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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道视线一齐朝商白景射去。商白景断袖一事本是姜止隐藏的一块心病,他自己无子,年岁渐长,却也盼和爱妻含饴弄孙。不过商白景主意大性子野生不肯低头,薄云拥从前也劝过许多命也缘也的话,再加上他们江湖中人本就朝不保夕,自己都前途难料,又谈何后辈子孙?姜止才将这事儿搁下不提。不过当面被老对头如此语气挑明,到底还是面上挂不住,脸色就又差了许多。云三娘子一度,已知其心意,忙将众人注意力扯了回来:“段炽风与鬼医年少相识,品貌相当。一个驰马试剑仗义行侠,一个行医用药济世度人,盛名之前便已是一对璧人。”姜止愤愤道:“再如何相当,时日也对不上!鬼医早已死了!”
“姜老弟,别太固执!”胡冥诲喝道,“七年前伐段终战,那位比‘牵机子’还毒的毒公子,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毒公子?”商白景问。但温沉摇头茫然,而他身前的姜止却抬起手,阻了他再开口问话。商白景看见姜止的背影微微摇晃,记忆里义父从来雷动风行,从未如此刻这样萧索沧桑。
“他……他就是鬼医?”许久姜止才问。胡冥诲冷道:“否则呢?那样的好神通,姜老弟平生见过几个?童老爷子生前在你阁中时日长久,可能复刻出那人半分?”
断莲台主缓踱几步,朝地上四下一望。一直默默护卫在他身边的玉骨会意,俯身拾起他震落在地的斗篷来重新为他披上。胡冥诲用仅存的一只手拢了拢衣襟,侧头向姜止道:“无影剑谱救不得弟妹,唯有鬼医或有方法。”而姜止已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无影剑谱尚在眼前,鬼医却已身亡命殒。胡台主的好意我已心领,可这个消息如何能够救得拙荆?”
“这正是我等至诚之处,愿将此消息奉上以换剑谱。”云三娘子道,“从前我等肃清屠仙余孽,偶然获知秘闻:原来鬼医当年并未在混战中死去,而是辗转波折,后来重与段炽风相遇,便一直隐居屠仙谷中,好如做了平常夫妻。而那个时候鬼医便有一位传人,只因鬼医避世,所以也无人得知传人内情。鬼医虽于伐段战中谢世,可他的传人倘若能躲过当年围追截杀,兴许薄女侠还有一线生机。”
“也说不定早死了。”胡冥诲瞟他一眼,“从前咱们对姓段的恨之入骨,姜老弟可没想过还有要靠屠仙余孽救命的时候吧?”
“得了姜老弟,老夫给你时间好好考虑。”玉骨此时已前去将方才打斗弄乱的满地狼藉踢开,生生辟出一条还算干净的路来。胡冥诲吐了口气,朝姜止颔首,“老夫肯将消息送与老弟,只为得到剑谱一观。你这凌虚阁老夫住着不惯,便不多留了!十五日后,老夫在众青山外的云雾崖上静候老弟,望你肯将剑谱赠予老夫。否则……”他哼笑两声。
姜止少被旁人胁迫,皱眉道:“否则什么?胡台主不妨直言。”
胡冥诲更是不惧,当真直言不讳:“我若十五日后见不着姜老弟,你我也不必再假充门面。老夫行事一贯随心所欲,如若做出什么事来,姜老弟可别怪责老夫没把弟妹安危放在心上了!”他随意一拱手,叫道:“不送!”
断莲台众鱼贯而出,毫无留意,一行人的黑衣融入夜色,很快不见踪影。姜止望着胡冥诲远去的身影,忽然以剑撑地,身形摇晃些许,商白景与温沉急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他:“义父!”“师父!”
姜止摇摇头:“景儿,扶为父回房吧。”转过身又道,“小沉也来。”师兄弟忙应了是,一齐扶姜止回到房中。商白景替姜止将罚恶搁回剑架上,姜止唤道:“景儿别忙,过来罢。小沉,沏壶茶。”
商白景回到义父身边,姜止示意他坐下。从方才开始商白景心中就憋了许多疑问,此刻没有外人,才好开口问询:“义父,方才你们说的鬼医是何人?”
姜止眼中沉沉,似在回忆过往。他声音极低,像是回到一场旧梦:“那时候你和小沉都还很小,恐怕还不记事。鬼医……当时江湖上最好的剑客名声也赶不及鬼医一半,只因比起无影剑谱传说的功效,那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够生人肉骨的圣手。‘牵机子’素萦霜名扬四海,也不过是得他一夕点拨而已。”
“这样厉害?”温沉沏好茶,给师父和师兄各倒了一盏。姜止接过茶,点点头:“是。当年许多名门世族都向这位先生下了邀贴,只是无论重金还是礼聘,鬼医都不曾相投。你们师祖当年也是下帖请过的,可惜对方并未同意,你们师祖还为此扼腕叹息许久。”
“如此奇才,不知高姓大名啊?”商白景问。姜止摇头:“他以鬼医之名扬名于世,本名倒不知是什么。他不肯来凌虚阁,你师祖也不好携势相逼的,就由他去了。后来听闻他和友人创了一个什么宗……记不得了,不过没过多久,有人觊觎他一身医术,将那宗门杀了个干净。那之后鬼医在江湖上就失去了消息,我当日听说他那时就死了,还想着如若他肯同意你师祖相邀,到我凌虚阁中来,断然不会是那个下场……可听云三娘子说他那时没死,不知怎么辗转到屠仙谷去了。”
商白景道:“他若真与段炽风有情,在屠仙谷也正常吧。”温沉又问:“方才胡冥诲说的‘毒公子’又是什么?当日我也在屠仙谷外,为何没见呢?”
“你当日守在屠仙谷边角,自然未见。伐段最后一战与段炽风一决输赢时,只有我、胡冥诲,还有从前的慕容青云三人在前。”姜止轻声道,他手指浅浅叩桌,眼中却一片恍惚,“那天……那天我至死不忘。段炽风已势穷力竭,我们三人合攻竟然也拿他不下。若非他被我们耗尽了气力,如今这江湖还是他段炽风的天下。我还记得那天是冬月十二,屠仙谷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目所及处,净白一片。后来……后来我一剑刺穿他胸膛,抽剑时他却仍站着,叫慕容青云在双膝上削了一剑,才终于跪倒。正这时候,漫天的雪光里,忽然自屠仙谷中又走出一位公子,好气度、好样貌,真是神仙般的品格,却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喜服?”
“是啊。”姜止忆道,“他瞧见段炽风,便扑来扶他。那时段炽风全身是伤,意识已经很模糊。慕容青云呵斥他,问他是谁,他也不答。因见有人援救,段炽风又将死,后头有几个华月剑派观战的小子便冲来要拿他请功……景儿,你不会想到当时是什么骇人的场面。为父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那样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轻轻一搐。
而姜止并未看向爱徒,他目光仍虚幻,像还没走出旧日噩梦:“几息之间,从人到水。如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毒术。”
他静静地说着,全然未曾看见商白景荡魂摄魄的张惶眼神。他身侧,商白景面色瞬时苍白如纸,紧握的拳心生起一层细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么会没见过这样的毒!那个黛山的夏夜里,罗刹帮的劫匪当着自己的面化作一滩血水,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站在他们中间,垂下的眸子无波无澜。这样的奇毒世所罕见,是巧合吗?当日明黎怎么说的?商白景拼命回忆,脑子却纷乱如麻。他说那毒是什么?是哪来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
先师所创……先师所创……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当头重锤,直锤得他眼冒金星、神飞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当年肃清屠仙余孽倾江湖之力,那什么鬼医传人怎么可能避得过?明黎、明黎那样病弱的体魄,若他真是屠仙余孽,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个医师,又时常外出游历,指不准有甚么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残余的药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与他并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视的……人。可是脑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骇人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滋生蔓长。商白景只好疯狂动念,以强压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义父所述来看,鬼医传人如若在世,又怎会寂寂无名做一介乡野医师?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
不会的,明黎的医术这样精妙,几能媲美药王。那鬼医比药王能强得多少?
——“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
屠仙谷杀人如麻,明黎却慈心善行,哪一点像是屠仙谷的人?认识他这么久了,他分明一贯只施恩而不结怨……
——“明医师……在华月剑派曾有故人吗?”
——“有过仇人。”
孤居山林的乡野医师同叱咤武林的一代名门能结什么仇?
商白景嘴唇发麻,脑中轰鸣,他想到比明黎是屠仙谷的人更恐怖的一件事。屠仙谷与华月剑派有仇,难道与凌虚阁就没有!段炽风一剑穿心是义父所为,屠仙谷熯天炽地是义父所令。如若明黎真是鬼医传人,那么自己……
他手中茶盏抖得几乎拿不住,沸水倒出,烫了少阁主一手,茶盏啪得砸在地上。姜止被响动惊醒,凝目来望:“景儿?”
“师兄!”温沉急忙扑来看他的手,商白景抬头,瞧见师弟的脸上还留有震惊的余色。他也知道,商白景想,那个黛山的夏夜中发生的一切小沉都看在眼里。温沉拿衣袖替他拭了手上沸水,朝姜止道:“师父,你说的这鬼医传人……”但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商白景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姜止瞧见商白景被烫红的手:“景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全然没理睬温沉未尽的半句。商白景竭力朝义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只是听故事听得入神,一不小心。”
姜止手中有同样一盏茶,因而揣测他烫得并不严重,所以关切两句,便转回鬼医与剑谱:“断莲台所说也不能全信。从前便是我也只知鬼医而不知其传人,自明日起,小沉好好去查鬼医传人一事。追查此事恐怕艰难,小沉你多费心。”温沉将满肚子的话强咽回腹中,应了句“是”。姜止遂转向商白景:“鬼医传人未必在世,还是剑谱可堪指望。景儿于武学一道天赋甚高,明日起随为父闭关研究无影心法,只要其中有一线希望,就决不能放弃这条路子。”
然而商白景直着眼毫无反应。姜止皱眉,只当自己这位弟子皮又紧了:“景儿?你听见为父说的话了吗?”
温沉捅了捅他,商白景这才猝然回神。他急忙满口应承,得了姜止允准,才急携师弟共出门去。
第49章 49-刺心语
“师兄……师兄你松开!你做什么!”温沉的腕子被商白景捏得生痛。离了姜止,商白景抓着师弟往自己居处快步走去。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温沉忍了一阵,实在难耐腕间疼痛,总算奋力甩开了师兄的手掌,二人一齐停在一片银杏树影下。挣脱的力气使得太猛了些,商白景松手的瞬间温沉跌撞两步,后背抵上了树干。那银杏随之簌簌而响,洒下一片深黄。
商白景回转身面向温沉。迅疾的步速叫他微微喘息,可温沉看见他的眼睛并没定格在自己脸上。朦胧月光下,他眼前虚焦,像蒙了一层浓黑的迷雾。
“师兄……”温沉看着他,“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明医师是鬼医传人?”
“我不知道!”商白景躁怒道,“不是……不对,他肯定不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连自己的身子都治不好,怎么会是什么、什么鬼医传人!”
他语无伦次,神情焦躁,温沉见他如此神态,心知此言不是作假,方才感到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一腔不悦便少了很多。他顿了顿,反驳道:“师兄,化骨奇毒!”商白景恼道:“你小声些!”
温沉遂深吸口气,将声量强压下来:“化骨奇毒,是能轻易仿冒的?好,先不提这事,那明医师的师父呢?咱们一直好奇他那师父是何等高人,化骨这样的毒在他口中不过尔尔,随手写一副相思醉人散便是满江湖效用数一数二的奇药,这样的本事有几人能当得?师兄,你为什么不信?”
温沉紧盯着商白景的眼,试图从他面上每一个神情里发现些许端倪。商白景劈口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温沉立即回道:“他也医过我的伤!师兄!你不要诓我!你诓不了我的!”
山巅狂风忽然猎猎,卷起一地金黄。温沉死死盯着师兄的脸,但见那张面容上时而烦躁时而郁结,眼神闪动不休。他师兄一贯是多骄狂肆意的人呐,自幼气充志骄,向死不畏,知难而上,从不曾服软认输。而此时夜风松散鬓发,少阁主第一次显出张惶,许久,才喃喃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温沉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师兄,此事师父已经知道。纵是你我相瞒,难道师父就没有别的法子查出真相了吗?更何况断莲台早已知道这事了……师兄,一本无影剑谱已惹得群雄竞逐,鬼医传人药毒双绝又沾染无影剑谱和屠仙谷,你以为这天下纷争他能避得开吗!”
“怎么就偏断定明医师是鬼医传人?”商白景硬着头皮反唇相讥,“当年清剿屠仙余孽何等严酷,你我皆是亲历之人,胡冥诲自己都说鬼医传人未必在世。彧州还有凌虚分阁,难道偏漏了那么大一个彧东?”
他脑中转得飞快,口中吐字也急,却一直没有看温沉的眼睛:“还有他的身子骨,一直都靠药吊着,以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逃得伐段时的天罗地网?再者、再者道,天下避世的能人异士数不可数,其间纵有得道之人也不甚稀奇。明医师于你我都有大恩,没他咱们也拿不回无影心法。那毒术或许只是表症相同,咱们眼下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揣测恩人?这样随意给人扣上‘屠仙余孽’的名头,可不是害人吗?”
他一气说了这样许多,但温沉只是看着他,酸涩道:“师兄,我看你是喜欢上明医师了,对吧。”
一语石破天惊。商白景后撤一步,下意识驳道:“我没有!”
“我说了,师兄,咱们从小就在一处,你诓不了我的。”温沉望着他,“是,他于你我都有恩情,可是我们和屠仙谷仇深似海,你若不是喜欢他,知此消息又岂会作今日之态!师兄,在你心里,他与师父孰重?与师娘孰重?与凌虚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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