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怎么没了?没有桶拿什么舀水啊!
“这火起得蹊跷!快去看琴舍人可还安好!”
吵嚷声中,琴舍人孔平生已经醒来。他披上衣服匆匆来到门外,只见木场院中烈焰熊熊、烧烤炙人。而他们今日伐下的木材正在火海中焚烧,冒出一股股带着焦木香气的灰烟。
孔平生又惊又急,用衣袖捂着口鼻,大声咳道:“先,先护琴木!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铁梨,烧坏了如何向门主交代!还有,你们两个……”
然而孔平生话音未落,夜色暗处嗖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径直戳进了他的心脏。箭锋沾着一丝乌黑的血液破背而出,整只羽箭就这么停在了孔平生的胸口。孔平生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木深处。
“箭上好像有毒!”一个琴舍弟子立即扶住向后倾倒的孔平生。
“快送舍人回房……啊!”另个弟子架着孔平生正要走,转身的功夫x也被羽箭射穿了身体。
暗林深处,一身墨色夜行服的女子轻轻放下了悬着的左手。无数支羽箭得了命令,便像见了嫩叶的蝗虫般疯狂扑向了林外火场。夜风送着烈火毒箭肆虐侵袭,一时间,凄厉的哀嚎声在林场中此起彼伏。但很快,化为一片火海的木场就渐渐安静下来,炙热焦糊的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安静燃烧的声音。
暗林中,夜行服女子单手转动匕首,目色沉鸷道:“以牙还牙,死有余辜。”
“叶城主快些去罢。”叶夜心身后,一个将全身都隐没在黑色长袍中的女子清冷道,“倘若烧成焦炭,就不好辨认了。”
叶夜心向黑袍女子点点头,带了几许手下轻快抄出铁梨木林,冲进了木场大院。
和铁梨木场被焚、弟子尸身尽被悬于树上的消息一并传回凌波祠的,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木盒。送盒子的人把木盒塞给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就踏起轻功飞也似的离去了。值守弟子狐疑着打开盒盖,不禁连连惊叫,下意识将那盒子和盒中物一并扔出去老远。于是一颗沾着血污和炭尘的人头便骨碌骨碌的滚下了凌波祠门前的台阶,最后停在了石阶边的草丛中。
“琴舍人!!!”值守弟子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将孔平生的人头寻回来,重新装进木盒,哭丧着奔向沧浪台报信去了。
沧浪台上,箫世机命琴舍弟子修筑衣冠冢,将孔平生的头颅厚葬。然后便沉下脸色,一言不发的看着其他三位舍人。
酒舍人严仲卿醉醺醺的慨叹道:“平生今年身体抱恙,才请公子代为采木。怎料公子中途转战辞花坞,该是他命中有此一劫,终究还是横死在铁梨木场。”
“酒舍人此言何意?难道你想说是本公子去而复返,害了琴舍人?”箫无忧愤愤怒视酒舍人。
“公子误会,仲卿酒言酒语,仅为平生伤逝罢了。”棋舍人华一鹤劝住箫无忧,看着他仍旧缠着纱布的半边脸颊,又道,“公子这一遭辞花坞也是吃了亏的,都是那姓叶的丫头不好,仲卿昨夜还为你的伤势气得饮了三大坛烈酒呢。”
箫无忧羞愤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脸,咬牙切齿道:“那姓叶的趁本公子诛杀落月晓星时,用匕首割破了我的脸!此仇不报,我冠玉公子名号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笑话!”箫世机拍了一下桌子,低声怒斥道,“孽子,我叫你去采琴木,你非信誓旦旦说找到了鎏金锦云甲,跑到辞花坞里乱杀一通!现如今,宝甲呢?什么都没有就算了,还把夜雾城给扯了进来!别说你那张脸是叶夜心伤的,就是铁梨木场的火,十有八九也是那叶夜心放的!你自己说,琴舍人的死不怪你,怪谁!”
“门主息怒。”棋舍人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缓缓言道,“公子得到的消息未必无用,牵扯到夜雾城也并非是件坏事。倘若叶夜心当真是燕王后人,我凌波祠迟早容不下她。与其等到她在夜雾城站稳脚跟,举全门派之力与我凌波祠死战,倒不如趁她现在羽翼未丰,除之后快。”
箫世机闻言,目光狠戾的沉默着,似乎在思量什么。
箫无忧接话道:“叶夜心武功平平,本就不足为惧。诛杀落月晓星时她来叨扰,还被我反手抽剑削在右臂上,那只手恐怕一时半会使不得匕首了。待我面上伤愈,马上就去一剑结果了她!”
酒舍人低怒道:“难怪那臭丫头行事如此卑鄙阴损,竟趁月黑杀人风高放火……”
“酒舍人,你到底想说什么?”箫无忧神色不悦的打断严仲卿,诘问道,“是在怪我伤了叶夜心,才逼她用此毒计?”
“公子误会。”酒舍人冷哼道,“老严嘴笨,只懂喝酒,不会说话。”
箫无忧还想再斥些什么,被箫世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叶夜心谋了平生性命,送来人头便是宣战之意。”棋舍人摇着羽扇猜测道,“她此刻一定在赶回夜雾城的路上,纠集人手准备与凌波祠一战。”
一直不曾言语的剑舍人曹圣兮此时言道:“叶夜心若负了伤,行路必然迟缓。我这就带些精锐弟子沿途追击,杀她个措手不及。”
棋舍人摇头道:“前几日她在角州北缘,如今应入晋州境内,待你追上她恐怕已至义州地界。那里是夜雾城的地盘,她可遣人支援,我等却是鞭长莫及。”
剑舍人问道:“如此,一鹤可有良策?”
“釜底抽薪。”棋舍人摇着羽扇,眯起眼睛道,“江湖皆知,当初叶寒溪为扶叶夜心上位,架空了无血葫芦白冬瓜的权位。老头子明着叫叶夜心一声小城主,实则心中暗怀鬼胎。我还听说,咱们大小姐曾与白冬瓜有过二十坛酒的交情,堪称忘年之交。不如就借大小姐之名与白冬瓜见上一面,再行离间之计。能引得白冬瓜里应外合干掉叶夜心最好。便是不能,拖着夜雾城无暇施救,也准保让那叶夜心孤立无援死在城外。”
箫世机想了想,谨慎道:“白冬瓜又不傻,怎会甘心于我为刃呢?”
棋舍人冷笑言道:“霁月阁风里刀虽然死得不清不楚,却让整个江湖看得明明白白,什么叫养虎为患。白冬瓜老奸巨猾,难道就没有从中悟到些什么?倘若他无意合作,对那等满手血污的恶屠也不必客气,我便顺手为门主肃清这颗棋子罢。”
箫世机思量须臾,领会了棋舍人之意。
自凌波祠转投自在歌,向来与夜雾城两相不和。凌波祠虽认可了自在歌崇尚自由的信条,但却始终不愿与收钱买命的夜雾城同席而坐。而夜雾城本是自在歌的言权大派,凌波祠一来反倒事事掣肘,极为不快。是以夜雾城上下无不鄙夷凌波祠自视清高惺惺作态的样子。两派之间若非有盟主喜相逢巧妙牵制和唐镜悲提兵震慑,哪里能互相克制相安无事到今日。
如今两派一战必不可免,凌波祠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就是以叶夜心的人头为琴舍人偿命。白冬瓜要是懂得此间道理,那么凌波祠日后仍可与夜雾城保持表面上的平和。如果他不识抬举,莫说拿不回夜雾城的大权,便是连夜雾城也将不复存在。
箫世机觉得此计可行,点头默许。
“如此,我兄弟三人便分头行事了。”棋舍人羽扇轻摇,向酒舍人道,“那白冬瓜也是好酒之人,仲卿可带上两坛凌波仙,去夜雾城做说客。劝他大碗饮好酒,莫问城外事。”
酒舍人不情愿道:“两坛凌波仙可以,但他白冬瓜听话便罢,若是不应,休想喝老子一口酒!”
棋舍人阴暗一笑,半真半假道:“所以我便带棋、酒两舍弟子埋伏在夜雾城外,倘若白冬瓜不识抬举,就冲进夜雾城去,帮仲卿把酒抢回来啊。”
剑舍人问道:“我当如何?”
棋舍人道:“圣兮这时便可去追杀叶夜心了。事成之后,立刻赶到义州夜雾城下与我和仲卿汇合,协力剜除这块江湖毒瘤。”
剑舍人闻言,郑重道:“定不辱命。”
“江湖苦夜雾城久矣。”棋舍人目光轻散,摇着羽扇道,“只要我等今次能够将夜雾城连根拔除,武林中便再不会有人,也没有人敢去追究公子在辞花坞做过什么事。”
箫世机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唇角向下绷得很紧,却不由自主的频频点头。
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箫无忧身上。
箫无忧立即道:“棋舍人,你的计划里怎么没有本公子?本公子也要去!那日翻遍辞花坞都没有寻到鎏金锦云甲,说不定曲红绡爱子心切,早将宝甲赠给了叶夜心。否则那日我削她一剑,她的手臂怎会安然无恙的还长在身上!爹,我也要同棋舍人去夜雾城。万一他们和夜雾城战起来,以我的武功定可保他们性命无虞!”
“你给我闭嘴!”箫世机大声呵斥箫无忧道,“你这般冲动妄为,去了只会坏棋舍人大计。这次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养伤,哪都别想去!”
箫无忧见箫世机真的动了怒,又想到脸上的深伤,怄着口气不再出声。
箫世机想了想,又松缓语气,颇有意味的对棋舍人道:“鎏金锦云甲遗失许久,倘若此番可以寻回,自是凌波之幸。”
棋舍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道:“门主、公子放心。一鹤此去夜雾城,自当全力探寻宝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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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身着鸦青薄衫的女子一入禾蒲镇,便往铁水巷策马而去。
这铁水巷虽小,却也独具特色。人行巷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不绝于耳。而且每家铁匠铺的招牌上大都写着“元垠佳铁,挽星铸技”,好像与西塘镇同在元垠山下,禾蒲镇的打铁师傅们就自然也得了挽星剑派的铸铁工艺一样。
然而和其他生意兴隆红火热闹的店子相比,邢记打铁铺却冷清得一片死寂。烟囱没有一缕烟,炉中未燃一星火,铺里也没有一个人。尤其铺门上两条交叉贴着的元山县衙封条,更森森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掌柜,邢记打铁铺怎么被封了?”眼前情形来得突然,来不及再往县衙去问,迟愿索性先到对街的炭火铺打听一下消息。
“撞邪了吧。”炭火铺的马掌柜停下算盘,见来人穿衣打扮好似江湖人,举止投足间却又清正疏朗没几分江湖气,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撞邪?”迟愿想了想,又问道,“那封条封了几日了?”
“不是撞邪是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一顿晚饭不知吃坏了什么,半夜里说没就没了。”说话时,马掌柜的目光正落在迟愿手中的棠刀上。他虽然只是小镇店家,不识御野司之物,但也看得出来那鞘里藏着的定是把上好武器。
于是马掌柜叹气道:“你也是求武器的吧,早来两天就好了,封条是昨个早上刚贴的。”
迟愿沉默不语,思量更深。
马掌柜看出迟愿的怀疑,瞥了瞥街道左右,低声道:“反正县衙里的仵作斩钉截铁说是误食中毒。官府盖棺定论,邢家人也都死光了,谁还会在意真相呢。”
迟愿没有接茬,另外问道:“听掌柜的意思,最近还有人在邢记铸了武器?”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马掌柜顿了一顿,含糊道,“您瞧我这炭火小店的生意也忙得很,哪有时间总盯着他家活计看。不过对面老邢确实精于兵刃,镇上做刀剑的铁铺不下十家,数他铸出来的又趁手又好看,可惜喽。”
语毕,马掌柜又翻起账本噼里啪啦的敲打起算盘。迟愿见他无意再多说什么,道声告辞走出炭火铺。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从街上跑进铺子里来,险些迎面撞进迟愿怀里。
“爹!”小姑娘急停脚步绕开迟愿,一进门就大声问道,“小君姐姐来找我了吗?”
“女孩子家家的,一点也不文静。”马掌柜先是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的拨弄着算珠,半是糊弄半是命令道,“你说哪家的小君姐姐啊?她不会来找你了,以后不许你再提她。”
“就是对面邢伯伯家的小君姐姐嘛。”小姑娘不懂他爹怎么好像忽然就不记得小君姐姐了似的,一边认真提示一边嘟囔道,“小君姐姐怎么不会来?她昨晚还跟我说今天要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马掌柜大声喝止了女儿,再次停下算盘,语重心长道,“爹不是跟你说过,你邢伯伯一家搬走了,连门上都贴了封条呢。你那小君姐姐不会来了,以后你就把她给忘了,多去找李家的三丫蛋玩,听到没?”
“我不信。小君姐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而且我才不爱跟李三丫玩呢,我只喜欢小君姐姐。”小姑娘拨浪鼓似的摇头,一手一个抓起果盘里的两颗大桃子,溜进了内堂。
“小兔崽子!”马掌柜冲着内堂里高声训斥道,“再敢小君小君的,老子晚饭非赏你顿竹板炒肉不可!”
骂完女儿,马掌柜回过头来,猛然发现那问话的女子竟还驻足在店门口。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孩子嘛,以前门对门形影不离的玩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当父母的也不好给她讲那些生啊死啊的,只能扯个谎哄骗哄骗。小孩子不记事儿,过不了多久就忘了。”
马掌柜自己不愿多说邢记打铁铺的事,也不许女儿提邢家的孩子,显然是有所忌讳。迟愿理解他作为寻常生意人明哲保身的做法,目色平静道:“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说这许多。”
马掌柜抓了抓头上的布帽,悻悻道:“那……镇北段氏铁器的刀剑也造得不错,客官要不去他家看看?”
“不必了。”迟愿浅浅扫了眼通往内堂的门,离开了炭火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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