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样的小镇里找到铁水巷里长并不难,迟愿简单花了半两银子,那里长便把邢家人何时迁来晋州,家中几口人,各是男女,多大年岁一一说了个清楚。只是信息么,跟手下司卫递上来的完全一致。
不过迟愿这钱花得也不算亏,里长还给了她一条颇为有用的线索:元山县衙虽然对外宣称此乃一桩灭门惨案,但邢家本有七口人,昨日在村外草草下葬的尸体却只有六具。
“里长可知是谁幸免于难?”联想到马家女儿看似任性的话语,迟愿心中忽然有所猜疑。
里长摸摸下巴,不确定道:“邢家那两个小女娃年纪相仿,长得又像,还真分不出埋了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反正是少了她们中的一个。而且从昨天早上出事儿到现在,都没人再见过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躲没躲过这一劫。”
这结果,正如迟愿所料。
眼看天色不早,迟愿立即寻了个客栈将马儿安顿在马厩里,然后便轻装简行回到了铁水巷。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去走访问询,而是潜进了炭火铺的内院,在隐蔽处藏好身形,默默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
马掌柜的女儿回家后,应是在房中跟随母亲学习女红。但从马夫人不时提醒“绣错了、针脚歪了”的情况看,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刺绣上。然而马夫人严厉得很,小姑娘几次喊累想出去玩,都被她给拦下了。
娘俩就这样在房中呆了许久,马掌柜又在店前忙着生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看得见斜阳余晖向西沉落,最后留给夜色满幕漆黑。
迟愿依旧耐心等待着,直到掌灯后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一阵石块敲击的声音。迟愿按兵不动,继续潜藏暗处。只听那击打声两下一停,连响三趟,总共六声。间隔须臾,又如法炮制重复了一次。
马家女儿立刻在房中闹起来,嚷着说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累酸了,要去前面铺子找爹爹。马夫人大概也觉得女儿绣够了时辰,终于松口应允。很快的,小女孩便飞也似的冲出房门,跑进了院子里。
迟愿暗暗看着。马家女儿自然没有到店前去见马掌柜,而是蹑手蹑脚靠近了院落里高高垒起的煤炭堆。
“小君姐姐,是你吗?”女孩小小声的问。
“嘘。”墙外有人轻轻回应。
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忽然翻过墙头,熟练的顺着煤堆溜下来,拉着马家女儿藏进了煤仓里面。
迟愿轻一扬唇,继续侧耳倾听。
“小君姐姐,我爹说邢伯伯带着全家都搬走了,是真的吗?”煤仓里,马家女儿迫不及待的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有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马家女儿又问道:“小君姐姐也会走吗?那你以后还能找我玩吗?我爹让去找李三丫,可是李三丫好无趣,什么点子都没有。不像小君姐姐,能带着我到处玩。小君姐姐,你可不可以跟邢伯伯说,别搬家了呀。”
“娇娇,你听我说。”女孩满足的咽了一口,安抚马家女儿道,“我爹他们……是搬走了,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一x定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我记得。”马家女儿保证道,“六声石响,就溜出来。”
“对。”女孩应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桃子,又脆又甜。”
话音刚落,女孩便从煤仓中钻出来,利落攀上了煤堆。
“小君姐姐,你再来时我还给你拿好吃的。”马家女儿仰着头看着,脸上满是不舍。
“好了,娇娇。”女孩转眼间已经骑在墙头上,轻声劝道,“快去你爹那吧,一会马婶婶不见你回去,又要出来寻了。”
仿佛知道只要自己还在,马娇就不会乖乖回去。女孩向马家女儿摆摆手,干脆的翻出了院墙。忽然只剩自己一人,马家女儿并不喜欢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呆在煤仓边,转身飞奔进了炭火铺的前厅。迟愿这时才从暗处现身出来,提起轻功沿着女孩翻墙出去的位置追了上去。
夜幕里,各家店铺都少有客人,唯独赶工的打铁师傅们还在砧台前抡锤敲打。女孩捡着灯火昏暗处轻盈溜到了街巷对面,三藏两隐的消失在邢记打铁铺黑漆漆的后院里。迟愿见状,轻身跃上屋顶高处,藏在高耸的烟囱后面默默观察女孩的举动。
只见那女孩先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火折,在身前燃起一丝微光勉强照明,然后迅速走进了屋子。须臾之后,女孩再回到院中时,已经换上一套看起来大得并不合身的男装。她肩上背着个装得鼓鼓的行囊,应是在房中搜刮了不少东西。最后,女孩在院中存放铁器的台架上拿了把匕首粗胚,转身向主屋郑重拜了拜,就从后院矮墙原路离开邢家大院没入了黑夜。
迟愿立刻从屋顶落下,一路追踪女孩来到镇外。
女孩急急往夜色里奔行须臾,忽然被几声夜鸦啼叫惊得停下了脚步。于是她站在路边怔怔望着不处的一片密林,很快就改变了主意,转身又往镇口的河塘跑去。
迟愿依然悄悄跟着,远远看着女孩摸到河塘边,用那把匕首粗胚把衣裤割了许多口子。然后,女孩撕下几缕布条把匕首缠了几缠,又胡乱揉乱了自己头发,便一头扎进塘边的烂泥里打起了滚。直到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女孩才随意往行囊上揩了些泥巴爬上了岸。
虽然时机尚可,但迟愿没有现身去擒那女孩。去而又返,还给自己弄了些伪装,迟愿倒有些好奇那女孩到底想做些什么了。
女孩没有进入禾蒲镇,而是来到镇子外围的一处破屋。那屋子应是一户衰败人家留下的旧宅,缺砖少瓦、摇摇欲坠。屋外院子里长满了藤草,和周遭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界限。旧屋里也不知燃着些什么连灯火都算不上的东西,从破窗中透出昏昏暗暗、乌烟熏人的光。
女孩四处瞧了瞧,蹑手蹑脚潜进院子。她没有走进破屋,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躲进了屋外的角落。在杂草深处,一手抓着行囊一手握紧匕首,悄悄的安顿下来。
迟愿目色微沉。
邢家出事后,这孩子整日里不见踪影。唯独乘着夜色见了马家女儿,又回家中取了东西,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镇。出来后,她也没有丝毫迷茫便选定了离去的方向。显然在女孩心中,是有一处目的地的。只是因为夜色深暗,她孤身一人实在没有安全行路的把握,才不得不回转禾蒲镇。
而这类散在村镇外的无主旧房里,通常都住着患上恶疾被遗弃的人和遭人厌恶的乞丐,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对于躲避仇人债主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处暂时藏身的避难所。女孩应该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偷偷的藏了过来。
那么女孩今夜所做的一切,包括把自己弄的满身泥泞,只有一个原因——怕被人认出来。
想到这里,迟愿的心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她就看出女孩的身上没有一点功夫。但女孩小小年纪,做起事来却是目标明确思路清晰。面对马家女儿的情谊不拖泥带水,面对未知的危险也不逞勇冒进,尤其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家破人亡之后。如此冷静决绝,脆弱又坚强的样子,着实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人。
“小君。”迟愿走进暗处,将女孩堵在了角落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2216:50:12~2022-08-2823:4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派珀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11个;宝宝巴士3个;32、池井月生、多多洛、fghj、遗忘了的半杯茶、荣荣、长空、橙子橙、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秃头大宝贝biu50瓶;嗷40瓶;清木、景苑、黑喵喵喵、52320瓶;君璃-羽、靳夏走鳰、poghy、hahhh10瓶;清^_^、mackenzie5瓶;江宗苏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一袭黑色身影忽然现身面前,还叫出了她的名字,小女孩惊得猛一激灵。但她没有应答,只谨慎盯着迟愿。
迟愿低声对躲在草里的女孩道:“不必害怕,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小女孩下意识握紧了匕首。
迟愿道:“我是大炎的官员,在查邢记打铁铺也就是你家里的凶案。所以你无需再四处躲藏了,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嗯。”迟愿向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慢慢向迟愿走去。然而在接近迟愿时,却忽然抽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向迟愿的掌心挥去。
虽然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轻易的闪身躲过了。小女孩立刻抓住时机,试图从迟愿臂下溜走。迟愿轻点脚步上前,准备抓住女孩。怎料黑暗中,女孩回首又掷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迟愿下意识反手接住,才发现握进掌心里的竟是颗沉甸甸的大桃子。
许是想寻求帮助或制造一些混乱,女孩转身又向破瓦屋门口跑去。迟愿纵身一跃落在女孩面前,用提着棠刀的手臂一挽便顺利擒住了小女孩。然后像夹着卷铺盖似的把小女孩勒在腰间,快步离开了破落的宅院。
“放开我!我跟你去就是了,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女孩一路拼命挥舞四肢。
“心思狡黠,气力还不小。”迟愿自然知道只要她松了手,那小鬼定要伺机再逃。于是不但没卸力,还将小女孩拎得更紧了些。
小女孩发现自己毫无挣脱的机会,忽然灵光一闪,双手抱住迟愿的腰肢张嘴就要咬过去。她不相信这黑衣女人软肋吃痛还揪得住她。
然而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小女孩只觉得自己四颗门牙上下齐痛,一阵清甜汁水随之蔓进了嘴巴。原来,那黑衣女人居然察觉了她的鬼主意,趁她张嘴的瞬间就把她刚才丢出去的蜜桃给塞了回来。
“唔啊……”小女孩不得不松开迟愿的腰,双手捧住嘴边桃子,一边下意识咀嚼一边骂道,“你这个坏女人,这么大的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也不嫌害臊!”
迟愿淡道:“激将法于我无用。”
小女孩见迟愿又不吃她的招数,沉默的啃完了桃子,然后怯怯问道:“姐姐,你真是当官的么?”
迟愿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黑曜嘲风腰牌,提在小女孩眼前。
“大炎……司……正四品……司。”小女孩磕磕巴巴的读着腰牌上的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迟愿这时终于还了小女孩自由,见小女孩乖乖站在原地,问道:“不逃了?”
小女孩拍了拍衣衫上干涸的淤泥,不服气道:“暂且相信你吧,不然我也跑不赢,没溜几步还不是要被你抓回来。”
“倒是识时务。”迟愿将腰牌掖入腰间,认真道,“我先带你到镇中客栈清洗梳理,然后你与我说说你在躲什么,夜半出镇想去哪里,以及家中凶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要回镇子浪费时间了。”小女孩连连摆手道,“姐姐会武功的x话,干脆送我去元山县吧。”
原来女孩想去元山县。
“你去元山县做什么?”迟愿旧惑方解,又生新疑。
小女孩忽然搪塞道:“不做什么,就是……不想呆在禾蒲了。”
迟愿耐心道:“你既不愿浪费时间,为何还要与我周旋?若有什么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小女孩敷衍嘟囔道:“我又不识许多字,谁知道你的腰牌上写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是做官的,就证明给我看。带我去元山县衙,那里的官爷要是认得你,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原来是去报官的。”迟愿微微扬唇,猜中女孩心思。
女孩愣了一下,懊恼道:“我不管,见不到知县老爷,我什么都不说!”
然后女孩盯着眼迟愿手中的棠刀,悲伤道:“反正我全家都死了,能和爹娘兄妹相聚,也没什么好怕的。”
“恃我所需,来讲条件?”迟愿环着棠刀,垂眸凝看女孩。
倘若没有遇见这孩子,迟愿也会去元山县衙问询案件。所以满足女孩要去元山县的要求,于她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并不为难。只是这女孩小小年纪,又身在惊涛骇浪中,还能保持精明冷静,着实令她意外。
“可以。”迟愿应下女孩。
直觉告诉她,女孩执意要去元山县衙见当官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迟愿先带女孩去客栈取回了马匹,随即转向元山县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时,迟愿和小女孩入了元山县。
“醒醒,我们到了。”迟愿轻拍偎在怀中的女孩。
“嗯……?”小女孩睡眼惺忪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马背上如此颠簸自己却睡得深沉,定是身后人一路将她护得安稳。想到自己先前还叫人家欺负小孩的坏女人,女孩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眸。
迟愿把女孩抱下马,一起来到县衙门前。出示御野司腰牌后,守卫衙役立刻将迟愿引进院内。两人又在客堂稍待了片刻,那元山知县高见便穿戴正式匆匆赶来。寒暄间,女孩看的清楚,元山知县对黑衣女人毕恭毕敬奉若上宾,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是做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小女孩偷偷瞄着迟愿,但见那鸦青色的长襟上还染着晨间清冷的露水寒气,心中忽然又羞又怯。以她这般身份,昨夜完全可以更凶更严厉的逼迫自己,审问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又或者,她也无需真的连夜将自己送到元山县来。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六条枉死的人命。无利可图之下,也不会有人帮她去勘清因由缉拿凶手。
“哎呀,下官当然知道邢家还有一个孩子活着,怎么会置之不理呢?”高知县瞥了一眼小女孩,对迟愿保证道,“不瞒提司大人,下官正准备今日就增派人手去寻那孩子的踪迹呢。结果您这出手太快了,人都给带到县衙里来了,可是抢了下官的功劳了。”
“抢功劳?”迟愿冷淡道,“找到孩子算不上功劳,寻到凶手才是。”
高知县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笑道:“是是是,提司大人说得是。下官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大人莫见怪。”
107/208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