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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宫见月却依旧推诿道:“阁下助我共举大业,却仅讨一纸药方岂不是亏大了,传说出去,世人还要说是孤太过小气了。你看黎阳郡主向孤要了什么?永州。待孤登临九五,她就是堂堂永州之王!身为你二人共同的长辈,孤自然不会厚此薄彼。他朝九州归一,孤便把清蒙丹配方连着燕州一起送给外女做大礼,让燕州之地从此奉你为主,如何?”
“尊主!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爽约?当真是要把我这条残命戏弄于股掌间么!”狄雪倾本就对宫见月不抱希望,他拒不授出药方也算意料之中。但若表现的太过逆来顺受或者毫不在意,难免会让宫见月起疑,所以她才像寻常人受了羞辱委屈那般故意愤慨指责起来。
不知是对完全拿捏了狄雪倾而感到得意,还是在嗤笑狄雪倾虽然自诩聪慧沉稳,但在他面前到底还是个幼稚的无法控制情绪的孩子,宫见月脸上的神色愈加得意,甚至呵呵笑出了声。
“哎,孤是你的舅父,怎么会拿你的性命不当回事。”宫见月悠哉道,“孤闻外女谋勇双俱,如今回不得霁月阁,不如随孤一同出征,立下军功,他日加封燕州王岂不更显威慑?”
狄雪倾愤而起身道:“尊主屡次出尔反尔,雪倾已明其意,不愿再为效力。况且尊主账下人才济济,何必留雪倾在旁如养虎为患!”
“哈哈哈哈哈,养虎为患固然危险,但放虎归山也是不明智之选呐。”宫见月捻着胡须放声大笑,随即向侍卫招呼道,“去,把孤给狄丫头准备的谢礼拿上来。”
侍卫得令,很快用托盘端来一个木盒,呈在狄雪倾面前。
“拿着吧。”宫见月起身戴上红缨金盔,操起马鞭,睥睨狄雪倾道,“战事已发,孤无暇顾及其他,且放你两月自由,望你安分珍惜,莫负了孤的仁慈。”
“好。”狄雪倾抬手取过木盒,隐忍道,“那我便祝尊主旗开得胜,也别负了雪倾的一生所愿!”
“哼,放心,孤定会分出一杯景明的血,祭奠赫阳。”念到景如封号的瞬间,宫见月的目光忽然变得讳莫如深。但他没有再说任何言语,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主将台。
大军就此南下,景幽芳依旧坐镇永州。方才她已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些许端倪,所以便没有再留狄雪倾,只道重逢许已无期x,此别唯望安好。
狄雪倾和景幽芳郑重辞行,走出校场。小心辗转到约定的民居,便见迟愿已将濒死的景佑峥救了回来。
“他怎么样?”狄雪倾揉了揉冰冷的手指,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眉心紧蹙,摇头道,“失了很多血,又在雪地里冻得太久,纵有良医妙药全力救治,仍是命悬一线、死生难料。”
“没死就有希望。”狄雪倾轻声一语似入回忆,随后来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景佑峥的腕脉,又道,“他现在不宜移动,需在此处安养数日,待伤情稳定后再转往既州。”
迟愿点头,道:“永既两州将成战线,送殿下回京不宜再入险境,不如绕道凉州,一来可减免枝节,二来可寻人接应。”
“接应。”狄雪倾微微扬眉,笑意暗藏道,“可是那位办事妥帖牢靠的蓝提司?”
迟愿见狄雪倾神情狡黠,便知狄雪倾又想逗她,于是故作不察道:“嗯,我会传书于她,带上司中精锐前来,以策万全。”
狄雪倾也看出迟愿在故作严肃,恬然一笑,起身道:“奔走一日,颇为疲劳,我便回去休歇了。大人呢?留下继续守着那位殿下,还是……”
迟愿满眼狄雪倾假意吃味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近前揽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殿下由郎中照料就好,我当然陪倾倾同去。”
两人同出房间,携手行过院落。
此处民居本属一户农家,战火来时,家主便想着低价变卖房产,好向南地逃难。怎奈永州已成叛地,屋田皆难出手。正愁时,恰逢单春奉狄雪倾之命来寻隐蔽的落脚处,双方一拍即合成了这笔交易。
如今院中两间房屋,一处留给景佑峥和郎中,另一处则住下了狄雪倾迟愿一行。此刻,单春和郁笛各自忙着打理手上事务,狄雪倾和迟愿回房之后,就坐在小桌前相谈起来。
听说宫见月到底还是没有交出清蒙丹配方,迟愿竟也“习以为常”了。她看着狄雪倾放在桌上的木盒,讥讽道:“大战当前还记得还给你备下两月的药丸,那位尊主可真是有心了。”
狄雪倾摊手道:“我既不听话又不畏死,命还拿在他的手里,就擅动九尊楼劫了御野司。今后要是得了药方领了燕州,可就再无后顾之忧了,保不准又要掀起什么风浪呢。”
迟愿轻握拳心道:“所以他看似遂你心愿放你离去,其实却是有意任你自生自灭。到时便可对天下说,燕王后人死于旧疾,不但永无后患,连那燕州之地也省下了。”
“是啊。”狄雪倾看着灯中烛火,目光微微失焦道,“战火里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清州之行已是刻不容缓。”
“我同你去。”迟愿深切一言,牵起狄雪倾的手。
狄雪倾摇头道:“战事瞬息万变,两边都耽误不得,这次当与大人分头行动,应是更为有利。”
“可你现下无人可用,身边只有单春郁笛两个,我不放心。”迟愿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但仍顾虑难消。
“谁说没有帮手?”狄雪倾傲然挑眉道,“我有金银亦有手段,那这世上的贪嗔痴怨之人,便都可为我所用。”
“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因利而聚的人终会因利散而去,他们未必对你尽心。”迟愿想到行走官场江湖所遇诸事,面露难色。
狄雪倾却道:“大人所虑我何尝不知,只是眼下时局已容不得我详作运筹。而且我也有件疑事想要求证,一并盼着大人能从吏部带些消息回来,还望大人……勿要令我失望。”
狄雪倾轻声细语,眉目含情,扬眸凝看迟愿。
“好吧,京中事宜一经办妥,我就立刻到清州与你会合。”迟愿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
狄雪倾从迟愿掌心里移出拇指,浅浅摩挲迟愿手背,轻柔道:“嗯,我等着你。”
第240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数日后,景佑峥的伤情趋于稳定,狄雪倾和迟愿便准备分道扬镳各司其事。二人于飞雪之中依依惜别,一个向西南护送景佑峥经由凉州回往既州,另一个则向东南直入了清州。
抵达清州后,狄雪倾直接打马去了伪装成典当铺的霁月阁哨点。名义上她和霁月阁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但霁月阁掌秘部的买卖还在,所以花钱买霁月阁的信鸽飞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令狄雪倾意外的是,信鸽带来的秘笺上只潦草几笔画了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嘴里还叼着一片小叶子,并没有她所求的信息。狄雪倾暂时难解其意,只好忧心忡忡的把信笺攥进掌心里,眉头也像那信纸一样皱成了一团。
三人从典当铺出来,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落脚。但狄雪倾却发现不远处的小巷里,似乎有个头戴暖笠、脸围罩巾的女子正往这边盯过来。
狄雪倾心生警惕,有意向那人多看几眼试探。果然那人不但没有收敛视线,反向她们轻轻点了点头。狄雪倾也在这时看清了女子纳在暖纱后的暗红发丝,不由得无奈一笑,带着单春和郁笛一起走进了小巷中。
“狄歌族。”那女子见狄雪倾过来,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一双如冰湖般湛蓝的眼睛潜藏在罩巾之后,静静蛰伏着肃杀之气。
“无颜魑魅,幸会。”狄雪倾一言点破女子身份。
这位夜雾城杀榜三的女子本为异域之人,天生发如晚霞,眸如蓝晶,身上肌肤胜似清雪。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学会了大炎言语,又是如何习得一身功夫,她就像一道神秘的魅影突然现身而来,在无口貔貅死于银冷飞白的剑下后,一举拿下了那个本该属于无根游木的位置。
而这异域女子入乡随俗,也起了个大炎名字,唤做谭竹声。许是介意自己的容貌与大炎人太过迥异,她总是用罩巾将脸庞遮挡严实,鲜少对外人露出真容,因此被称作无颜魑魅。
“蒸丝在侠。”女子说这,视线随狄雪倾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小巷的转角。
“不让你来你偏来,看吧,一眼就被人给认出来了。”熟悉的声音过后,果然是叶夜心从转角后走了出来。只见她今日穿着奢华厚暖的冬服长衫,脖子上围了条赤红如火的厚裘毛,一身儒雅之姿仿似哪家高门闺秀,气质与昔日常着劲装短打时完全不同。
“还你墨宝。”狄雪倾一见叶夜心本人,便用手指夹住画着乌龟的纸团,稍提真气掷向了叶夜心的面门。
“哎?怎么见面就打人,上次丢我茶壶盖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叶夜心信手拈住飞来的纸团,然后随手往旁边一丢,全然不在意那小龟的去向。
“跟我算账,只怕最后亏本的是叶城主。”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隐约猜到她此行目的,不禁问道,“你不在义州猫冬来清州干嘛什么?莫非有棘手的目标需得二位亲自出手。”
“好啊,我还没说你,你倒盘问起我了。”叶夜心走近狄雪倾,大咧咧揽住她的肩膀,却把樱唇凑在狄雪倾耳边,小声反诘道,“不当阁主当反贼,出息了你。嗯?燕王后人。”
“怎么,听叶城主的语气,是羡慕我这名副其实的皇族后裔了?”狄雪倾用手肘轻怼叶夜心腰肋,想把这个自顾自黏上来的家伙推开些许距离。
“我才不稀罕什么景氏血脉呢,不过……”叶夜心腰肢轻移躲过狄雪倾的手臂,讪讪笑道,“要是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叫声姐姐,那我不辞辛苦去调查一番,也不错。”
“做我的姐姐有什么好,说不定哪日景澜兵败就被连坐九族了。”狄雪倾半真半假的打趣。
叶夜心却不以为然道:“反正你现在不是霁月阁主,按年纪算,唤你倾妹妹总是合礼的。”
“无聊。”狄雪倾不想再跟叶夜心闲聊,索性严肃神色转移话题道,“我向你询问的事书信来往即可,兵荒马乱的,叶城主何必亲自跑来清州。”
叶夜心不假思索道:“清州是云天正一的老窝,上次在丹砂道不欢而散,这会儿他们正惦记着找你寻仇呢。”
“原来如此。”狄雪倾目光轻动。
“你最近是不是只顾盯着朝堂,都忘了自己是个江湖人了?”叶夜心怕狄雪倾不知详细,认真解释道,“宋玉凉死后,御野司归了唐镜悲,前些天他在正云台召集几家会面,被同喜会察子探到了x消息,说唐镜悲让云天正一出力缉拿金桂党徒,还挂出了逍遥堂方士殷的画像。如今方士殷和逍遥堂不知所踪,三不老道知道你和那位尊主有所往来,定会来找你的麻烦。”
“这事儿我听说过。”狄雪倾闻言淡淡笑道,“可惜我不再是霁月阁主,他们也没法再去凉州堵霁月阁的门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心大?”叶夜心双手叉腰,按在厚锦披风下的匕首上,尴尬道,“我见你信鸽落地在清州,莫非是要单枪匹马上正云台?你这双拳敌四手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越说越没谱。”狄雪倾神色嫣然,打断叶夜心道,“所以二位此来,是想陪我去闯正云台?”
叶夜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我担心你,她担心我,就一起来了呗。”
“互说,窝担心的丝夜乌城的名绳。丹砂刀商窝不栽,尼们被晕天蒸一骗得狗一央惨。”谭竹声像被戳中心思,当即操着奇特口音力证清白。但又觉得如此掩饰反倒欲盖弥彰,便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不再盯着叶夜心看。
“有劳叶城主挂念,我不会做那么莽撞的事。”狄雪倾的目光饶有兴致的在叶夜心和谭竹声之间游弋。
叶夜心悻悻道:“就算你没那意思,这山高路远大雪满漫天的,万一那小信鸽不抗冻,弄丢了密信怎么办。”
“好,叶姐姐一番好意雪倾受下了。”狄雪倾神色狡黠,不等叶夜心反应便追问道,“究竟是何等密辛,催得叶城主亲来至此呢?”
“这还差不多。”叶夜心微微一怔,却难掩笑意,不禁挺直腰背道,“寒暄过了就走吧,别冻坏了本城主的倾妹妹,待到安静处再来详谈。”
于是,叶夜心把一行人带到清州首府泰齐城中的研学监附近。这研学监是大炎数一数二的官办学府,附近别馆不仅住着来自大炎九州的学子,还有诸多文人墨客汇集,甚至不少仰慕上朝文明的异域遣炎使也多在此处安顿,堪称诸子百家、三教九流齐聚之地,唯独鲜有江湖人出没。叶夜心为掩人耳目选在此地落脚,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一命十文离开夜雾城少说也有五十年了吧,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在别馆中落座后,叶夜心率先发问。
“最近我接触到一桩泰宣旧事。”狄雪倾目色微黯,先把暗查燕州王的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的过往给叶夜心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听霁月阁里的老人说,祖父当年是因为我爹才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户的,而且时间就在时宴平被刺身亡后不久。权当是我无端猜想吧,这两件事一端是我的祖父,一端是我的外祖父,着实令我好奇其间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这你就问对人了,昔年陪白冬瓜喝酒,老头子还真当笑话给我讲过一嘴他和狄三更的交情。”叶夜心眯起眼睛,把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那时,狄三更的确接了块明夜令被派往北境燕州。可任务完成归来时,他身边却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儿。众人皆不知此子身份,狄三更便说那孩子是他自己的儿子,名为狄晚风。
可别人不知狄三更底细,白冬瓜却与他相熟得很,私下里也曾把狄三更拉到一旁调侃,说他光棍一条破刀一把,从哪冒出来这么大个儿子。狄三更并未多说,只道那孩子是自己与一女子所生。白冬瓜不信,又揶揄说这么多年除了暗杀目标,从没见狄三更接触过女人,而且那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眉眼清秀,半点儿不像狄三更那糙黑粗丑样子。然而不管白冬瓜怎么刺探,狄三更都一口咬定说那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像自己是因为样貌随了他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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