劝过,可没用,父皇对他弟弟的不喜就像是深入骨髓里的,完全无可奈何。
甚至因为多番护着陈不留,父皇和母后的感情也一日不如一日,自陈不留四岁时起,双方就几乎不曾怎么讲过话了,从未有过夫妻温情的时刻,这些就是陈不留所看到的。
但他又要如何和弟弟说,说自己记忆里和父皇母后相处的画面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呢?
而且父皇待他也与陈不留不同。
陈琮怕开口不当伤了弟弟的心,但过去的事又总是绕不过去,如果要对他说及从前的事,陈不留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一旦说了又像是刻意突出他和弟弟的不同,他怕陈不留多想,会自怨。
中间停顿良久,他复说了句,“可要说,父皇真的能狠心杀害母后,我还是不信。”
他的眸中有痛苦,有迟疑,追忆道,“哪怕这几年里,他们多有不和,可在我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也曾恩爱非常。”
他知道这话在陈不留听来,可能没有多少说服力。
可他见过的…真的见过的,哪怕那时他还小,但他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曾那般恩爱。
哪怕现在,纵使看着像是不爱了,可父皇从未当着外人面给过母后难堪。
有所争吵也从来只在陈不留身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一天,父皇会将屠刀指向母后。
“他不会对母后下手的。”陈琮还处在变声期,嗓音带着一些沙哑,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如果他真的对母后起了杀心,你觉得,母后会察觉不到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抛开不谈,母后也不是一个因情失智的人,可她在出宫前,唯一指认的真凶也仅有顺妃温梦云,她亦没有怀疑过父皇会想要杀她。”
陈不留沉默了。
在他出生之前的父皇母后是怎样的,陈不留确实未曾见过,只听人说过他母后和父皇曾经多么多么恩爱,甚至要不是因为太后从中插一脚,父皇后宫中也不会多上那么几个女人,也只会有她母后一个。
但他见过,那个向来厌恶他的父皇是极喜欢他的太子皇兄的,这一点,连他都得承认。
可他母后死了,有能力做到的三个人中,他对宁帝的怀疑值达到了顶峰,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半分钟里,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尚还稚嫩的陈不留脑中回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个画面,口中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如果,母后非要护着我,而他,又非要杀了我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说不上来为什么而铭记,只是记忆深刻。
那时的宁帝站在千秋宫门外的宫道上,身边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太监,谁都没带,他站在黑夜里,身边未提灯,无声无息的凝望着在院内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像是似有所感般,一转头,对上的就是宁帝那双极幽深阴暗的眸子,冷的像深渊里食人的巨兽,立在黑暗里,随时都能冲出来将自己撕成碎片,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宁帝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身上也全是冷汗。
“皇兄,他想我死。你觉得,杀了我和母后之间,对他来说,哪个更重要?”
才十三岁的陈琮怔住,哑然,不知所言,一时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可那时,尚且才只有八岁的陈不留,不知是因常年不受父亲待见所以对他没有感情,还是他们这对父子真的生来就犯冲,他下意识的、像是第六感又找不到原因的,脑海中就自动印现出了答案。
——为了杀死自己,他已经到了连母后都可以舍弃的地步。
第43章
可皇兄啊,那时的你明明已答应母后会按她的安排行事,一旦她真有不测,你就向父皇提出代她去边关,看望长年守关的舅舅,再以病重为由从此留在边关,待日后羽翼丰满之时再回京都。
甚至,如果他父皇有收回舅舅兵权或者废太子的倾向,就直接逃去边关再联合舅舅举兵回京夺位,这一切全凭太子以当时情势而定,自己衡量。
然而,你又为什么最终还是在母后死后,带兵逼宫呢?
你造反所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皇帝,还是顺贵妃?
陈闲余还记得,自己被桃宛带着仓惶离宫那日,他的太子皇兄最后派心腹给桃宛送了封信,接着,整个皇宫大乱,桃宛带着他趁乱提前逃出了皇宫,比母后安排的时间还要早。
后来打开信,纸上是字迹匆匆又潦草的几行:
“不留,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是先手,你是后手。若我胜,待兄接你回宫;若我败,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反败为胜的一天,另谨记,他已非你父!夺位之争,不必留情!”
信的内容,到现在陈闲余还能一字不落的记得。
可他仍想不明白,自己皇兄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原剧情里,太子陈琮认为是顺妃温梦云杀了皇后,怒而提刀冲去报仇,最终被皇帝以不敬庶母的罪名关押在东宫,后来被她暗中下药,毒成傻子,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从此他被养在宫中。
母后怕自己皇兄会走书中老路,出宫前再三叮嘱他要沉住气。
可现实中,他的太子皇兄,却是带着母后麾下的凤卫逼宫谋反,宁帝这次是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接着,他的皇兄就如书中一样被人毒成了傻子。
“顺……顺啊……”皇兄,你当年在写下这个答案时是怎么想的呢?后来改变主意又是否与顺贵妃有关?
主室外的廊下,陈闲余抱着暖炉躺在躺椅上思索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衣袖垂落遮住他的面颊,反复回想着当年往事,口中不自觉低声呢喃。
这时,旁边插入一道声音,“就算是新的一年想图个吉利顺遂,也用不着写这么多顺字吧?”
陈闲余猛的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张知越,又放松下来,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张知越自然的走上台阶,走到他身边,拿起小桌案上的字看了起来。
一连数张,写的都是一个顺字。
张知越:“怎么?难道你近来不顺,所以一直写顺字想冲冲晦气?那也该用红纸写,而非白纸。”
难得,他这素日里见了他多是如夫子般说教的二弟,也会开玩笑了。
陈闲余睁开眼睛,懒散的道:“没红纸,用白的也能凑合。”
“这可不一样,你不怕越写越不顺?”
“心意到了就行,灵不灵验看老天。”
陈闲余在胡说,张知越知道,陈闲余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顺字,代表不了什么。
张知越也不能猜出其中真意,左右望望,陈小白宅在屋子里不出来,从打开的窗户能看见她正捧着本书,应该是又在看话本;而院中唯二的下人见他来了也视若无物,继续打着自己的拳,浑然忘我。
张知越放下架子,自己去屋中搬了个板凳出来,就坐在了陈闲余对面,坐姿端正,仪态君子。
“大哥的病怎么样?”张知越问。
陈闲余声音淡淡:“好些了。”
“大哥,母亲近来心情很是不好。”
这次,陈闲余干脆闭上眼睛装没听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去哄了一回,母亲连面儿都不见。可她想知道的,他又没法如实相告,他累了,冷就冷着吧,等过段日子再说。
“她为什么生气你应该知道,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张知越瞥了一眼陈闲余。
见他无动于衷,就知他这回是铁了心要闭紧嘴巴,哪怕张夫人一连几日不理他,他都没有松口的趋势,双方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张知越劝了两句也就不再劝,说了句,“今天守岁,晚上家宴早点过来。”
这几日,陈闲余都是在自己院中单独用饭,从前不觉得,现在饭桌上徒然少了个人,还真有点不自在。
提醒完后,张知越便离开了金鳞阁。
今天正是年节,午后起,屋外便又飘起了小雪,陈闲余病还未好全,还有些咳,一家人用完一顿还算热闹的饭,陈闲余就坐在茶室窗边,独自一人赏着窗外的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出神,安静的有些不像平时的他,可也莫名显得有几分孤寂。
今天第二个比较安静的人就是张夫人了,陈闲余披着披风在窗边赏雪,张夫人坐在火炉旁烤火,眼神总似偶然般飘到陈闲余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越长,她面上就越严肃,直到最后两道秀眉都慢慢皱了起来。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第二天黎明,其他人都去睡了,陈闲余也颇为困倦,要走时,耳边突然传来张夫人一句:“谢礼备好了吗?”
他以为这不是对他说的,但闻声还是朝张夫人看了过去。
就见她正端肃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神情颇为冷淡,但这话应该、确实是对他说的。
陈闲余短暂的一怔,大脑飞快运转,几乎是一秒就明白张夫人这是在问什么,“备好了,母亲。”
“那三日后,我们就去禇家。”
“好的。”
母子俩间简短的对话完毕,另一边或在伸懒腰或在套外衣准备出去的几人同时动作慢下来,听着这边的对话。
张文斌探头,看他娘真的走远了,这才三步并两步凑到陈闲余身边,好奇道,“说,你怎么做到的?还是偷偷做了什么?娘竟然主动开口跟你说话?!这基本代表你们算是冰释前嫌了!”
你要问陈闲余,陈闲余也不知道。
他好像还没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夫人就主动愿意将之前的事揭过去,人的想法千变万化,他又如何知道张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我回去了,父亲。”
“嗯。”
他拱手向张丞相行礼,没有多理张文斌,这反应对比以前十足的不正常,但近来的陈闲余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常常一个人静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不是很美好的问题,也许真是病中精力不足才这样,总之没有陪张文斌闹下去。
张文斌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不解的歪了歪头,“他这是最近吃错药了,还是真虚啊?就像大夫说的一样。”
之前他还和他小妹讨论过,但身体底子这种东西吧,看外在还真看不太出来,他们又不是大夫。
反正最近的陈闲余在张乐宜眼中,瞧着是挺虚的,时常一个人在那儿emo,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啥。
“不如也让大夫给你们俩开几副补药吃一吃不就知道了?省得你们还有心思老盯着你们大哥。”
他指的正是前两天三人想偷听这事儿。
张丞相的声音响起,张文斌和张乐宜顿感不妙,立时就要开溜。
张知越敏锐的察觉到父亲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留过,马上拱手告退,“孩儿想起还有事未处理,这便下去了。”
另外两人几乎和他前后脚跑的。
张丞相在他们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群皮猴子……”
不过张夫人要带着陈闲余去禇家的事,倒是没听他俩说。
他想着。
回屋后,见张夫人坐在小榻上像是在走神儿,连张丞相入内都没发现,他出声问,“夫人这是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张夫人一下回过神儿,却是不想看见他,背对他没好气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呀,也不见你把你心里的秘密告诉给我啊。”
看来是还有气,也果真如他们所料,张夫人果然察觉到什么。
张丞相思索着,想着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然而,等了一会儿,忽听张夫人背对着他,继续开口道:“我问过小白了,闲余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会说梦话,时常容易夜半惊醒,后来,闲余就习惯在晚上入睡前把嘴巴塞上,直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容易半夜做梦醒来,也不再说梦话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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