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诘问劈面而来:“自然是……!”少阁主下意识回他,“……我自然以凌虚为重。”
得到答案,温沉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师兄最重师门,我是知道的。”
弦月隐入云层,夜风吹得瑟瑟,师兄弟相望无言。许久,商白景抵不住师弟的视线,猛然蹲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
“师兄……”温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来师兄身边,抚着他的肩也蹲下身去,“我明白你的,师兄。师兄是一张舆图,沟壑都在纸上。可是明医师……明医师心中的山水,你又如何看到?”
温沉没有听到商白景的回音,他抚着师兄的肩背,自己心头也沉重。不多日前他们还并肩而行,今日却至如此境地。商白景面孔低低地埋着,许久,温沉才听见他极轻的、自语似的声音:“……我喜欢他吗?”
温沉不能回答。
“……我只记得那夜醒来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当时只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澄似静水皎若月,是商白景睁眼看见的第一束光;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冷僻外表下一颗心温柔仁善得不像样。商白景敬他慕他,至今未敢冒犯一字半句,莫说“心悦”种种,连称呼都循规蹈矩,不敢逾越。朝夕相处至今,甚至不曾亲切唤句“阿黎”。凌虚阁与屠仙谷拔剑相向十余载,累累伤痕新旧相叠,曲直对错早已化作一句“大恨深仇”不能细辨是非……他为何偏偏是屠仙谷的旧人呢?
“师兄……人生在世,多的是阴差阳错。”温沉说。
他其实想说师兄你就是被师父保护得太好了,眼中所见黑白分明,行事自然痛快爽利,以致不知什么是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你不过是得知了心悦之人出身世仇便如此情状,那么我如今作为,若换作师兄你,你又可能接受呢?然而这话又如何能摆到明面上来讲,所以温沉默了许久,深吸口气劝慰道:“其实也未必如师兄心中所想那般绝情,依着我瞧,事情还有余地。如若……我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的是鬼医传人,且不提他于你我有过救命恩情,师父寻他也是为着医治师娘,又不是斩草除根,哪里就会对他不利?来日他若真能医好师娘,自然是我凌虚阁的座上宾。这不好么?”
哪有那么容易。商白景心想。明黎此人外柔内刚,如若得知医的是与他有杀师灭派仇人的妻子,以他宁折不弯的秉性,如何肯如姜止所愿。只是他心中还存了希冀,希望事情能若小沉所言那般两全,所以并未出言反驳。温沉听他呼吸声趋平稳,趁热打铁道:“如若……呃,我还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是鬼医传人,势必惹出种种纠纷。早日接他入凌虚阁,至少师兄你还可以保护他,对不对?如若他落入旁人——譬如断莲台手中,难道断莲台待他会比凌虚阁周到妥帖么?”
这话在商白景听来更是在理,他遂缓缓抬起头望向师弟。温沉见他被自己劝动,稍松了一口气:“自然了,未有确凿证据,不好贸然往人身上泼脏的,我知道师兄方才所言也甚有理。我这几日便入万卷楼好生寻一寻鬼医及其传人的下落,师兄你便跟着师父研习无影心法,也好生想想我说的话。不至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使明医师卷入是非的。”
这话说完,温沉便瞧见师兄眼中早已满是感激:“小沉……多谢你。”
温沉也不由得软了语气:“师兄同我,不必言谢。快五更天了,我送师兄回房歇歇吧,还能睡两个时辰。”
“不必了。”商白景摆摆手,“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吧,后头事儿还多着呢。”
二人也不多客套,各自回房。温沉看着商白景的背影,记忆里师兄从未如今日这般寥落,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事关师娘,无人能多让步,只能叫师兄自己消化了。他回到房间,也没点灯,独解下逝水搁在剑架上。累了一日回房他却并未忙着解髻更衣,而是瘫坐在藤椅上,后仰了颈子,双眼望着房梁出神。
好累……
他很久未如此刻这样放空过自己了。因缘峰、九祟峰、断莲挑衅、鬼医传人……千万重事由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是怎敢松懈呢?若松懈一刻,师父眼中哪里还会有自己半分位置呢?凌虚阁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么?
长久的静默中时间流水般逝去,月亮自云后钻了出来,寒光沐进窗棱,温沉自己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隐隐的,仿佛听到何处水声潺潺。静夜、冷月、水声,刨除劳形案牍,这倒是个良夜……等等,水声?
凌虚峰上无河,哪来的水声?
温沉两鬓蓦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朝水声传来处望去,一手已悄悄抚在逝水剑柄。那壁联通自己的卧房,中间垂着天青帐幔,使得视线不能尽观。温沉试探道:“……谁?”
水声戛然而止,果真有人不再隐匿气息。温沉拔剑跳将起来:“谁?出来!”
一声轻笑:“月下相会何等美事,少侠何须如临大敌。”玉藕似的柔夷掀起帐幔,袅娜的女子托着茶盏绕出帘来。温沉定睛一看,竟是云三娘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不是走了吗?”
月光下云三娘子简直艳美近妖,她挑唇一笑,嫣然无方,仿若未见温沉手中剑光:“三娘与温少侠前缘未了,岂能不拜独去?我见少侠满面疲累,特备了云泽上好的安神茶,温少侠,请尝一尝罢。”说着托盏上前。
白日温沉早已见识了她的媚术,对她哪敢留半分旖旎心思?因而满心都是警惕。见她上前,自己还退避了避:“夜深无人,还请三娘子自重。”
见他如此反应,云三娘子“噗嗤”一笑,将手中茶盏随手搁在一旁灯架上:“温少侠真真是正人君子,三娘拜服。既如此,少侠为何还私留三娘之物?教旁人瞧见,不是坏了少侠名誉么?”
温沉一怔:“你的……什么?”
“我的耳坠。”云三娘子倒未卖关子,侧过脸来示意。温沉这才瞧见她左侧耳垂上尚还晃荡着一枚十分精巧的红玉耳坠,右边耳际却空空荡荡。温沉实不知她为何这么说,茫然道:“我……我何时私留你的耳坠?”
女子挑眉笑道:“少侠不认?不若摸摸腰间,是否偷偷藏了三娘的东西?”
温沉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依言抚摸腰际。摸了一圈,竟真在后腰腰带上摸到一个硬物。取来一瞧,还真是一枚红玉耳坠,同云三娘子左耳上那枚正是一双:“你的怎么……”忽然想起白日这女子投怀送抱吐气如兰,在自己后腰上轻轻拍了一掌,想是那时便挂上去的,登时面色通红,结巴斥道:“这分、分明是……!”
云三娘子含笑看他。
温沉面红耳赤,欲将耳坠还她。上前两步,又觉近了失礼,忙又撤回原地,将耳坠搁在桌上:“请、请你自取便罢。”
那耳坠被他仓促搁下,轻轻滚了半圈。云三娘子望了一眼耳坠,动也不动,笑道:“少侠挂着它走了半日,怎么这会儿反倒害臊起来?”
面对她的调笑温沉实难招架,只能避开眼不去瞧她,强自镇定道:“三娘子取了自去罢,我不为难女流,不会阻你。”
云三娘子目露玩味,盯着温沉的脸瞧了好半晌,忽然笑道:“温少侠襟怀坦白高风亮节,三娘实在不懂……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第50章 50-幻障中
蒸腾茶雾袅袅而上,温沉蹙眉道:“三娘子,此话何意?”
那女子坦然面对他不悦的神色,不请自坐,谈笑自如:“温少侠莫要多心。三娘只以为,凭温少侠的品貌才干,何以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实在很不公平。”
她说这话时,一双含情眸子直直勾着温沉,语调柔软,实在好一副解语花模样。然则温沉决计不是为色所迷之辈,立时便听出了云三娘子弦外之音,面上红潮褪去,冷然道:“我与师兄手足同心,三娘子就不必费力挑拨我们师兄弟的关系了。”
云三娘子深瞧了他一眼,目露几分赞许:“果然三娘最不会说话,这才开口就叫人识破了去。罢罢罢,早知如此,又何须苦废功夫!”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并无起身之意,“三娘轻功普通,眼下再追台主恐怕也追不上了。叨扰温少侠,借一借宝地允三娘稍事歇息片刻吧。”
温沉拧目,并不赞许:“深更半夜,我也要休息了,恐不便留三娘子在此。”
几次三番遭到拒绝,云三娘子倒无怒意。她一直深望着温沉的眼睛,忽然不笑了,反幽幽叹了一声:“温少侠如此,倒叫三娘想起一位故人了。”
温沉:“……谁?”
“向峰主。你的师叔向万声。”云三娘子道。
她口中突然吐出这个名字,幽怆似孀妇提及早逝的情郎:“我与向峰主相识也有些年头了。记得我刚接掌台中内务那年,代我家台主来给你师祖贺寿,在凌虚阁识得的第一个人就是向峰主。他那时正当盛年,同你一样温和有礼、气度非凡,在三娘眼里,并不逊色于你那名扬天下的师父。”
温沉眉心一跳。
“三娘出身寒微,资质平庸,自来多受冷眼,与向峰主结识后,彼此倒惺惺相惜。我虽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也认他是半个知己。虽然后来他于我会错了意,书信言语多有不妥之处,但他的品性为人,三娘还是敬慕的。”她垂睫复抬,直视温沉,“如今见温少侠君子正直,倒与向峰主年轻时如出一辙。三娘倍感亲切,真是既喜又忧。这世道太窄,好人难做。向峰主如此人物尚且下场如此,温少侠,我只忧心你这样……”
“云三娘子!慎言。”温沉道。
逝水剑尖折射寒芒,剑的主人脸孔却隐在暗处晦暗不明。云三娘子依言止口,不知世事般懵懂仰面看向他。
“我虽惋惜师叔境遇,但叛阁受责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好指摘的,更不关乎什么‘世道’‘好人’。三娘子,我实难留你了。”温沉抬手,示意她请,“再会。”
这已是直白下逐客令了。云三娘子自然知道,话已毕,当下袅娜起身,缓缓踱向窗前:“那枚耳坠是三娘爱物,红玉中空,藏着一枚草丸,焚之气味清怡,是我断莲所饲的信鹰最爱。”说话时人已亭亭立于窗前,朝温沉眨了眨眼,“今宵相会,毕生难忘,便留与温少侠聊作纪念罢。”
温沉猝然道:“我不需要!”
女子轻笑:“三娘心意,少侠不要,自丢掉便是了,何必直言于我?倒叫人寒心。”旋身上窗,又朝温沉颔首为礼,“你我日子还长,少侠务要保重,可千万别如你师叔那般下场……”
她话未尽而人已越窗而出,末句余音荡在寂寂清夜内,倒像是一声叹息。温沉几步追去窗前探看,但人早已不见踪影了。室内所留,不过一枚耳坠和鼻尖几许清香。
像一场不堪为外人道的梦。
商白景那厢亦不堪叙言。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盘坐。心烦意乱时不宜习练内功,以防走火入魔,故他只暗自念诵凌虚心法以求静心。可惜凌虚心法他已太过熟练,所以车轱辘似的来回念了几十遍,心中该乱仍乱。明医师……明医师如若知道自己出身凌虚,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可避免的,明黎冷淡的脸显在商白景脑海里。他曾暗自打量明黎无数次了,所以脑海中有关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鬓边的乌发、浅褐的瞳仁,还有耳垂上漆黑一点的痣。幻象里明黎抬起眼朝自己看来,商白景看见他瞳中如结冰雪。他说:“白少侠。”忽而冷笑一声,仿若嘲讽,“……商少阁主。”
万千幻象狂风骤雨般袭来,明黎独站在原地,冷然凝视自己。商白景原想叫他,可张口还未吐出言语,忽见明黎身形扭曲,再定睛看时,竟是十多年前的段炽风满面狞恶,手中无影剑比及当日慕容澈更加凌厉迅疾,眨眼功夫已杀至自己面前。商白景心头大急,退而欲避,可一身轻功烟消云散,足下踉跄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段炽风提剑刺来。剑至睫前,寒光大绽,段炽风却倏忽变作了胡冥诲,无影剑变作了般若掌,当胸击在身上。
那一掌并不痛,但胡冥诲竟穿胸而过,画面着实恐怖。商白景大骇回身,转头竟见师娘吐血坠地,扬善垂落,她染血的衣袂轻得像一片日暮的云。他看见无数幻象里义父不知从何处奔出接住师娘,目眦欲裂张口哀嚎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他下意识朝师娘奔去,扑到师娘身边,抬起脸时义父和师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迎面撞上的却是小沉的脸。小沉臂上皲裂可怖,他认出那是霜凛毒祸后保得一条性命的小沉。师弟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声音了无生趣:“师兄……我不想活了。”说罢引剑欲死。
“不!不!”商白景急欲阻拦,忙向温沉抓去,一掌却将师弟抓散在涌流的幻象里。那些画面无不熟悉:深夜里明黎整衣深揖道谢;华月祠堂前他要自己千万当心;苓岚派里他悄悄递来的银针;太平村里他垂眸读一卷药籍……幻象呼啸穿透商白景的身体,像一条岁月倒流的河。溺水昏迷之际目所及处的白衣,无觅处里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赤霞万丈下他站在山阶上、轻声道一句“小心”。
无数画面穿至身后,面前蓦地黑暗下来,像初遇的那个无月的夜。黑暗里有人突然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这次,医师说:“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医师冷面冷心动也未动,刹那之间却有千万根淬毒银针劈面刺来,细密若一场盛夏的大雨。在这幻境里武功全失的商白景如何躲得过,万针穿体,痛不欲生。他嘶声惨叫起来。
“景儿!景儿!”
锥心痛楚中商白景突然睁开眼睛,光亮激得他双目生痛,忙又紧闭起来。耳际却再无阴风浩浩,而是嘈杂人声:“师兄!你怎么样?”“大师兄!呜呜呜呜大师兄……”最后那声音威严又焦急:“景儿?你感觉如何?”
商白景试探着睁开眼。眼前已非盘坐时的景象,他平躺于榻上,姜止和罗绮绣都坐在自己床边,再后头是温沉和谢明莘两张忧虑的脸。手臂上忽然一痛,商白景嘶了口气,侧头瞧去,原是罗绮绣自他臂上穴位拔出了针。
35/67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