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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沉思索片刻,道:“他来自然是为了我们手中这半本剑谱,否则旁的又有什么好谈?师父,我想胡冥诲所谈之事,恐怕是想要合谱。”
姜止道:“这是自然。但这信来得突兀,却不知他是想怎么个合法,是动文还是动武?”
温沉犹疑道:“既是和谈,应当不至于动武?且他主动将地址选在咱们凌虚阁中,咱们也不是能任他胡作非为的。若敢动武,于他也大大不利。”
商白景摇头道:“胡冥诲性格怪异,咱们不敢轻下论断。纵然不会明抢,会不会暗夺也难说。义父放心,我会通知各处守峰弟子严加看守,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姜止点头吩咐道:“好,此事你多上心,届时多作防范。”商白景拱手应是,姜止便清了清嗓子,又问:“如若他不动武,咱们要不要合?”
这的确是最需要谨慎的地方。无影重现,关系重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敢不慎重。室内一时静默,几人皆凝神细思其间利弊要害,理清思绪。半晌,商白景率先开口:“义父,纵然如今我们与断莲台各执一半,但我以为咱们更占优些。”姜止眼前一亮:“何以见得?”
“不瞒义父,我已看过这半本无影剑谱。咱们手中是前一半儿,记述了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他们手中的无外是无影的身法剑招。一则天下武功固以心法为基,一则胡冥诲求谱是为修补断臂,空有剑招,于他食之无味。”商白景道,“我想他如今愿意上门求和,正是为了咱们手里最要紧的心法。若是当日运道不好,叫无影心法落入他们手中,难道他们还肯费心和谈么?”
他这样一说,姜止亦觉有理,眉心川纹便松散了一些:“你说的不错。咱们又不去练段魔的剑法,要剑招来也无用。”商白景便想起见其心法古怪之事,忙补充道:“不过心法身法原是相辅相成。依我之见,若有机会得到后半本剑谱,咱们也不要随意放过。”姜止道:“这个自然,届时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温沉听毕商白景一番分析,亦道:“听师兄这样说来,不合倒比合谱好些。就算不提他断臂一事,胡冥诲好武尽人皆知,若他得了一本绝世秘籍岂有不练之理?以他功力之盛,恐怕能抵十个慕容澈。若真到了那一日,当年屠仙谷的祸事便又在眼前了。”
姜止颔首:“是啊。如若不是为了你们师娘,这等动荡之物一早便该销毁才是,怎能容它存世?小沉担心的有理。既如此,咱们就先听听胡冥诲怎么说。届时便不应他,量他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他心下拿定了主意,神色便轻松了许多,手中捧了半天的茶终于送到口边润喉。姜止转眼瞧见商白景受伤的手,思及温沉信中所言,难免关切,便又将当日枉死城中许多细节问了一回,商白景一一认真应答,再出语宽慰。他素来性子活泛,劝慰话语自然油舌滑脑。姜止因见他到底无事,少不得又摆起严父的架子将他训斥一通,无外是些“无所畏忌”“胆大妄为”等语。这些叱责商白景打小听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练就了铜墙铁壁似的脸皮,不仅不惧,还嬉皮笑脸的凑上前欲为姜止捏肩捶腿,好好效劳。姜止一把打开他,嗔道:“去!手都这样了还胡闹甚么?滚回去好好歇着,断莲台来人之前务必给我养好了!”
商白景喜滋滋道:“景儿遵命!”伸手将温沉一拉,“走吧小沉,咱们看师娘去。”姜止便喝道:“回来!”
商白景止步疑道:“义父还有什么吩咐?”
姜止朝他摆了摆手:“你自去罢,为父与小沉还有因缘峰的事务要论。”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商白景抗议道,“小沉的伤才刚养好没多久,又一路舟车劳顿,不好好歇歇怎么了得?义父你就饶他一日,明儿再问也不见天能塌下来。”
“你如今才是真了不得啊?”遍天下敢当面驳斥凌虚阁主的除了薄云拥便只有商白景,姜阁主吹胡子瞪眼:“几日没罚你,你话倒多了起来!仔细罚你上无念峰面壁,重新学学规矩!”
温沉忙将商白景袖子一拽,笑道:“师兄,我不碍事。因缘峰虽只是些杂务,但耽误了到底不好。师兄你先去吧,我迟些再去也是一样的。”
商白景平素是最不爱理杂务的,虽然知道小沉因行因缘峰主之责十分忙碌,但具体忙些什么倒一直不甚了解。不过依照他的性子,便是有人主动跟他叙讲,他也不乐意浪费时间去听。眼见姜止一双浓黑刀眉立了起来,商白景忙不迭地抱了个拳,在义父发怒前抢先滚了出去。他合好门,吹着口哨,负手照旧前往无念峰。只是刚拐过几个弯角,就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唤。商白景回头一瞧,见是谢师弟谢明莘怀抱厚厚一沓书卷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大师兄,你回来啦!”
商白景与谢明莘平素交集不算多,但他性子一贯随和又爱说笑,从不跟同门弟子摆什么架子。此刻他定睛一看,见谢明莘个子矮小,抱的书卷倒垒得快比他人高,急忙回转身替他分担了些:“嗬,这么多书,谢师弟是要去考状元啊?”
“考什么状元啊。”谢明莘腾出手来拭了拭额间的汗,“上月我被分到看管万卷楼了。方才罗峰主那里清点了一批藏书,我正要将它们搬回去归档呢。”
凌虚内门弟子除却习武练功,还会被分配管理阁中大小事宜。商白景左右也无事,见他一人搬得费力,便道:“那我帮你吧。”
谢明莘喜笑颜开:“多谢大师兄!”万卷楼等均修建在因缘峰上,二人遂一起向因缘峰走去。谢明莘想起上次商白景托付之事,问道:“大师兄,上次彧东那位医师那里……”
商白景笑道:“彧州分阁的同门已经告知我了。我一直不得空回来,还没跟你道谢呢。”
“不用谢不用谢!”谢明莘忙说。若不是双手被占用,只怕他两只手也会一起摇起来,“大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温师兄说一声呀,我不想看管万卷楼,好没意思的。”
内门弟子分管名录一向由因缘峰主拟定,如今大多是由温沉分配。商白景打趣道:“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阁中多是武人,有几个耐得住性子去看书?小沉把这样轻省的活计交给你,你不谢他,还不愿意!”
“啊,是这样吗?”谢明莘委实没想到这层,懵懂道,“我……我也不是不愿意啦!只是看其他师兄们有的管直兵楼,有的管演武堂,偏我日日待在一堆笔墨书卷里头,不像凌虚弟子,倒像是个秀才……”商白景笑道:“你想想,万卷楼事少,你就不必多费心,岂不是更好专心修武了么?若有什么不懂不会的,满楼的武功秘籍不是随你翻阅?你若不愿意,我叫小沉换了你就是啦。”
他这样一解释,谢明莘才明白过来,登时大喜:“我愿意我愿意的!谢谢大师兄,赶明儿我也要去谢谢温师兄去!”立刻也不嫌手中书卷重了,乐滋滋地随商白景往万卷楼去。
却说那厢商白景麻溜滚了蛋,姜止房中便只剩他与温沉两人。姜止听着商白景脚步渐远,向温沉点点头:“小沉,坐罢。”
温沉却未依言就座,面上骤然浮起些许忐忑诚惶:“弟子犯下大错,愿领师父责罚。”
他垂下眼,俯身跪下,脸色凝重苍白,显得眉心那颗红痣更如血似的殷红。姜止透过茶盏蒸腾的热气看向素不受宠的二弟子,眼中将明未明。他坐在那里,不似平日雷霆万钧,倒切实有了些符合他年纪的沧桑之意:“你师兄知道了么?”
“师兄不知道。”温沉忙道,“虽然事出突然,但弟子已尽力圆圜,师兄他……不曾起疑。”
“那就不算犯下大错。”姜止道,“起来罢,小沉。九祟峰之事,辛苦你了。”
第43章 43-盼同归
温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身来。
与商白景不同,温沉从不敢在师父面前略显半分放肆。姜止本就已是凌虚阁立阁百年来不可多得的一代宗师,收了个商白景更是天赋非凡。纵是他从前未中霜凛之时,追赶他们也追得十分力不从心,更莫提如今。他能胜过师兄的只有听话乖巧、懂事顺驯,也只有这样,师父才能把目光多分一些给自己。
“当日为防泄密,你信中说得模糊。”姜止示意他坐,“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你再细细同为师讲来。”
温沉点点头,轻声将当日九祟峰上诸事讲与师父听。姜止拧眉听着,一语未发,直至手中茶水蒸腾的热气渐渐消弭于无形。待听到邓三启用机关试图射杀商白景时,他眼中精光大作,显出勃发怒气。但因商白景毫发无损而邓三已死,所以姜止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哼了一声。后续再说及灭口毁迹、徐无德自焚、解法焚毁等等,姜止都未现出其他多余神色。棱窗没有阳光流进,他坐在阴影里,脸孔晦暗不明。
“你做得很好,小沉。”过了许久,姜止才说。他声音里有隐隐的无力,这是商白景从未听过的语气,“此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但为了你师娘,为师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能够将整件事情埋在九祟峰,为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多谢师父。”温沉抬眼,“师父放心,我已安排秦阁主善后,相关人等俱已转移,九祟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他看见姜止闻言朝自己投来视线,目中饱含欣慰之色。这眼神温沉太熟悉了,从前习武比剑修技问业,这视线向来只会落在师兄身上,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旁观。今日这样的眼神终于落在自己身上,温沉只觉精神一振,心头漾起汹涌暖流,看向师父的一双眼里不免染上欢欣与期盼。果然姜止如他所愿,和声赞道:“你做事妥帖,为师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断莲台的少仪来劫镖……”
“是,师父。”温沉忙不迭道,“只恐咱们秘密行事已叫断莲台知晓。如今咱们与他们间气氛微妙,若此事被他们拿住把柄,于凌虚阁声誉实在不妙。幸而当日巧遇师兄,没给他们留下一个活口。”
姜止点点头:“朱、陈那两个镖师不可再留,你叫秦无名去安排吧。还有一个是……”
温沉眉心一跳,下意识找补:“是师兄的好友。他是偶然牵连进此事的,我瞧他与师兄交情甚深,并没什么城府,不像惹是生非之徒。”
听他这样说,姜止犹豫片刻,道:“那便罢了,免得惊动你师兄。景儿啊……他性子良正却失于急躁,莽直太甚,知道这些不好。”顿了顿,又问,“九祟峰假扮断莲中人,景儿当真没有起疑?”温沉道:“师父放心,并没有。”
姜止得他两次肯定答复,才算是略略安心,轻舒了口气。温沉如何不知师父心意,眉心几不可察地漫上一丝苦涩,但随即又被自己强压了下去,温声劝慰道:“师父为了师娘和师兄苦心孤诣费尽心力,您太重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知师父瞒着师兄也是为了他好,是为他日后承掌凌虚阁筹谋打算。”他恳切道,“师父不必忧愁,弟子定全力为师父分忧。师父既不叫师兄知道,师兄就绝不会知道半个字。”
姜止轻轻道:“嗯,幸而你们师兄弟自小感情深厚。否则总叫你做这些事,为师心里也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委屈了你。”
闻言温沉忙道:“师父何出此言!师父师娘养育我成人,师兄更是多年关照,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小沉,好孩子。”姜止朝他微笑。他不欲再论这个话题,长叹一声,恨道:“可恨徐无德将九祟峰四年心血付诸一炬,真是混账。”
“这事怪我,师父。”温沉忐忑道,“当时师兄在场,我不敢说得太多。不过还好,师兄夺回了无影心法,咱们还有后路。”
他所言有理,姜止压下恨色,抬手抚摸横在剑架上的“罚恶”剑身:“以后你也要留心。这些人死活不论,最要紧的还是解法。等胡冥诲这事一过,为师再安排你两桩门令遮掩,因缘峰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他主意既定,抬手揉了揉眉中,吩咐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温沉站起身来,躬身敬道:“是,弟子告退。”
他不再多留,缓步退出房间,便只余姜止一个独坐屋内,立时空寂清冷起来。室内未燃灯火,香炉倒袅袅腾烟,点的是旧年里薄云拥最爱的蘅芜香。他嗅着记忆里她的味道,抚着罚恶的手不由自主地挪去剑架所承的另一柄剑上。那是一柄纤细金亮的长剑,执在手间灵巧漂亮,和旁边厚重灰黑的罚恶比起来,精致得像巧心造铸的玩具,难以想象它出鞘时却迅疾如风,也曾叫天下慨叹。
这是罚恶的另一半,是薄云拥的扬善。
这双夫妻佩剑是姜止成亲那日,老阁主花重金铸造来赠与这对新婚夫妻的贺礼,剑名衍自凌虚阁训,意在扶正祛邪、成仁取义。他一生秉承阁训,从来救困扶危,一腔浩然……直至伐段战起,云拥昏迷。
“我已愧对先师列祖,唯望景儿能不改初心。”满室昏寂里,他不再是严气正性的凌虚阁主,也不再是众弟子尊仰畏敬的师父。他轻声对妻子的剑说,像过去七年里每一个苦痛迷茫的时刻,“云儿,你何时才能转醒?”
但剑不会回应。剑的主人依旧无声无息。
无念峰自来不许外人擅入,所以一年四季都十分冷寂。商白景去因缘峰时特意攀折了几支新开的山桂,带来师娘榻前摆放插瓶。
早已入秋了,无念峰高寒,比别处更冷许多,所以商白景特意检查了炭火,嘱咐侍奉诸人多多看顾。薄云拥居处是姜止单另为她改建的木屋,商白景便又格外叮咛了些小心火烛等语。这次回来不用再急着离开,所以商白景特来向师娘回禀。屋内照旧遣散了旁人,只留下师娘与他。
他还似往常,絮絮地同师娘说了一会子话:“我已拿到了无影心法,师娘,你就快能醒来了。”
山桂香气浓郁似有实形,缠绕鼻尖缭绕氤氲,连带人的思绪都柔软香远:“剑谱到手,我身上这桩密令终于也能卸下。师娘,我此行结识了一位新朋友,若有机会,想带他见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唔,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同师娘说过的。不过他同意与我交结,无关身份名位,所以也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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