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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为你。”迟愿即答。
狄雪倾斜倚案边,半真半假道:“我又不在乎朝廷追杀,大不了就像阳舒剑和霞袂飞花那样,与大人一起远走他方便是。”
“大炎是你我故国,凭什么我们要因这等无妄之灾背井离乡。”迟愿语气中显出三分无奈,藏着七分不甘。
“莫非,是大人舍不下上国繁华,不愿陪我浪迹天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望着迟愿。
迟愿目光渐柔,语重心长道:“是舍不得你受颠沛流离苦,毕竟你的身子……”
“我本就来无处,归无所,哪谈得上什么流离。”狄雪倾似幽似怨,打断了迟愿。
迟愿由此沉默许久,才轻缓而深沉道:“我想做你的归宿。”
狄雪倾闻言,视线微微摇曳,一缕恬然笑意随之浮现在清娴的脸颊上。
三日后,于乱局中人人自危的大炎江湖突然传出惊人讯息。
霁月阁向两盟昭示,狄雪倾将阁主之位传予笑面鬼孙自留,其本人已出离霁月阁,从此所做所为均与霁月阁再无关联。
消息一出,武林上下众声哗然,完全猜不到狡猾乖张狄雪倾这又是演得哪一出儿。
“我已将旧事纠葛尽数了却,不违约期,特来复命。”永王府中,狄雪倾再次面见了宫见月。
“早知阁……阁下会加入孤之大业。如此,陆老先生的讨贼檄文便不用重写了。”宫见月慢捻胡须,悠然得意。
“尊主众望所归,雪倾岂会不识时务。”狄雪倾毫无诚意的恭维着,然后回首唤郁笛上前来,又道:“初晤时节,偶见尊主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雪倾浅涉香道,这几天闲住向暖阁亲手制成一香,特来献与尊主,万望笑纳。”
待郁笛托着雕工精致的铜盒来到身旁,狄雪倾有意无意的补充道:“此香名为彻骨寒,采梅入料,清芬幽长,乃是我在梅雪庄时最为中意的味道。尊主平素嗅惯了龙涎香,安神之效已有怠惰,不如尝试新味,或有奇效。”
“这……狄姑娘有心了。”宫见月神色微动,显然对狄雪倾没来由的示好十分谨慎,碍于当面拒绝过于失礼,便向身后吩咐道:“凌云,接过来。”
“是。”那抱剑的侍卫得令,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伸手便要去抓盛香的铜盒。
“当心。”狄雪倾适时轻拦时凌云,拂袖提醒道,“少侠莫弄散香上梅篆,毁了焚香的雅致。”
“抱歉。”时凌云立刻改为双手平持铜盒,同时紧蹙眉心看向狄雪倾。
“无妨。”狄雪倾浅略颔首,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把目光转向了宫见月,与他辞别道,“那雪倾就在向暖阁静候,待祭旗之日再与尊主共襄盛举了。”
宫见月冷淡一笑,拂袖送道:“狄姑娘,请。”
“尊上,此物如何处置。”直到狄雪倾和郁笛出了厅堂,时凌云仍小心翼翼的把那盒彻骨寒捧在掌心里。
“还用问,扔。”宫见月声音冷漠随口一哼,他当然不会在案前点燃他人所赠的薰香。
“是。”时凌云平静应下,却暗暗扣紧了端着铜盒的手指。
心中猜疑终究无法散灭,时凌云托着千钧之重疾步走出正殿来到无人处。迫不及待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心骤然紧缩在一起!那盒中的香纹果然同那女人戴在身上的梅花香篆一模一样。
“彻骨寒……”手止不住的颤抖,时凌云双眼腥红。
掌心里逸出的凉冷幽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血淋淋豁开了时凌云全无着落的愧疚。
那精美的铜盒也仿似在炼狱的火焰中焚烧炙烤过,烫得他再也持握不住,只能狠狠的扔出掷远,让它永远陷落在庭院墙角的积雪中。
第238章 向暖阁底梅花篆
狄雪倾回到向暖阁,与众人商议片刻,便把迟愿和郁笛请出屋子,只留单春陪伴在旁,静候夜幕降临。
飞雪簌簌,越落越急,待到夜深时,果然有人轻如魅影般浅进了庭院。只见那人沿着暗处快速靠近主屋,却在即将踏上木廊时稍微迟疑了脚步。
也正是这短短犹豫的瞬间,突然有道凌厉的暗镖戳破厚纸,从窗棂中疾刺出来,直击向来人的面门。那不速之客很是机敏,方闻纸碎之声就立刻闪身躲避,让暗镖打了个空,噗嗤一声钉进了深雪里。
但还不及来人喘息,又有一女子由主屋房门跃然而出,提剑直挑来人下颚。可惜,那女子的剑势于旁人来说已算纯熟,但在不速之客眼里却似门径初窥漏洞百出。所以来人剑未出鞘,只一拦一环简单两式便轻易卸去了女子的剑。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柄剑悄然横在了来人的脖颈边,无声无形,彷如一瓣雪花飘落在他的肩畔。
“狄阁主,我没有恶意。”不速之客把半遮颜面的围巾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来。
“时侍卫,既无恶意何故深夜到访,还险些伤了我的随侍。”狄雪倾装作初知来人身份,翻转手腕垂下了云霭剑。
单春闻言,也从门廊地上拾起长剑,退回到狄雪倾身后。
“因为我有要紧事,欲向阁主求解。”时凌云压低声音,脸上掠过一阵难色。
“原来不是尊主有所吩咐,而是时侍卫的……私事?”狄雪倾淡淡一笑。
“确是。”时凌云点头,随即将手中嵌着血玉蟠螭的长剑递向单春,诚恳言道,“此剑名为煞业,愿由随侍姐姐暂为保管,以证在下诚意。”
“那便不必了。所谓煞业剑噬过太多人命,剑首的血玉蟠螭更非什么祥瑞,就别让这位姐姐过手,平白沾染晦气了。”狄雪倾半讥半讽,又故作大度道,“时侍卫如此坦诚,狄某本当以礼相待。只是此身已无霁月阁主之名,且不知如何为你排忧解惑呢?”
时凌云见狄雪倾态度冷淡,大有委婉回绝之意,非但不疑,反而担心她为求自保不愿横生枝节与他往来,于是立x刻从怀中掏出那块残缺的梅花香篆,急切问道:“狄阁主,你可认得此物!”
狄雪倾垂眸扫了一眼时凌云捧在手心里的铜疙瘩,抚袖掩在唇边轻咳,道:“眼熟,好像是枚香篆,但断了持柄?”
“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是香篆,你再仔细看看别的细节!”时凌云又把那块残铜往狄雪倾眼前凑了凑。
“少侠,我家主人畏寒,还请你莫再纠缠,就此离去吧。”单春适时向前,拦住了时凌云。
“阁主留步!”时凌云双眸泛红,把心一横,狠狠言道,“事已至此,在下便直说了!我手中这枚香篆与阁主所制熏香的梅纹一模一样,若阁主肯帮在下识别此物,无论背后如何渊源,我时凌云都欠阁主一个人情!他日但有所需,只要不悖尊主,在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时侍卫深得尊主器重,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承诺倒是诱人。”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看了时凌云一眼,随即吩咐单春道,“去吧,在外间为时侍卫看座。”
“多谢狄阁主!”时凌云闻言,不禁转忧为喜,既为狄雪倾的应允欢欣,又因她的贪婪而庆幸。
待两人在案边坐定,单春为狄雪倾披上披风献上手炉,便退到门外避嫌去了。
纱绢灯下,狄雪倾接过香篆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笃定言道:“梅雪相映,幽香泠枝,这确是梅雪庄的香篆。只是梅雪庄的物件向来不允出山,且这香篆看来已是陈年旧物,为何会出现在时侍卫手中?”
“这……阁主就别问了。”时凌云眉心拧作一团,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罢了,反正梅雪庄已不复存在,多余的事我也不想听来烦心。”狄雪倾故意板起脸孔,神情不悦道,“只是时侍卫的态度如此反复,该不会得了想要的信息,就对方才的承诺概不认账了吧。”
“狄阁主误会了。”时凌云摆摆手,解释道,“在下只是不便提及如何得到这枚香篆,并非是要食言。”
“如此最好。”狄雪倾假意松了口气,又道,“如今人尽皆知我已出离霁月阁,时侍卫就别一口一个阁主的唤我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误以为我与霁月阁还有什么瓜葛。”
“阁主放心,在下此来绝无他人知晓。不过阁主言之有理,那在下便同尊主一样,称您阁下吧。”提到宫见月,时凌云忧色渐重,似乎在担心什么。
狄雪倾见状,顺势问道:“时侍卫擅离尊主左右,夜潜向暖阁,又许下那般重誓,不会只为弄清这香篆的出处吧?”
时凌云没有回答,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不断交织纠结,最终化做层层迷雾,在他的眼眸中弥散开来。
“梅雪庄上的姜夫人……你们都叫她彻骨……”许久过后,时凌云终于心情沉重开口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狄雪倾不露声色的应道:“自我初见彻骨,她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梅雪庄,也没有生育过。”
“是这样吗……?”时凌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释然的表情。
于是狄雪倾捏准时凌云最放松的时刻,突然调转话锋道:“但我隐约听闻,她初来庄上时是怀有身孕的,后来那孩子刚刚诞下就被送下山去,再无着落了。”
“什么!”时凌云错愕不已,神色惊变。
狄雪倾明知这般转折更磨人心,却佯装不解,故意问道:“时侍卫为何如此在意彻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里了?”时凌云已然无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询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倾也不心急,顺着时凌云的话茬回应道,“当时我年纪尚幼未闻其详,后来庄里也无人再议此事。尤其这么多年来,非但彻骨自己不曾提及那个孩子,更没有少年男女前来寻亲,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就这么被时间抹杀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从未出现,应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坏了想,说不定那小小婴孩于襁褓之中便离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迟迟不来寻亲呢?”
“恕在下冒犯,阁下同样自幼丧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么。”时凌云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辩解道,“要我说,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倾悠然看着双目腥红的时凌云,故意煽风点火道,“说不定那孩子此刻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变得自利凉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庄一介婢女的事实,这才装聋作哑从不来见呢。至于我,失恃于满月之日,谈不上好端端的活着,却也一日不曾忘却弑母之仇。时侍卫久随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为谁才与尊主合作的么?”
时凌云闻听此言,不知想到什么,瞳眸剧烈震动。半晌过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不瞒阁下,我身上有处烫痕,与这枚旧香篆的纹样完全吻合。”
“时侍卫这般言辞,莫非是怀疑自己就是彻骨的……”狄雪倾话说一半,故作讶异。
“嗯。”时凌云自觉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无需再倾隐瞒什么,便郑重的点了头。
“也是。”狄雪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庄生活十数年,我深知悬命青灯不亲稚子厌恶孩童。许是彻骨也察觉到无法把亲生骨肉留在身边,这才临时取物烫下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吧。不过,时侍卫今夜若是来询彻骨下落的,我恐怕便爱莫能助了。鸣空山雪陷之后,彻骨就不知所踪了。”
“她死了。”时凌云斩钉截铁。
“时侍卫如此确信?”狄雪倾扬眸看向时凌云。
“亲眼所见,否则我也无需背着尊主来见你。”时凌云狠压唇角,凄苦一笑。
“所以这香篆缘何而来,彻骨为何而死,你还是不愿告知于我了?”狄雪倾假意追问。
“抱歉。”时凌云郁郁摇头,又道,“其实香篆来历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扰阁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时侍卫还有什么不解。”狄雪倾早知时凌云心中疑惑,却明知故问。
毕竟从那日三人谈话的内容便可得知,宫见月曾告知时凌云,他的身份是御史时宴平的后人,但彻骨却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宫见月。如此一来,只要时凌云证实自己的母亲是彻骨,那么他自然会对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时家人,那么在他一无所知时,骗他手刃生母的宫见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弑亲仇人!退一步讲,哪怕他就是彻骨和宫见月所生的那个孩子,他也决计想不通,宫见月究竟为何残忍到让他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时凌云的心结,是他挥萦绕脑海之不去的梦魇。
“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果然,时凌云一字一句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为难我了。”狄雪倾揉了揉手炉,似是不明就里,故意推脱道,“昔日倚仗霁月阁掌秘部,尚能有所操持。如今我只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又如何能为你四处奔走,去调查这线索渺茫的陈年旧事呢。到是你家尊主人脉广大,大炎九州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时侍卫寻亲心切,何不请他出手相助?”
“不!不行……”时凌云猛然握紧拳心,目光却随之失焦,缓声低语道,“这件事,绝不能被尊主知晓。”
时凌云当然不敢被宫见月发现,他已不再对那位将他抚养成人、授予重任的尊主忠贞不二了,尽管他是那群没有姓名的少年中唯一一个走到宫见月身后的人。而这一点本是他此生至今最大的荣耀,也是他无比坚信的将会恪守一生的信条。
毕竟曾经的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只知道从记事起,就和那群少年一起生活在深山中的何家别院里。何缉修给的伙食不错,让他们衣食无忧吃饱穿暖。教习他们武功的方师父也很厉害,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便是他们一群人围上去也很难得胜。而那个姓陆的老先生虽然只来过一次,却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不算名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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