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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宫见月走在一起,不止为他们,更为自己。”狄雪倾疑色渐清,隐有所悟。
“算是吧。”景幽芳淡淡点头,举眸望进风雪,无奈道,“可笑的是,我本为亲王孙女,县主之质。是得了景明的所谓恩赏,才被擢为郡主。而这封号在我看来,哪是什么荣宠加身,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威胁和耻辱罢了。曾经我也想过,若像祖父一样谨小慎微隐忍一生,或许永州王府便能安然无虞。可惜到头来,天子一家始终不愿放过永王府,也不肯给复暄阿弟留一条活路。”
“永王孙他……回不来了?”狄雪倾小心探问。
景幽芳迷茫而绝望道:“虽有家书往来,却不似阿弟亲笔。如此算来,应是大半年前就断了联系。”
原来景幽芳发现书信端倪后,便请景光朝托京中旧友代为探寻。结果那人花了极大的价钱才从宫人口中买到消息,说自宁王叛逃永州,景明便有将永州改封给皇十二子景清岩,永绝永王府后患之意。后来又逢太子景佑峥出兵望塞,景清岩不知怎么便到东宫将景复暄好生羞戏作弄,惹得那永王世孙难忍大辱,竟与其母一般悬梁自尽了。
“乱世当前,景明必不会将实情告知永王府,或许阿弟早就不在了……”景幽芳强压怒意,反问道,“但如果这消息属实呢?那太子东宫岂是他人随意行凶之地?景清岩所为又真的只是年少张狂,而不是得了某人的授意默许?”
狄雪倾凝着眉宇点了点头,愈加恍然为何当初在向暖阁,景幽芳分明贵为郡主,却不惜屈尊降贵对一个四品的提司百般优待。因为她对迟愿的期许,并非只是虚无缥缈的攀龙附凤,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去保全景复暄的性命。
“你说,永王府三代沥血侍君,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忌惮、猜疑和迫害罢了。”景幽芳抬起手,轻轻拂去狄雪倾肩头的落雪,苦涩道,“妹妹为母复仇,还有张密旨为据,恨得有的放矢。我呢,承沐圣恩却狼子野心,必为史书后世不齿。但我就是想把天子那一家拉下皇位来,不需要任何证据!”
“果然郡主软禁永王是假,为他老人家保全清名才是真。”狄雪倾顺势拉紧衣襟,慢慢揉着凉冷的指尖。
“没错。祖父本就抱恙在身,得知阿弟凶多吉少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只能终日在病榻上念叨着,明明同宗共主的一家人,为何如此逼迫,难道除了他景钧稷的那一支,别的景氏子孙便都不配活着了么。”景幽芳握紧手中暗红如血的串珠,决然而坚定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反了么?因为我和祖父不一样,面对赶尽杀绝,我不愿委曲求全甚至束手就擒。我偏要让天子那家知道,永州王府不是只有祖父、父亲和阿弟才能传承。还有我,景幽芳!”
“史书不过是胜者随意书写的墓铭,郡主有此胸怀魄力,与天下为敌又怎样。”狄雪倾心生感慨。一桩弑母之仇,便足以让人负上千钧之重,且不知景幽芳心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怨恨,又该是何等的苦闷难言。于x是她目起微澜,朗声言道,“郡主与我殊途同归,与其心期千古不得志,不若吹尽尘襟一快哉。”
“好!吹尽尘襟,一快哉!”景幽芳亦有些许振奋,目光灼灼的看着狄雪倾。既欣慰自己的坦言倾诉未以唐突失言而告终,也暗生几分与狄雪倾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喜悦。
许是在风雪中谈聊甚久,狄雪倾难忍凉冷,轻轻咳了数声。
“瞧我只顾着与妹妹叙话,都忘了妹妹身子弱受不得寒了。祖父这时离不开忽觉台郎中,若知道我把你冻坏了,他定是要来瞧的,那我可就为难了。”景幽芳见状,一边开玩笑一边拉着狄雪倾往正殿门外走。
狄雪倾疑道:“郡主怎知漠医忽觉台曾给我诊过病?”
景幽芳回忆道:“当年你住在向暖阁,迟愿曾在深夜来过一趟王府。她说那位朋友寒疾至深病得严重,想求祖父予她一封书信去请忽觉台。但那时祖父已经休歇了,家仆不敢打扰便来找我,那封请漠医的信也是我亲笔写的。”
“原来如此,倒是雪倾后知后觉了,多谢郡主危时相助。”狄雪倾向景幽芳拱手致谢,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迟愿于风雪夜色中飞赴永州王府时的身影,微不可察的勾起了唇角。
“别客气。”景幽芳淡淡笑道,“说来惭愧,我那时也是有私心的。不过,如今也是用不到了。”
狄雪倾清楚景幽芳所言为何,更无意说破,只道:“许是雪倾不堪受教,宫见月对我戒备极大,此番借助向暖阁亦是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有三名随从也需同住,便在此提前知会郡主了。”
“明白。”景幽芳想了想,应道,“我会派些兵士守在向暖阁外,于你不会太过打扰,于他也有个交代。”
“如此正合我意。”狄雪倾点点头,请景幽芳留步后和单春一起离开了永州王府。
第237章 尊主案前彻骨寒
小茶店外,迟愿已经撑伞等候多时。见狄雪倾和单春回来,她立刻满怀期望的迎上前去。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远远的向她摇了头。
迟愿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眸光彷如此刻的天空,雪落不息,晦涩不明。
“就知道那个宫见月不是守信之人!”迟愿接过单春手中纸伞撑在狄雪倾头顶,思绪一时空白无策。
“大人别急,清蒙丹之事尚有回转余地。”狄雪倾微微扬眸,安慰迟愿道,“如你所料,宫见月单单拽上永州和黎阳郡主还不够,仍需我这个燕王后人来助势,所以又改口说祭旗之后才肯交出药方了。”
“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迟愿轻叹一声,疼惜看着狄雪倾道,“昔日我违心与你刀剑相向,便是千方百计想护着你远离谋逆大罪,结果还是逃不掉。”
“还说。”狄雪倾顿了顿,假装质问道,“昔日尚且隐姓埋名暗中而为,大人便痛心疾首横加阻拦。怎么这次我逆贼恶名将为天下所知,大人却不制止了?”
“笑话,这天下又不是因你才乱的,如此恶名也是宫见月强加给你的。”迟愿不假思索道,“反正在拿到清蒙丹配方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那我要是去胡作非为,乱杀无辜呢?”狄雪倾有意调侃。
迟愿无奈笑了笑,言道:“都性命攸关了,哪有闲工夫去乱杀无辜。再说就算是从前,你银冷飞白的剑下不也没有冤死鬼么。”
“谁知道呢。”狄雪倾把目光投进皑皑雪色,轻声呢喃道,“行走江湖,难免有伯仁因我而死,我只望能与大人一样,问心无愧便是。”
“别这么说。”迟愿悄然把纸伞向狄雪倾倾斜几分,边走边道,“以前我崇尚家国大义是非公道,问心无愧确是简单。可自从心里被某只坏心眼的小狐狸偷偷打了个洞,再去高谈阔论什么问心无愧,可就贻笑大方了。”
“非也。”狄雪倾察觉迟愿故意说些趣话是为了舒解她的情绪,不由微笑道:“分明是大人擅把一颗芳心暗许给我狐某人,这才乱了方寸痛失本心,怎么恶人先告状,反来怨我惑扰了大人的清凛呢。”
“好,怪我自己。”迟愿满目宠爱,认真言道,“宫见月食言而肥,你还能和我谈笑风生,想必是留了什么后手吧?”
“确有几件要事需与大人详谈。“狄雪倾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我已经答应宫见月要暂时住进向暖阁,还望大人稍后简单乔装莫被识破。”
“明白。”迟愿很快应下。因为她清楚,狄雪倾人在永州,宫见月必将遣人监视。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的行踪,总归是对狄雪倾不利。相比之下,入住向暖阁有永州王府的人盯着,宫见月或多或少会放宽些警惕,反而更便于她和狄雪倾行动。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回到小茶店,和单春郁笛一起简单打尖后,便向乌布城外打马而去。
庆幸的是,迟愿仅在三年前来过一次向暖阁,今日全身都作侠客打扮,气质与穿着金丝嘲风锦袍时相去甚远,加之天色昏暗风雪呼啸,又有帷帽厚巾遮蔽,向暖阁的守门人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仔细确认景幽芳的白玉凤刻无事牌后,守门人便让霁月阁的“白月”、单春、郁笛随狄雪倾一起住进了清净的内院。
安顿下来,狄雪倾边烹暖茶边为迟愿详述起永州王府的所见所闻。
迟愿听后,不禁沉思良久。
狄雪倾则浅尝香茗,先启齿道:“如今我深陷被动局面,全拜清蒙丹所赐。宫见月此番不守信诺,下回也未必履约,那药方断不能再指望他来开恩赐下了。”
“言而无信,当真可恶。”迟愿愤懑握紧拳心,凝眸思索道,“不过,那无赖患有头疾又日夜劳心战事,当真还有余力亲自制药么?”
“大人所想与我不谋而合。”狄雪倾把茶盏递在迟愿手边,眉宇轻扬道,“和药制丸,耗时费力。我若是宫见月,也不会在兴兵之际去理这等小事。寻些可靠却不知情的人代劳,方为上解。”
迟愿点头道:“如此,我们不妨从他的身边人入手,或有收获。雪倾已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可有目标?”
狄雪倾眯起眼睛,言之凿凿道:“宫见月没什么武功,他的一言一行理应瞒不过那位贴身随行的侍卫。”
“侍卫?什么来路?”迟愿神色一冷,颇为认真道,“若能寻到他的珍惜忌讳,我不介意使些手段逼其招供。”
狄雪倾应道:“此人名唤时凌云,许是泰宣朝御史时宴平的孙子。”
“时宴平……”迟愿在记忆中仔细搜寻,恍然间想到什么,讶异问道,“莫非是泰宣十二年潜入燕州暗查燕王罪证,却被截杀在归京途中的那位御史?”
“正是。”狄雪倾点头。
“又是个为了复仇借刀屠龙的人,难怪要奉在宫见月麾下。”迟愿深叹一声,正色道,“此等密辛或可利用,只是时间紧迫不容有错,不知雪倾如何得来消息,是否需要我去查实?毕竟时御史蒙难多年,其时时凌云尚未出生,其父也不过一介稚子,谁来证明他时家后人的身份?万一是宫见月虚虚实实无端杜撰的呢。”
“消息是我趁夜雨敲瓦时,伏在宫见月的屋顶上听那侍卫亲口说的。”狄雪倾如实回答,又道:“但这桩陈年旧案若是从头查起,恐怕事倍功半,即使真相有水落石出那一天,我可能……也等不到了。”
“你呀,仗着武功高强,宫见月的龙潭虎穴都敢擅闯。”迟愿脸色微变,不愿多提狄雪倾最后的半句话,只能忧心起狄雪倾的安危。
“越危险处得来的消息越有价值嘛。”狄雪倾悠然一笑,再抿香茗道,“这不,匆匆一瞥间竟让我抓到了时凌云的心结。”
“是什么?”见狄雪倾已有主意,迟愿终于稍减愁绪。
狄雪倾没有急着回答,转而言道:“大人还记得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和飞霜山庄被盗的血玉蟠螭剑首么?它们已被重铸成锋,此刻就在时凌云手中。”
“或许宫见月也需要一柄挽星名剑,来抵天子剑帝乾和太子剑静阙。孤心是时凌云的剑,而时凌云就是宫见月的剑吧。”迟愿想起从前的调查,点了点头。
“是啊。”狄雪倾这时才道,“那晚我在檐上亲眼看见时凌云手刃了彻骨。他出剑势疾如电,力透肉骨,和我剑挑棋痴隋亮时如出一辙。虽然击杀彻骨还不至于让他使出全力,但那一剑足以证明他的造诣已x在云弄七境之上。”
“那你究竟得了什么破绽,笃定时凌云能为我们所用?”未料宫见月身旁还有这般人物,迟愿忍不住追问。
“彻骨。”狄雪倾轻声细语吐出二字。
“她?”迟愿思绪回溯,忆起那个曾在御野司里为求活命寻子,不惜出卖狄雪倾的女人,讶异道:“你怀疑时凌云是彻骨的儿子?”
“嗯,如果为父系一族复仇是他忠诚于宫见月的前提。那么母亲姓甚名谁,如何身份,是否就是他孤心剑下的那道怨魂,便是时凌云深掩在心的迷恨。”狄雪倾轻轻摇晃瓷盏,品嗅茶香道,“而如今世上只余我一人熟知梅雪庄旧事,只要他忍不住来登门求解,就得备好诚意十足的价钱。”
迟愿闻言,不禁暗叹。分明是狄雪倾有求于人,却要诱着别人心甘情愿的把筹码到自己面前。真是把一招反客为主用得既险又妙,全然免去了时凌云不堪托付的顾虑。
“对了,如果时侍卫当真助我拿得药方,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他言而无信。”狄雪倾认真看向迟愿,请求道,“到那时,雪倾还需仰仗大人相助。”
“好,我自责无旁贷。”迟愿即刻应下。
狄雪倾不禁莞尔,道:“大人应得这么快,不怕我要你去为非作歹么?”
迟愿回之一笑,半真半假道:“我这辈子还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雪倾教我去做的话,试试也无妨。”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悠悠饮尽盏中茗茶。
“神情狡黠,心思外展。”迟愿眉头一挑,将信将疑道,“你不会真要我去伤天害理吧?”
“当然不会,顶多就是假公济私,监守自盗罢了。”狄雪倾慵懒用手背撑起下颌,浅浅笑看迟愿,玩味道,“谁让我们提司大人最妙的用处,就是她的身份呢。”
“胡说,我才没有那么无趣。”迟愿假意瞪了狄雪倾一眼,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思考片刻,迟愿郑重言道:“眼下宫见月势头虽盛,但经过仔细衡量对比,我始终觉得叛贼胜算不敌官军。所以拿到清蒙丹配方后,还是要设法消去你的谋逆罪名,才算稳妥。”
“这我倒不曾思量过,大人有何高见?”狄雪倾身姿未动,只扬起了眼眸。
“并非很有把握,仅算是奢望吧。”迟愿幽幽叹道,“陛下极重太子,宫见月要拿殿下祭旗,我们若能保他一命,或许还有斡旋的办法。”
“哦?那大人此计是为了雪倾,还是为了太子呢?”狄雪倾很快会意,却在看见迟愿愁容时忍不住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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