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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加看管?”狄雪倾莞尔笑道:“大人总是不忘将雪倾当做御野司的囚犯。”
“阁主误会,迟某并无此意。”迟愿正正神色,又道:“天色渐晚,我让永州府帮你备了件黑色厚裘,阁主打点完毕我们便动身前往无相苑。”
“为我?”狄雪倾弯起眉眼,笑问道:“没有西辞的么?”
迟愿淡道:“习武之人自有内力御寒。”
“大人好偏心。”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盯着迟愿。
迟愿神色一窘,辩解道:“习武之人穿得太厚重,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这一点,顾女侠应当清楚。”
“是这样么,西辞?”狄雪倾笑眯眯看向顾西辞。
顾西辞面无表情放下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不冷。”
大漠雪夜萧瑟森冷,三人将车马留在一处偏僻荒村,踏着沙雪继续向朔漠深处徒步行去。虽有顾西辞从旁搀扶,狄雪倾依然走得艰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让车马出现在破败多年的无相苑周围,无异于打草惊蛇之举。
重云底压,夜愈加深沉。身着黑色厚裘的狄雪倾渐渐隐进浓墨般的暗夜里。天地之间,唯有绵绵细雪寂静纷落,悄然抹去三行新印下的足迹。
“快到了,就在前面。”迟愿停下脚步,目光脉脉迎来步履蹒跚的狄雪倾。
狄雪倾从厚厚的罩帽中抬起眼眸,但见远方夜色中似有一道影绰起伏的痕迹。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目中所见。
“是岩山。”迟愿证实道:“居于永州大漠腹地,山无草木,皆为巨石。石峰嶙峋,险峭难攀。”
狄雪倾接道:“有无相僧苑,依山而建。又以山当石,于苑后雕凿无畏镇魔大佛一座。佛身之高,无可计量……”
短短几句尚未言毕,狄雪倾又轻声咳喘起来。
迟愿目色怜惜,继续道:“耸入残阳,似是通天。若临佛顶,或可一俯永州,全瞰大漠。”
“原来大人也会看些闲书。”狄雪倾轻展眉心。
“好大口气。”迟愿道:“难道《大炎永州志》在狄阁主眼中仅仅算作一本闲书么。”
“按当世人的权衡,不能求功名,不能增财禄,不能修长生,不能冶情操亦不能怡心情,不是闲书是什么?”狄雪倾微微一笑,行过迟愿身旁,淡声道:“不必歇了,我可以继续走。”
“闲书。”迟愿看着狄雪倾渐渐远离的身影,无奈道:“某些人可是把闲书背得烂熟。”
越近岩山,通天大佛的轮廓便愈加清晰。待到三人来到无相苑前,便见那昔年佛刹如今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斜斜没入沙土,四向弥散着毫无生机的荒凉。
无相苑后,有一尊以岩山为基石雕凿而成的大佛,虽为坐相,依然巍峨磅礴高接入云。大佛法相威严,右臂屈手向前,施的众生心安无所畏怖的无畏印。左手覆于膝头,指尖触地,施的降伏魔众之降魔印。夜风苍冷,细雪如烟。这尊睥睨众生的大佛森森笼罩在朔漠雪夜的沉寂肃杀中,着实令人心生敬畏。
狄雪倾于雪夜中伫立须臾,侧目迟愿道:“大人所勘端倪藏于何处。”
迟愿道:“原以为佛像取山为材,佛身俱为山体。但那降魔佛手下另有一处暗门,可通佛身之内。穿过破败禅寺,即可寻得大佛莲座下的暗门。”
狄雪倾淡淡扬眉,半有戏谑道:“带路。”
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率先进入黄沙半掩的无相苑。
无相苑的院子不深,才走两进便到了尽头。那暗门就在院落之后,嵌在院墙和山体之间,入口藏得迂回精巧。迟愿方才说得简单,真正寻起来却要费足一番功夫。
三人鱼贯走进暗门,一小段狭隘逼仄的通路过后,空间登时宽阔许多。只是佛身之中无甚光线,视野昏暗难辨,看不清什么。
迟愿似乎早有准备,此行除了腰间棠刀初白,她还背了一张轻弓半壶短箭。这时,她取出火折轻吹点燃,随手亮起身旁岩壁上的一处灯盏。然后抽出短箭在油灯边粘了火星,嗖嗖嗖三次张弓快射,瞬息又点亮三处灯火。
借着微弱火光,狄雪倾朦胧看清佛身里的另外一番景象。她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空地,空地上置着诸多冶金炼铁的炉台。空地周围的岩壁下堆着无以计数的木箱,每一个都和她们在永州恒兴客栈截下的镖箱一模一样。
“这么多生铁。”狄雪倾冷哼一声,调侃道:“明面上和大炎官家打得火热,暗地里却在做颠覆朝廷的勾当,难怪会被银冷飞白盯上。”
迟愿不置可否,她知道狄雪倾不过是在冷嘲热讽旌远镖局罢了。毕竟有大炎官家庇护,旌远镖局的生意如日中天,毫无理由去做谋反这种铤而走险的买卖。
狄雪倾走进空地,抚手摸了摸冶金台。所触台面平净光滑,仅有薄薄一层浮尘。加之她和迟愿拦下镖车正是月余之前的事,看来这里确实并未荒废许久。
“x狄阁主再看这些。”迟愿走去冶炼炉台的远端,掀开一个镖箱,低声召唤狄雪倾。
狄雪倾近前一看,那箱中整整齐齐摞着的竟是大量崭新的矛头。
狄雪倾取出一个随手把玩,淡道:“行走江湖的人很少使用枪矛,这些东西的用途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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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神色深沉,正准备说些什么,静夜里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有人来了。”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
狄雪倾微笑低道:“看来我是大人的福将。我一到,兔子就送上门了。”
迟愿亦压低了声音,回敬道:“是灾星还差不多。你一出现,必生枝节。”
三人谨慎退回暗门,小心向外窥听。无相苑的进深到底太浅,交谈的声音很快便近在咫尺。
“姐。”年轻男子的声音道:“这破庙荒废成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有人接镖的地方。”
另个女声道:“不会有错,那趟镖就是往无相苑来的。”
男子又道:“可这庙小得一眼就望到了头,咱们前前后后都翻了一遍,除了沙子和雪,什么都没有啊。”
女子冷静道:“镖局招牌被断,阿爹惨遭毒手,眼看御野司就要给秋家扣上私贩生铁的谋逆大罪。所以这庙就是再破再小,我们也不能放弃。只有找出蒙骗旌远镖局运送生铁的幕后黑手,才有机会为秋家洗脱罪名。”
女子话音刚落,狄雪倾的唇角便凑在了迟愿耳边。
“穿林燕秋岑,奔云豹秋逸……”狄雪倾轻声呢喃。
迟愿眉心一蹙。
那日银冷飞白来袭,旌远镖局中上至镖局主人秋万里,下至镖师家仆几乎都遭了毒手。秋万里的一双儿女恰恰在外走镖,才侥幸躲过此劫。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狄雪倾判断得没错。但秋家姐弟初入江湖声名浅薄,便是迟愿自己也是从白上青递来的卷宗里才确切得知秋家姐弟的姓名和诨号。
为何狄雪倾竟能脱口而出……?
不过,迟愿此刻更在意的却是依偎在旁的狄雪倾。她的身体裹着墨色厚裘,压给迟愿一些若即若离的重量。迟愿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她曾经对狄雪倾有过的猜疑和警惕都已经烟消云散。但这感觉不过稍纵即逝,迟愿只一瞬的犹豫,便默默将狄雪倾推开了些。
“洗……怎么洗?”寺庙残垣中,年轻男子突然激动道:“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就是当年威震一方的燕州王都难免一死。仅凭我们两个人,怎么洗!”
秋逸的言语,一字一句,迟愿都听得清楚。所以她知道,这些话也同样刺进了狄雪倾的心里。可惜现在,她已经无法从狄雪倾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情绪波澜。
迟愿略低眼眸凝看狄雪倾,一丝悔意悄然来袭。或许方才,她不该把狄雪倾推离出去。
沉默着,狄雪倾微微垂首把整张脸都掩在了厚裘的罩帽里。迟愿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到院墙里的寺庙中。
“洗不掉也要洗!”秋岑也压不住愤懑,低声怒道:“旌远门风向来磊落,数代人近百年苦心经营,才有了通达九州镖行天下的赫赫声誉。到头来怎可像这无相苑一样屈辱破败,让秋家上下落个刁民反贼的下场!”
似乎被秋岑的训斥慑住,庙中沉默片刻,才听秋逸隐忍道:“好,就算这罪洗不清,我们也要查出银冷飞白的真面目。然后杀了那恶女人,给阿爹和镖局的人报仇!”
女人?
迟愿忍不住再看狄雪倾。
这一次,狄雪倾也正从罩帽里仰起眉目来看她。
自泰宣三十四年初次现身,江湖里从未有人见过银冷飞白的真正模样。今天倒是第一次听人言之凿凿的提及银冷飞白是个女子。
狄雪倾向迟愿挑了挑眉宇,大意是在询问,秋逸所言迟愿是否提前知情。
迟愿摇摇头,白上青调查旌远镖局的卷宗里并无相关记载。
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勾起唇角,却又默默无言。
“什么人!”庙中,秋岑忽然惊喝。
迟愿一怔,先前她独守无相苑数日也不见半个人影,怎的今夜三番五次有人寻来。
“吾乃……”后到之人语气平淡无甚感情,一听即知是个沉稳的女子。
然而还不等那女子报上家门,利剑锵然出鞘的嘶鸣便撕开了簌簌风雪,破庙中即刻传来清脆的短兵相接声。
迟愿纵身轻跃勾手挂在院墙上,慢慢探出头向墙院里探看。只见破庙残垣中,一个身着黛色道袍的女子正和秋逸战在一起。
“姐!你看她的拂尘!”秋逸隐隐发觉自己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大声呼唤秋岑。
起初,秋岑被秋逸挡了视线,正想训斥秋逸为何如此莽撞出手。待她定睛看清女子手中的拂尘颜色后,登时也抽出佩剑迎了上了去。
姐弟俩不由分说的动手,又不讲武德以二敌一,那道家女子被斗得委屈,边用拂尘缠打二人持剑的手腕,边追问道:“吾乃三不观九回道人,烦请二位报上名号。”
“三不观……?”秋岑手上剑招慢下几分。
秋逸却不肯放松,怒道:“早就觉得阿爹指甲里的棕红细线有猫腻,原来是三不观道人的拂尘!姐,快帮我把她擒住,扭去御野司评理!”
“银冷飞白……女子……”秋岑低喃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把心一横,握紧长剑重入了战局。
迟愿蹙起眉心,从院墙上轻巧落下。
白上青确实在卷宗里提到,秋万里尸身的指甲里嵌着短短一根细线,棕红色,似是兽尾。但又因那细线太过短小,实在难以判断究竟是为何物。如今被秋逸一语道破,倒真像是以棕色马尾制成的道人拂尘。
而三不观内本就分为三脉,弟子们虽着同样道袍,却可以拂尘颜色来分辨支系。观主三不道人和座下弟子皆持白色拂尘。曾往清州正云台赴碎雪大会的六道道人及其弟子,用的乃是墨色拂尘。这位九回道人和她座下的弟子,便是使得棕色拂尘。
尸身残留的棕红色细线、不知如何得来的女子身份、生铁镖车前往永州、九回出现在无相苑……
迟愿猜想,秋家姐弟定是把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因此怀疑九回就是那屠戮旌远镖局的银冷飞白。
但迟愿并不赞同秋家姐弟的推测。
毕竟,九回道人所修心经乃是三不观的鹤云,在天箓心经序榜上不过居于第六位。九回本人亦是刚过而立,鹤云方破五境。以此武功资质,对付初出茅庐的秋岑秋逸姐弟虽游刃有余,但若想丝毫不留痕迹杀掉莫残七境的无口貔貅杨半曲,简直是痴人说梦。
况且,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再现江湖,第一个就夺了三不观六道道人座下弟子妙手摘星何巍巍的脑袋。难道是九回为做银冷飞白,先拿自家人开刀以掩耳目么?
迟愿看向狄雪倾,狄雪倾同样没有神色变化。她似乎也不认为九回就是银冷飞白。不过狄雪倾从厚裘中伸出白皙手指,朝迟愿勾了勾。迟愿犹豫一下,把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讽笑道:“云天正一这么喜欢内斗,提司大人不管管么?”
迟愿直起身子,不置可否。
从一口认定银冷飞白的女性身份来看,秋家姐弟或许还掌握着卷宗上未有记载的信息。而九回就是银冷飞白的可能性虽低,但她偏在这个当口突然出现在无相苑,也着实令人生疑。
依迟愿之意,她还想再x暗中观察片刻,看那三人是否会透露更多的信息。但斜风细雪里隐约传来的窸窣声让迟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女侠,稍后有人落入此处,立刻把他们拖进暗门里去。”迟愿向顾西辞嘱咐一句,直接以轻功翻进了院墙。
顾西辞愣神的须臾,庙中传来几下利落的出招声,即有两道黑影从墙上直直掉落下来。顾西辞箭步上前,一一搭手接下,才发现那两个黑影竟是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秋家姐弟。
顾西辞暗暗吃惊。她本以迟愿会将那三人引至暗门前,已做好与来人过招的准备。怎知迟愿居然是直上直下的把秋家姐弟给抛过围墙来。
秋岑清瘦,也就罢了。那秋逸正当时年,身材魁梧结实壮硕。也不知平素身形颀长不甚孔武的迟愿,到底从哪里爆发出这股力量。想来定是御野司霞移心经的无尽妙处了。
顾西辞不想误事,当下提些内力,用脚尖将秋逸抬踢到暗门边。回头再去扯秋岑时,迟愿已横抱着同样被封了穴道的九回跃回了院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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