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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日子好了,他却很久都没有喝过这桂花酿了。这两年谢峥鸣的生辰,总是有一堆军中将领给他庆祝,可席间甚至没有自己的位置,他只能默默待在自己的营帐中,等待谢峥鸣宴饮后归来。
宴席之中各种美酒佳酿应有尽有,而他准备的桂花酿,自然难登大雅之堂。
秦端不知为何,当初他明明已经将这些在心中释然了,可是今日谢峥鸣却突然提起,他的心头竟突然有些酸涩,似陈年的旧疾突然发作,瞬间蔓延开来的痛苦,撞的他险些流泪。
秦端急忙收回目光,
“……好。”
谢峥鸣如今全神贯注的看着秦端,秦端的一呼一吸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自然能够察觉秦端情绪的变化。
谢峥鸣心里愧疚难当,他上辈子竟就这样,一点一点,将这个爱他至深的人,伤的彻底。
“端儿,我们成亲吧?就这个月,好不好?”
秦端这下着实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峥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上午出去喝的酒还没醒!
这些年过去,当初谢峥鸣向他许下的明媒正娶的诺言,于他而言,就像是曾经看过的一道美丽的彩虹,它真的存在过,可是,它不会永远留在天空,迟早是要消散的。
他感恩它曾出现过,他也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它的色彩斑斓,体会过它带给他的惊艳,这也就够了。而谢峥鸣就如同彩虹一般,是他抓不住的,迟早要放手。
谢峥鸣见秦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好像把他当作一个说疯话的人,心中苦涩。
“端儿,你不相信我?我说过,要明媒正娶你为妻,我是认真的!”
秦端低头不语,他不想立刻拒绝,毕竟这是他等了六年,盼了六年,终于盼到的那句话,他忽然很想听谢峥鸣说下去,哪怕他现在不太清醒。
谢峥鸣看着秦端这个样子,心里急的要命。是他太着急了吗?还是,秦端他对自己已经不似从前了?难道,是因为他这些年的忽视,所以秦端已经改变了心意,他打算将来要离开他吗!
谢峥鸣忽然大力的抱住秦端,不由分说的吻上了相隔两世,许久不曾品尝的樱红唇瓣。
秦端被吓到了,毕竟从前谢峥鸣还不至于这般发酒疯。他瑟缩了一下身子,僵硬的承受谢峥鸣的亲吻。
一吻过后,唇齿间牵出的暧昧银丝,让秦端羞红了脸。秦端的身子也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不觉的软了下来,整个人晕乎乎的,大概,是沾染了谢峥鸣嘴里的酒气,所以,他也跟着醉了吧。
“阿峥……你别闹了,我让厨房做一碗醒酒汤吧。”
谢峥鸣哪里肯放秦端离开,急急的拉住秦端的衣袖,不让人走。
“端儿,我没喝醉,我真的没醉。而且,你看我这……都这样了……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谢峥鸣本来只是想好好看一看秦端,与他说说话的,可是,刚刚那久违的一吻,却瞬间将他心中对秦端忍耐已久的欲望点燃,火烧火燎的,胀的他实在难受。
秦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一下子涨红了脸,
“你……你这……可,这是白天……”
秦端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在动摇,他在谢峥鸣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原则可言。
谢峥鸣深知秦端的性子,却也没有为难他,只好生哄着,拉着他的手往下……
半晌,秦端的手酸痛不已,谢峥鸣则失神的看着屋顶,他在心里不住的喟叹:
凭她是什么国色天香,貌若天仙的绝代佳人,就算来十个八个,却也不及秦端的一只手啊!
前一世,他娶了晏宁那个毒妇后,越发对自己放纵起来,出征在外,欲望上来,也会招进营帐里几个美貌军ji,渐渐的,甚至对那些阿谀之人送来的美人,也照单全收,着实是过了一段荒唐的日子。
然而,过了那一阵子新鲜劲儿,他便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常常是抱着那些美人,心里想的却是秦端,而心里对秦端的愧疚便更甚。他决心再也不碰其他人,等晏宁生下孩子后,他便一心一意的对秦端。
可是,最后却发生了那件事。秦端的腿被打残了,御医面对骨头碎断,也束手无策,只言日后能走路已是万幸。
那时,秦端就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一般,行将就木的躺在床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冤枉,只是闭着眼睛不言不语。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毫无生气,乍一看甚至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只有在腿上疼的厉害时,那张枯槁的脸上,才会显现一丝痛苦的神色,证明他还活着。
后来,秦端就如太医所言,变成了残疾,从英英玉立的俊朗青年,变成了走路跛腿的瘸子。他离开了王府,来到了一处农家小院独自生活。
谢峥鸣看着那脆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人,根本不敢强制带他回王府,只好由着他。
再后来,他终于查明了真相,钻心刺骨,悔恨不已。那天他跪在小院外叩门痛哭了一夜,可是却没能叫开那道他一掌就能拍碎的门扉。
他奏请圣上,远戍边陲,只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秦端他还有原谅自己的一天。可惜,最终,他等到的却是秦端成亲的喜帖……
第6章
谢峥鸣整理好了衣裳,见秦端往出走,赶紧跟了过去。
“端儿要去哪儿?”
秦端小声道:
“……自然是去洗手。”
他心想,阿峥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
秦端这样想着,却没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
谢峥鸣陪着秦端净了手,自己也换了身衣裳。这时,他发现,秦端的贴身小厮云儿在旁边耷拉个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看着云儿,想起来了,前一世,这王府里都是晏宁的人,秦端的身边,也就这一个云儿,是真正忠心护主的。可惜,最后却也在那天他怒气正盛时,下令杖毙了。
谢峥鸣此时看着活生生的云儿,一时也觉得心里有愧。哎,都是他上辈子造的孽啊。
于是,他态度和缓的问道:
“云儿,你可是有事要说?”
云儿意外的看向问话的谢峥鸣。王爷在外威名赫赫,平日里周身都是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在下人面前甚少言笑,府里的下人都很怕他,也很少听见他这般温柔的问话。云儿受宠若惊的回道:
“回王爷,是,小的是想提醒公子……公子忙了一上午,回来又陪着王爷说话,午饭还没有吃呢。”
谢峥鸣一听,顿觉自己糊涂,可不是嘛,他刚刚醒来就跑来拉着秦端说话,这都过了晌午了。
“是啊,是本王粗心了,快快传膳。”
这时,正好王府的刘管家听说王爷出来了,正好过来请王爷回去用膳。
这王府是前几日皇上御赐的,从一搬进来,谢峥鸣就把西院赏给了秦端。当时秦端愣了一瞬,却没说什么,顺从的去了西院。
如今重活一世的谢峥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当时的举动,不就是告诉秦端,这主院是将来他的王妃才能住的吗!
虽然那时他军营中事务繁忙,经常不回来过夜,回来也大多是到西院和秦端一起住。可是那象征着当家主母的主院,秦端却一天都没有住过。
谢峥鸣正在那想着,这时秦端却道:
“王爷,其实我也不是很饿,你快去用膳吧。我这边还有不少没有整理安置,还要忙一阵子呢。”
谢峥鸣却拉着他的手道:
“端儿,原是我前日糊涂了,你合该与我一同住在主院才是。你我本是一体,怎能分开呢?走吧,我们回去用膳。”
“刘管家,这西院你来安排归置吧。主院就由主君安排,你告诉下面的人乖觉着点,累着主君,我先拿你是问。”
刘管家张着嘴,脑子飞速的转动着,惊讶之余,连连答应着。
“是,是,小的记下了。一定不让主、主君操心。”
谢峥鸣拉着秦端前去用膳,留下刘管家站在院中,有些凌乱,他抓了抓脑袋,嘀咕道:
“主君?秦公子是王府的主君,那王爷是什么?以后嫁进来了王妃,又是什么?寻常人家只有一个主君,一个主母,咱们王府可好,有俩主君?”
谢峥鸣如今有些摸不准秦端的心思,他疏远了秦端太久,斯人是否对他仍心如磐石,他心里实在没底。又生怕再次直接去问,会弄得两人都尴尬的境地。于是,谢峥鸣只好旁敲侧击,可惜结果还是叫他失望。
秦端言语之间无不透露出希望他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这一顿饭吃下来,谢峥鸣满怀心事,吃的索然无味。
吃过了饭,刘管家来禀,新买的戏班子已经到府上了。
“王爷,戏班子到了,已经安顿在梨香馆。您看,今日要不要先点几出戏来听听?”
谢峥鸣见秦端吃过饭,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怕他刚吃过饭就午睡,对身子不好,于是吩咐道:
“成啊,去安排吧。”
“是。”
刘管家退下了,谢峥鸣拉着秦端,温声劝道:
“你定是早饭没有好好吃,午饭就过了时候,饿的过了,刚才吃了那么多,若是现下就睡去,一是于腑脏有损,二来,这个时辰若睡了,晚上岂不是要失眠?还是随我去听听戏吧,没准儿听的得了趣儿,就精神了。”
秦端微笑着点点头,顺从的听了谢峥鸣的话。其实,他刚才的确是困了,可是却没打算去午睡。他本想问问谢峥鸣,今日这大半天都过去了,他怎么还不去书房处理公事,可是,他心里又实在不舍他离开。毕竟两人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样一同谈心,一起用膳。能被谢峥鸣这样全心全意的陪着一会儿,早就成了他的奢望,他又怎舍得早早结束。
两人一同到了梨香馆,在戏台子下的雅座坐定,那戏班子的班主就带着一众戏子上来见礼。
“参见王爷,主君。”
刚才刘管家那个人精儿已经和戏班子交代过了称呼,此时谢峥鸣听着班主称呼秦端的这句“主君”,瞬间心里舒坦。
“嗯,赏。”
下人一愣,随即赶紧将事先备好的,等着王爷随手赏给戏班子的银子,拿出一锭来,端了过去,放在班主面前。
班主也没想到,这定王竟这般讲究,只是见了个礼,就得到了一大锭银子,赶紧跪下谢恩。
谢峥鸣又问道:
“戏班子的角儿最拿手的是哪一出戏?最近又排了什么新戏,说来听听。”
班主恭敬的答道:
“戏班子里有两个大角儿,最拿手的分别是《霸王别姬》和《窦娥冤》,最近小的们正在排《南柯记》。”
谢峥鸣点头道:
“先捡你们拿手的这两出唱吧。”
“是。”
台上装扮好的戏子登台,咿咿呀呀的开唱起来,不愧是刘管家精心挑选的戏班子,的确不同凡响,那唱腔遏云绕梁,婉转缠绵。待唱到楚霸王乌江自刎那里时,楚霸王声音凄楚,握着虞姬的手,唱道:虞兮虞兮奈若何……
台下的谢峥鸣与秦端心里俱是一颤,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当年汜水那一战。当时他们处于明显的弱势,船只又小又破,而敌军巨舰相连,舰队成阵,展开达数十里,气势逼人。
当时,谢峥鸣心中本已绝望,想着将军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他看着身旁的秦端,却悲从中来。当时他问了几乎和当年楚霸王在乌江边对虞姬问的一样的话,
“端儿,我的端儿,我不惧生死,可你……你可怎么样呀?”
而当时秦端却笑着说道:
“天上地下,自然是生死与君同在。”
第7章
不过,后来,秦端想到了火攻的办法,用小船装着火药,绑在大船后面,借着对他们有利的风向,这几艘小船作为敢死队,乘风点火,驶向敌船。
风急火烈,江水被照的通红,也映红了将士们以寡敌众,反败为胜的笑脸。
也正是因为打赢了这场漂亮的翻身仗,谢峥鸣被当时作为起义军首领的李崇,封为了威远大将军,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是秦端,在谢峥鸣的青云之路上,为他一次次铺就了垫脚石。
两人听过这段戏,均未言语,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谢峥鸣转头看向秦端,想着当年的自己,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这人,可是后来,怎么就走偏了呢!他的确该死,可是,既然上天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一定一定,会好好珍惜秦端,再不让他伤心失望了。
秦端感受到旁边谢峥鸣投过来的目光,他迅速调整好了复杂感慨的心绪,转头若无其事的说道:
“王爷,唱的不错,该赏。”
谢峥鸣看着秦端这样把满心的伤感往肚子里咽的模样,心疼的握住他的手,险些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赏。”
下出戏一出场,秦端的脸色就有点难看。这出戏大多人都听过,可是他和谢峥鸣来听,他却怎么都觉得心里别扭,甚至有点讽刺。本来点戏的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可是有了刚刚的《霸王别姬》,他担心,一会儿听到动容处,自己真的会在谢峥鸣面前失态。
秦端有些慌乱的起身,对谢峥鸣说道:
“王爷,我许是上午忙的多了,现在真的是有些困倦,我想先告退了。”
谢峥鸣一愣,随即在秦端闪烁的眼底,看到那一抹慌乱,他心里明白,秦端是怕看了这出戏,触景生情。唉,终是之前自己负他,才让他受伤至此。
偏偏秦端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性格虽然温和舒雅,可是却不喜欢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于是,他点头道:
“好,那你去睡会儿吧,晚上我们出去逛逛,也就不怕晚饭吃了不消食了。”
“嗯。”
秦端离开后,谢峥鸣却像是自虐一般,听完了一整出《秦香莲》。他看着戏台上的陈世美,想起前世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抛弃糟糠之妻的混蛋……
谢峥鸣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一个人坐在戏台下听着,一直到听完《南柯记》。
他的内心突然惶恐不已,自己这重来的一世,也会如那淳于棼一样,只是他做的南柯一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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