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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迟愿犹疑。
狄雪倾立身门廊灯下,环顾四周,道:“此处清幽雅致,适宜。”
“适宜……什么?”迟愿心念微动。
“没什么。”狄雪倾避而不提,只道:“大人是否觉得方士殷的心法招式似曾相识。”
迟愿见狄雪倾开门见山便说正事,也思量道:“逍遥游道自成一派,又是初出武林,他的心法招式理应陌生新颖才对。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圣应心法中的某些细处有几分相熟。”
狄雪倾眉目轻晗,道:“雪倾武侠造诣疏浅,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他的招式。”
迟愿慢慢回忆,道:“大概记得。”
狄雪倾扬眸迟愿,道:“可劳烦大人辛苦,为雪倾演示一二?”
“你是想……”狄雪倾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猜到了几分。
“对。”狄雪倾嫣然一笑,伸出素手扶在迟愿腰间,缓缓推着迟愿走进小庭院中,淡淡言道,“我是想仔细确定一下,以解大人之惑。”
夏衣轻薄,迟愿清晰感到腰际传来若即若离的施力。仿佛狄雪倾的每点指尖都精准按在要穴上,迟愿的腰身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当那轻柔触感消失时,迟愿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定在庭院中央的青灰碎石上了。
“大人,请。”狄雪倾明眸清朗。
“……好吧。”迟愿轻叹,持着初白翩然起武。
门廊灯火幽柔,任尺寸月辉洒落庭中,将那袭墨色身影覆上一层皎然清凛的颜色。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动作,方士殷使来尽是急功近利的迫切,却被迟愿演绎得循序有礼、温文尔雅,别有一番飘逸姿态。
“迟大人,稍慢些。”狄雪倾浅声唤道,“雪倾看不清了。”
迟愿点头,收了大半速度。却见狄雪倾饶有兴致,缓缓向她走来。
“狄阁主?”墨夜般的身影稍有迟缓。
“不必停。”那雪白清秀的娇躯惊鸿而起,与那墨衣之人合身同影,琴瑟和鸣。
一时间,纱衣染夜,暗铄金芒,轻缦携云,丝绦淬火。两畔身姿如雾似雨,双影相印。既似徐风忽来,零落梨花覆青岩。又如飞白皑皑,轻舒漫绕偎乌山。
“狄阁主,你怎会……”迟愿难掩讶异,却未停息。
狄雪倾缓缓随着迟愿举止移步,略有喘息道:“自家心法,我自然知晓。可惜气海无力,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空架势罢了。”
话音方x落,正是一招腾跃。迟愿捷如飞燕,凌空而起。狄雪倾却似风摇枯叶,踉跄欲坠。
“小心。”迟愿眼疾手快,俯身而来,将狄雪倾的腰肢稳稳捞在臂弯。
“大人见笑了。”狄雪倾亦扶着迟愿墨色嵌金的袍带,站稳了身姿。
迟愿轻一摇头。低垂眼眸时,正看见满夜星光荧荧缀点在狄雪倾的薄羽长睫上。狄雪倾的轻喘尚未平息,温润颚线下,清白脖颈在明暗交织的烛火和夜光中微微起伏。晚风闲来送爽,牵扯一缕青丝曳动,将细碎幽影投进了黛眉下的心湖。眼前人便如粉妆玉琢般惹人爱怜,却又让人不忍企及近前。可恨冥冥中偏还有徐来暗香,撩拨心弦,扰乱方寸。
迟愿目光沉沦,痴凝许久。
狄雪倾柔声道:“大人为何这样看我?”
迟愿心神一震,无言应对,只得低涩道:“……以阁主之意,方士殷的圣应果然就是云弄?”
狄雪倾故作思量。她早已立稳了身姿,一双素手却还按在迟愿腰间。两人之间明显过于亲近的距离让迟愿的呼吸微微变重。迟愿犹豫一下,双手握住狄雪倾两只纤细手腕,想将她推离一些。
谁知狄雪倾并不就范,反而更加一些力气,压近迟愿道:“所以,大人又在怀疑我什么?”
“难道不该怀疑?”迟愿口吻强硬,却不由退后一步。
狄雪倾眸色盈动,魅然又近迟愿几分,颇有意味道:“我也很奇怪,霁月云弄从未外传,唯独在大人那里短暂寄存过。莫非,是大人在雪倾负伤昏沉时……”
“我从未将云弄透露给他人!”迟愿立刻辩白。
“雪倾自然相信大人,可惜,大人却不相信雪倾。”狄雪倾莞尔一笑,眸中映满迟愿略显窘迫的严肃神情。
迟愿早被那不断欺近的弱柳娇躯迫得慌乱,却又不舍干脆将狄雪倾驱离。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鼻息间隐有寒梅凛香氤氲弥漫,缠绵思绪,绕上心头。那香氛来处,更有一畔楚楚身姿,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诱着她放肆抛却理智管束,只把满心爱念尽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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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星河清佩云雨歇
“不是的,我相信你……”迟愿缓步慢退,却始终拉不开与狄雪倾的距离。一向清朗的她忽然也语结起来,急着解释道,“……但那方士殷既用了云弄,却又称之为圣应,背后必定有蹊跷……”
话音未落,迟愿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阻隔退路,膝窝一软,霎时便有向后倾倒之意。但那瞬间,迟愿本可以侧过身体来保持平衡。怎知狄雪倾竟明目张胆的“使坏”,顺势推着她,把她按坐在庭院边的木质厅廊上。
“大人,不如陪雪倾稍坐片刻。”狄雪倾微微俯下身,仔细凝看迟愿。碎星般流光动人的眼眸里,隐隐透出一丝暧昧不清又决绝凛然的情愫。
“狄阁主……”仿佛怕惊动寂夜,断了虫鸣,迟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两人缓缓交融着的视线里。
但,狄雪倾双手掌心里的力道更轻。轻得拈不下一瓣花,戳不破一片纸。轻得挽不住一缕光,掬不起一抔水。可正是这弱似病柳、柔如翎羽的绵薄力道,却让迟愿倍感凝重。心思怔然间,早已无力抵御。
“自雪倾由燕州归返凉州,便与掌秘使孙自留开始重修云弄心法。时至今日,孙自留的云弄已近五境。雪倾也将九境云弄通览数遍,虽不能修习,却也牢记在心。”狄雪倾悠然聊说起的凉州事,正中了迟愿身在京中的念想。轻言细语中,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来到迟愿身旁,与她一起并肩坐在了厅廊上。
清凛梅香愈加明晰,更有一缕清甜幽幽沁入迟愿的呼吸。狄雪倾真的很近了。近得余光里便能细数她鬓边的乌墨青丝,近得只要垂手身侧就能挽住她的青葱玉指。
但此刻,迟愿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那一角被狄雪倾略略压住的衣摆上。不过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牵扯感,却让她如坐针毡,两难取舍。离狄雪倾远些,就要伸手拽出衣角。如此,难免会触到狄雪倾的腰身。离狄雪倾近一些来缓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更要与她相临相亲?
迟愿揣着反复难解的小心思,狄雪倾却似不察,目色朦胧看着庭院边幽香氤氲的铜鹤香炉,幽幽言道:“方士殷的云弄层境比孙自留更高一些,或许已达六境上层,不日即可臻至七境。往昔江湖人不曾见四境以上的云弄,故而不知圣应即是云弄。但雪倾知道,此事绝瞒不过大人。所以才约大人来到此处,想就此澄清一番,那逍遥游道与霁月阁完全无关。霁月阁也一定会查明他的云弄是何人相授,又是从哪里学来。”
狄雪倾鲜少如此多言,又字字句句说得缓慢。迟愿一直微倾着身子迁就衣摆,此刻已是腰肢酸软百般不适。趁狄雪倾讲完,她立刻一边起身,一边应道:“云弄六境绝非朝夕之功,狄阁主确实该详察仔细。”
“大人。”狄雪倾轻声低唤。
一袭凉润从背后倏然勾上指尖,又温吞流进掌心。迟愿眼中波光骤颤,仿佛庭中烛光被揉碎成万点星火,粼粼摇曳在心湖上。
“雪倾想知道一件事。”狄雪倾静坐如初,玉臂微扬时,白纱轻袖半褪腕下,露出清冷细腻的素手,牵住了迟愿。
“何事?”迟愿故作镇定,却是心音难平,紊乱不堪。
可笑庭院幽深,木廊敞广,迟愿有心抽手回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留给她的只有偏灯之下、狄雪倾旁侧那一隅方寸。她只觉自己仿如一只被越收越紧的纸鸢,只能默默回到掣线人的身边。
“开京别时,雪倾留给大人的字条,大人看过了么?”迟愿落坐身畔时,狄雪倾还若即若离的勾着迟愿的手指。
“看过了。”迟愿竭力克制着想与那凉润素手十指交缠的欲念,缓缓从狄雪倾的掌心里收回手来,故作轻松道,“阁主倒是深谙天机,迟某还想问问阁主,不知冬至之后哪日有雪呢。”
“怎么?”狄雪倾目色暧昧,凝着迟愿半有期许半又闪躲的眼眸,悠悠调笑道,“大人也觉得雪倾这通晓阴晴,能断雨雪的本事厉害?”
迟愿本不相信狄雪倾会无聊到花几个月的时间来作弄她,还准备这次晋州相见时再向她询问清楚。怎知狄雪倾此刻半藏在笑意里的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愉快颜色,这才确定那张纸条竟真的只是狄雪倾的一个玩笑而已。
迟愿无奈,正色道:“阁主此举着实荒唐,害迟某一度误以为那纸上有什么要紧事,心心念念记挂许久。今后绝不可再……”
“记挂,许久?”狄雪倾唇角浅扬,突然打断迟愿道,“不知大人,是想着纸条里的字,还是……”
“什么……?”迟愿全然沁润在那清新微甜的味道中,心脏不由狠狠顿了一下,然后剧烈的鼓动起来。
“想我。”柔软清凉的唇角轻轻厮磨在迟愿耳畔边,将如魔似魅的低靡呢喃温暖递送进迟愿耳中。
迟愿的心跳戛然而止,一道酥麻凉意直从白皙脖颈通透到双臂指尖,攻城掠地般将她的肌肤激得僵紧起来。脑海也如疾烈暴雪席卷过后的萧瑟大地,空旷瑕白得毫无一丝思想心绪。
“我,我自然是……想字条的内容。”耳中轰鸣作响,开口时,迟愿甚至听不清自己的支吾言语。
“扯谎。”狄雪倾缓缓从迟愿耳畔转来面前,将瞳眸里的流光幽影都纤毫毕现的倒影在迟愿的双眼里。
直觉告诉迟愿,狄雪倾那柔波潋滟的目光正像出鞘的利剑一样刺穿她的心防,透进了她的心思,看破了她所有的情思和念想。
迟愿再不敢与狄雪倾对视,下意识垂了眼眸,喉舌干涩轻声述道:“也……想你。”
狄雪倾手指微微怔动。
飒爽月辉下,一如山云雪月般清浅x的容颜上,终于现出一缕明媚嫣然的笑意。
弱灯昏黄,草木无声,鸣剑堂东偏厅外的小庭院霎时安静得连虫鸣都难再听闻。也不知怎么就被这夏夜静庭蛊惑心神、又被烛火幽香冲昏头脑,竟贸然说出如此令人羞愧的言语,迟愿顿时尴尬无措。
“是迟某唐突了!”片刻沉默后,迟愿强按纷乱心绪,努力辩解道:“迟某自感与阁主同行江湖时,意气颇为相投,故而愿引阁主为知己。又在凉州羲女轩得阁主舍身相救,实在……实在记挂阁主伤情。所以才说出那般冒犯之言……你我已出来许久,鸣剑堂中鏖战尚未休止,迟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许是发觉在狄雪倾意味深长的审视下,所有的徒劳的解释不过都是可笑的掩饰。迟愿决定与其越描越黑,不如干脆逃离。
“大人稍等。”狄雪倾抚手按在迟愿腕间,再次挽留迟愿道,“除去雪倾想问,还有一事,雪倾愿为大人知晓。”
“那……你说。”迟愿脸颊醺红,仍不敢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却也因狄雪倾所言而不舍离去。
狄雪倾轻快道:“雪倾此去燕州拜见故人,恰巧得知粗名鄙意。”
“雪倾?”迟愿脱口而出。忽的意识到自己竟当着狄雪倾的面直呼其名,双眸霎如被轻风吹皱的两湖春水,涟漪不止。
“正是。”狄雪倾温柔一笑,认真凝看局促的迟愿道,“原来这雪倾的倾字……”
迟愿的心被无形的手牢牢捏紧,让她不由忘却了呼吸。
“是倾心的倾。”狄雪倾说得且柔且缓、云淡风轻,却一字一句重重点在迟愿的心尖上。
“狄阁主……”迟愿瞳眸倏然扩展,结舌无言。她着实不敢自作多情,去猜想狄雪倾言语之外是否另有他意。但狄雪倾那愈来愈加欺近的香软娇身,却又让她麻木停摆的思绪,在一波又一波汹涌袭来的晕眩感中反复沉溺。
“雪倾。”狄雪倾淡淡纠正。
迟愿恍惚道:“……什么?”
“从此以往,大人私下只唤我雪倾,可好?”狄雪倾轻柔诉说,淡薄唇色逐渐临至另一抹秀致红润之前。
迟愿再不敢讲出只言片语。不知何时,她们两人的唇齿间已相近得只有一息之隔。
“那张字条,确实荒唐。有些心意,更是无状。可惜,情不知起,亦不该起,却叫人辗转无措,患失患得。”狄雪倾幽幽言罢,沉默片刻,又深晗眼眸眷看迟愿道,“大人……可教雪倾如何释怀。”
夜风氤氲拂来,狄雪倾鬓边发丝暗香浮动,轻盈撩拨在迟愿鼻尖。
“我亦苦无良策。”迟愿扬起手臂,缓缓的缓缓的环住了狄雪倾的娇弱腰身,双目迷离道:“世上情思最难为,偏偏易结却难解……或许,就任它去吧,不解也罢……”
“不解也罢。”狄雪倾浅浅一笑,柔声低语道:“既如此,唯愿君心,更似我意。”
短短一言,骤然扯断了迟愿紧绷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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