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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缨琪身上穿着御野司提司的夏制轻式官衣,虽以丝绸为料,仍是墨如寂夜挑绣金丝,于华贵里透着森森威严。她的武器置在案上,是一柄黑鞘红纹的挽星棠刀,名唤春惜。而她的腰间还另外缀着一柄半长短刃,红鞘黑纹,比御野司的制式棠刀短了寸许,又比寻常匕首长了几分。这短刀与春惜一样,也是挽星手笔。只是铸成之日,挽星并未给此刃赐名。楚缨琪便顺势而就,至今也没给这佩刀起个名字。
见迟愿到来,楚缨琪亲切迎上前去,赞叹道:“夏日里当值真是热得难受,好在天公作美下了这场及时雨。再配上迟提司家的冰镇果子,嗯……大概那城里的日子,便是这般美妙的罢。”
“冰镇果子还冻不上你的嘴。”迟愿淡然劝道,“安野伯府虽然没有耳目,但城中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多言。”
“我一个乡野草民草莽出身的小提司,怎么就不能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啦?”楚缨琪爽朗的笑了笑,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小巧红果。很快,冰镇樱桃的凉意冻就麻了楚缨琪的牙齿,她拧紧眉心,不掩艳羡道,“我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热疯了也只能泡在溪水里纳凉。哪像安野伯府上还有一口冰窖,藏着冬天里冻好的冰块儿来取用。真羡慕迟提司啊,这么爽口的冰镇果子,可是从小吃到大的吧?”
迟愿心知楚缨琪口中的此城并非方才说的彼城,神色严肃道:“府上冰窖并非先父所为,乃是……”
迟愿说到此处,忽然止住不语。
安野伯迟于思并非享乐之人,自未在府上修此破费之物。而这冰窖,其实是前些年太子景佑峥趁迟愿外出办事时擅自差人来建的。怕迟愿不受,还美其名曰赐下。迟愿本不是贪凉之辈,但禁不住母亲安野夫人和府上一众家仆齐齐喜爱,便由着他们去用了。
迟愿不愿楚缨琪将她和父亲认作贪图享乐之辈,更不想将那“景姓城中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与旁人听。于是她顿了顿,正色道:“永州大佛案尚且疑云重重,楚提司此时不在司内督案,却跑到安野府来,可是督公有要务召迟某前去?”
“嗯,你说对了。”楚缨琪边吃樱桃,边点头道,“我就是来给督公传话的。”
迟愿道:“督公有何吩咐?”
楚缨琪吐了一颗樱桃籽出来,学着宋玉凉的语气道:“天箓世家近日来报,十年之期已到,今年又是天箓心经序重写之时,当邀天下武学宗门再聚巅峰,倾力一战。挽星剑派亦报,夏至已过,月余便到大暑。其时将有剑铸成,名为孤心。挽星愿将此剑赠予当世豪杰。本督思量着,反正这两件都是武林盛事,不如合而为一,邀武林两盟十派及四海英雄共聚晋州。边论武,边赏剑,岂不快哉,美哉?”
迟愿听闻,心中知晓。
武林群雄同聚一处本是朝廷大忌,宋玉凉久居御野司提督之位怎会不知。他如此撮合两宗足以震动武林的盛事,无非是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紧紧盯着两盟十派的一举一动,以防有所变动时分兵两处牵扯精力。
加之天箓心经序之战,各门宗主无论是否应战,必将亲自出席。正是御野司趁机观察微妙的大好时机。再有挽星名剑从旁催化,各家门派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勾心斗角定会绽出些玄机来。
迟愿思量至此,心跳缓缓钝了一下。
“所以……”迟愿眸光轻动,却若无其事的问楚缨琪道:“督公遣你来寻我是……”
“还能是干嘛?”楚缨琪又是满目艳羡道,“自然是提督大人令提司迟大人和提司白大人筹备妥当,择日与他同往晋州,赴那热热闹闹的挽星剑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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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1月11日!!!
大雪一周年啦~
(明明就已经13号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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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思人”岚泠的“古思”出自元代徐再思的《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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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又过一月,时至大暑。在这酷热与豪雨交织的时节,江湖大小门派、武林英杰奇侠纷至沓来,聚首在晋州清塘镇西的元垠山下。
元垠山远离俗尘,清幽且深。山中林木茂密,多得是冠如华盖的参天古树。越进山中,酷热暑气也随之层层消退。待到挽星剑派山门前,竟有习习凉风拂面,仿佛入了异境桃源。
近几日,除了独门散派早早登山拜访,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盟九宗也已悉数驻进了挽星剑派的集贤馆。十年一度的天箓心经序重新排位,江湖中人自是心如朝圣、万般重视。唯独那官老爷一行姗姗来迟、许久未至。直等到盛会前日午后,御野司提督冷刃金刀宋玉凉终于带着提司白上青、提司迟愿和二十名司卫威风凛凛的进了元垠山。
自在歌盟下各派随性惯了,素来懒理御野司。反正这一遭连专理自在歌事务的提司唐镜悲都没来,他们更懒得招呼八竿子打不到的提督宋玉凉。倒是云天正一几家宗主得了音讯,便齐齐汇到集贤馆外寒暄相迎。
只见那提督宋玉凉着了一身乌墨染金的夏制提督冠服,衣由上好轻纱细密织就,两肩各绣金丝威武嘲风,腰间软带双搭墨玉薄扣,带上轻吊一柄金鞘红纹挽星棠刀。此刀名为烈燎,刀身澄黄熠熠生辉,赤红纹理如火似血,耀眼夺目得当真像从金灿灿的烈阳上,扯下了一抹汹涌燎原的焱火。
而宋玉凉本人尚不到知天命的年岁,正是年富力强时。棱角凌厉的脸廓上,一双英挺剑眉,一点乌痣嵌入其中,当真是眉中含珠的富贵之相。眉下凤目狭长,平静中透着杀伐果决的森森戾色。加之唇上无髭,下颚须髯相连,紧贴皮肤修剪成薄薄一层青茬,既显利落又染沧桑。
宋玉凉身后,随着白上青和迟愿。两人各着一袭墨色挑金的夏制提司冠服,双双如玉似砌、卓尔不群。迟愿更是身姿清雅,神情严凛,静似寒潭的深眸中浅浅藏着一丝悄然期许。可惜,这缕暗流只盈动须臾,便在失望中归为沉寂。
宋玉凉冷眸道:“云天正一既然都在,为何不见霁月阁主?”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多言之人。
天箓侯鹿饮溪出面应道:“不知宋提督可否知晓,霁月阁狄阁主身体羸弱,也是今日午时才至元垠山。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不堪辛苦,正在行居中修养解乏呢。”
说着,鹿饮溪下意识往霁月阁的驻馆庭院指了指。迟愿心未设防,顺着鹿饮溪所指方向远远望去。但她哪里能望见心中念着的那畔身影,目之所及处,不过是一片被翠木繁枝掩映着的青灰色院墙。
“如今的霁月阁主……狄雪倾。”宋玉凉若有所思低吟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进了集贤馆。
“迟提司,稍待。”鹿饮溪上前一步唤住迟愿,悄悄询道,“数月前,狄阁主当真与迟提司一起到了暗水虾市?”
“确是去过。”思及鹿饮溪于阳州府曾数次相助,迟愿并未隐瞒。
鹿饮溪眸光一闪,慨叹道:“那孩子身体虽是至弱,性情却又至坚,当真令本侯佩服。”
迟愿心中正挂念狄雪倾,被鹿饮溪一提,更忆起与狄雪倾相处的往昔种种,一时无言。
两人沉默片刻,鹿饮溪又道:“大人远路而来,快入行馆休息吧,明日教武场见。”
“天箓侯不必客气。”迟愿亦不便再多逗留,拱手辞别。
“静晨。”目送迟愿远去,鹿饮溪转身向在一旁等候的次子鹿静晨勾了下手掌。
鹿静晨凑近前来,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鹿饮溪道:“立即修书侯府,让你大哥筹备船队,乔装易帜,去暗水虾市接个人回来。”
鹿静晨低道:“可是那有另外四张图纸的匠人?”
“没错。”鹿饮溪转了转手指上的阳绿翡翠戒指。
原来,狄雪倾那日向天箓侯借用五瑞麒麟图搨本时,曾说要与人做一笔交易。并许诺事成之后,会为鹿饮溪荐上一位能纤毫再现五瑞祥兽图的匠人作为答谢。前几日,就在鹿饮溪准备启程前往晋州时,狄雪倾忽然致信阳州天箓侯府。信上说:此匠便是“阳鬼”,如今蛰身于暗水虾市中。机缘巧合下,他躲避的“债主”已不在人世。侯爷可以此信息为筹,将其带回阳州故地。此匠必感侯爷大恩,鞠躬尽瘁为侯爷所用。
鹿饮溪长子鹿冬晓得知此事,不信狄雪倾竟肯做这“以一换四”的亏本买卖。鹿饮溪却笑道:这丫头可是精明得很,连那一的本钱也没付,便已得偿所愿。说不定五瑞祥兽图大成之时,天箓侯府反还要领她的“举荐”之情呢。
至于狄雪倾为何数月之后才有信来,鹿饮溪心中自也明白。能把鬼匠逼进暗水虾市终年不敢上岸的债主,又岂是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取其性命的人。想来这数月里狄雪倾应是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有了结果这才写信来报。这便是鹿饮溪为何说它日瑞兽图成,还要再谢狄雪倾的原因了。
只是通往暗水虾市的航道向来由自在歌的同喜会把持。天箓侯府隶属云天正一,若不能完全确定狄雪倾确实到过虾市见过鬼匠,鹿饮溪并不敢贸然让自家船队行往自在歌控下的海域。但他又不好反复向狄雪倾求证,便借着挽星剑会之机侧面探问迟愿。倘若狄雪倾真将五瑞麒麟图用在暗水虾市中,迟愿定会念他好处据实相告。果不其然,迟愿给了鹿饮溪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后,鹿饮溪便顺水推舟,明里慨叹狄雪倾的不易,打消迟愿怀疑。暗中便立刻决定遣人出海去寻鬼匠了。
那边厢,宋玉凉住进行馆也未休息。元垠山此间正是鱼龙混杂之时,他着人向挽星剑派调来访山名册,关起门来暗向迟愿和白上青面授机宜。直到酉时日落热意消散,宋玉凉才有休息之意,便屏退了迟愿和白上青。
离开行馆,迟愿下意识缓了脚步,目光不由向那筑枝叶掩映下的青灰壁墙方向望去。犹豫一下,迟愿简单理正墨纱夏服,走下厅廊步入庭院。
“迟提司!”白上青见迟愿不归住处反要出门,从后面追上来。
迟愿不知白上青是否有要事相谈,止住脚步。
白上青近前陪笑道:“夜色清凉,月光皎洁,不知迟提司要往何处去?”
“随处走走。”迟愿微微蹙眉,重新启步。
“我陪你。”白上青接过话茬。像是料到迟愿定会拒绝一样,他马上又道,“恭喜迟提司。”
迟愿疑道:“恭喜?”
白上青笑道:“方才督公说,明日比武时将把墨玉嘲风符交由迟提司保管,迟提司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迟愿心有所念欲有所往,自是无心和白上青打哑谜,半厌倦半敷衍道,“意味着明日天x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为示公平,各派出战之人都要素服轻身而战,督公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了。”白上青又凑近迟愿一些,神秘道,“墨玉嘲风符是进入御野司密旨阁的唯一钥匙,乃历任提督寸不离身之物。督公比武时不能携带,便把它交给迟提司保管。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迟提司必将女承父业。咱们御野司继安野侯之后,要有第二位迟提督了。”
白上青说得煞有介事,迟愿却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呵。”迟愿轻嗤一声,驳道,“首先,御野司不是开京街边的族氏店铺,何来子承父业一说?再者,就算有子承父业之事,御野司中自有宋提司接督公的班。”
“宋提司?宋子涉?”这次轮到白上青不屑嗤笑。
但很快,白上青就捂住了嘴巴,回头看看已经离宋玉凉的行馆远了,他才又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连他从司卫擢升提司的案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亲自喂的。如今做了两年提司,也没见他有什么进展。要不是生在督公府,有个做督公的爹,就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连御野司的门都进不来。想当御野司提督?他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宽的肩,挑不挑得起御野司这偌大的担子。”
迟愿默默听着白上青的牢骚,并不回应。此刻已至御野司行馆门前,她有意要与白上青分道而行,于是再次停了下来。
“迟提司?”白上青一只脚迈出御野司行馆的庭院,却发现迟愿不在身旁,转头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迟愿未言。
一阵温吞夜风拂过,轻揉墨色纱衣,便似情思缕缕牵弄,撩惹愁绪。
迟愿微微扬眸,望进深远星空。
且不知相隔几许的院落里,那月光撒落的树荫下,可有一人,身着白衣,轻摇罗扇,用白玉般的手指轻捻串串琥珀葡萄,浅尝蜜甜果实。还是说,他人只觉炙热难耐的暑气,于她,却是温润轻暖的环抱。她也终于可以静坐席椅之间,心无旁骛,身无所累,安享此夜晚风轻柔、月色爽朗。
又或者……
迟愿敛回目光,幽幽言道,“今日行路疲惫,我……不去了。”
白上青亦有所失落,问道:“迟提司本要去哪里,为何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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