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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冷冷瞥了他一眼。
沐夜雪却耸耸肩,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的确是狗屁东西,没有也好。闲云野鹤一个,反倒轻松自在。”
李申盯着他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后朗声大笑起来:“所以说嘛,你果然很对我胃口!”
在供台后的地板上,他们看到了李申日常睡觉的地方。一片单人草席,一方草枕,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沐夜雪下意识挑了挑眉:“你这样,能睡得好么?”
李申笑道:“心无挂碍,自然睡得好,跟被褥枕席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洒脱不羁如沐夜雪,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了。
他本来还想问,李申靠什么过活,但转念一想,实在没什么必要。这么大一片山林,野兽野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这样一个逍遥自在的散漫闲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人的踪迹、石头房子的秘密,基本都已探查清楚,沐夜雪和云安似乎没有理由再继续逗留下去了。
他理所当然开口告辞,李申却道:“天色已晚,你今天过去,除了能赶上野外露宿,不会有任何收获。”
沐夜雪歪头笑道:“那你有何高见?”
“能遮风避雨的房子,方圆几十里之内恐怕就只有这一处了。不如你们今晚留下,明日再去不迟?”
沐夜雪没想到一开始拦着他们连门都不让进的李申,居然主动提出让他们留宿,不由略感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话,云安倒先开口了:“殿下,不可。”
“哦?为何?”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问题。
云安抿了抿唇,脸色变得越发冰冷僵硬:“他不老实,我信不过他。”
李申“嗤”地一声偏头笑了:“小朋友,你说话可要讲良心哦。对你家殿下,我可是有问必答,殷勤备至,怎么就不老实了?”
“别叫我小朋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哦,好的。那……云安云少侠,所以呢,请问我到底是哪里不老实了?”李申笑吟吟拖长了声音,表情显得越发欠兮兮的。
云安撩起眼皮盯住李申:“你说你自幼没有家人,独自一人在此生活。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武功?什么武功?捕雀儿打兔子的那点子功夫算么?”
云安眸色一暗,身形倏忽闪动之间,已不由分说扣住了李申的脉门。
李申痛呼一声,一张俊脸霎时皱成一团,扭曲着身体冲沐夜雪喊:“沐夜雪,还不管管你家孩子?!”
云安眸色更厉,指尖骤然发力,李申的脸色顿时变作惨白一片,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沐夜雪忙道:“云安,先问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云安脸色恍然一怔,继而慢慢松开手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紧紧盯住李申:“你没有内力?”
李申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腕,捂在怀里一边揉搓,一边怒斥:“内什么力?都说了我不会武功,你还非要蛮干?!你排名乙水,是不是脑子里也有水?!沐夜雪你挑得这是什么破侍卫?”
云安不理会他的攻击谩骂,只沉声道:“你一开始装醉倒卧在草丛里时,用了什么法子?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李申没好气道:“什么法子?或者是你耳力不济,或者是我睡着了气息天生就轻,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说得理直气壮,唇角已不自觉带上了一贯的嘲讽戏谑。
云安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垂下头面朝沐夜雪道:“殿下,是我错了。”
话语之间,是一种不大甘心、又十足委屈的腔调。
沐夜雪忙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没事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李申不介意就好。”
李申似笑非笑斜眼看了这二人一眼,懒声道:“既然你家殿下都已经发话了,那我也只好不介意了。所以……你们今晚是愿意住在我这儿了?”
一听这话,云安又忍不住转头盯他:“萍水相逢,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殷勤备至、体恤入微?
李申笑眯眯盯着云安道:“我看你家殿下长得好、风度好、谈吐好、家世好,就想跟他结交结交,不行么?”
云安咬了咬牙,懒得再出声。
这番话若放到普通人那儿,当然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充分到不能再充分的理由,可放到李申这人身上,简直纯属无稽之谈。这种鬼话,大概也只有鬼才会相信!
沐夜雪笑道:“既然你有如此好意,那我们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对李申口中关于这座神庙的说辞,沐夜雪不可能不打折扣地完全取信,毕竟对方只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若今晚能留宿在这里,正好可以趁机再全方位观察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端倪。
自从进入这座石头房子,他心里始终有一种十分模糊的感应,总觉得这古老神庙跟赫氏圣壶之间,有着极为细小却微妙的联系,但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一种怎样的联系。
那种感觉气若游丝,时隐时现,跟发现碎片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令他无从着力,也难以把握。但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种感觉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有某些他暂时无法抓住的东西深藏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云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申:“说你自己么?”
云安:“……”
第13章 故地
在李申陪着沐夜雪庙里庙外闲逛之际,云安出去采集了许多长草,着手编织主仆二人晚上睡觉用的草席。
他已经亲自测试过,确认李申的确不会武功,单论武力,这人远远不是沐夜雪的对手。
但他对这莫名出现在沐夜雪身边的人始终心存芥蒂,生怕对方使出其他阴损招数威胁到主人的安全,所以不敢离开太久,采集蒲草都是少量多次、分批分拨地往神庙门口搬运。
等材料收集全了,他便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一边干活,一边默默盯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
沐夜雪一边闲聊,一边跟着李申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认认真真把神庙又参观了一遍,发现确如李申所言,除了当初移除神像留下的残破基底,这地方再没有更多能表明其原本用途的痕迹。铭文、碑刻之类的东西,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申在石庙外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沐夜雪道:“你们俩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云安犹豫一瞬,起身道:“我也一起。”
他倒不是多喜欢跟李申一起出去打猎。问题在于,这么晚了,单凭李申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弄够他们三个人吃的东西?
李申斜斜瞅了沐夜雪一眼,对云安哂笑道:“放心吧,饿不着你家殿下,我保证很快回来。你就在这儿安心陪着他好了。”
云安有些不信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坐回沐夜雪身边。
按照藜国礼仪,客随主便,既然李申已经发话,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好耐心等待。
等李申走远了,沐夜雪转头冲云安笑道:“我不饿,不着急。”
这一转之下方才察觉,云安最后坐下的位置离他极近,他偏头说话的时候,几乎像贴在对方耳鬓偶偶私语。
一下午都有李申在旁边跟着,沐夜雪莫名有种很久很久都没跟云安独处的错觉。
此刻,在这一方昏暗暮色笼罩的温暖天地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又挨得这么近,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沐夜雪没有马上将头转回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被身边的人吸引住了。
昏黄的篝火为云安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浅浅的暖意,令他整个轮廓都显出一种毛茸茸的柔软。纤长浓密的睫毛斜斜弯曲下去,底下半掩的眸子里有盈盈水色浮动,这让他的神情看上去莫名有些乖巧。
沐夜雪垂眼盯着那双在火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知怎么,突然很想伸手抚上去,试一试那里的触感。他在心里暗暗揣测,那一定是很轻柔又很痒的一种感觉吧。
在沐夜雪的视线之下,那双睫毛好像被疾风吹动的草叶,颤动得越发轻快、密集,好似快要随风飞舞起来了。
那越来越急的颤动频率,令沐夜雪感到了一种近乎于窒息般的心悸。
他忽然觉得,仅仅触摸睫毛好像并不太够,他的视线,不受控地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停在红润饱满的唇角,周围不停燃烧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怎么样,没让你们久等吧?”李申的声音突然传来,犹如湖心投下一颗巨石,它引起的巨大震动和旋涡,将刚刚湖面上旖旎战栗着的波纹尽数吞噬殆尽。
云安仓促抬眼,看见李申手里拎着三只兔子、一只大鸟和一枝条的野果,正笑吟吟朝他们走来。
沐夜雪表情略顿了顿,朝那边懒声笑道:“难怪我家云安要疑心你会武功了!这么短的工夫,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多东西的?”
“事先挖了陷坑呗!只有这只雀儿是现打的,其他几样都不过顺手拿取而已。”李申扬了扬手里的大鸟,转而面朝云安,似笑非笑道,“话说回来,这位云少侠不是自诩耳力过人么?怎么刚刚我都走到你们跟前了,你也没察觉?”
云安垂眸不答,火光下,他的耳朵被映照得像是快要随枝条一起燃烧起来了。
李申食材准备得挺迅速,但处理和烹制功夫却远不及云安利落。
他象征性跟着忙活了一会儿,就表示自己不想再看云安那一脸嫌弃样儿,干脆抛下手头的活儿跑去跟沐夜雪坐在一处,一边啃野果,一边笑吟吟理直气壮袖手旁观。
沐夜雪倒是很想上去帮忙,但是被云安坚决拒绝了。褪毛扒皮,清洗穿枝,都是不折不扣的脏活儿,他连看都不想让沐夜雪多看一眼。
第一只兔子烤好,云安举着树枝从篝火另一头走过来,李申立刻兴奋地搓搓手站起来:“哎呀,你这个小侍卫还是挺不错的嘛,手艺瞧着比我强多了!”
云安却冷着脸绕过他,将手里的兔肉递到沐夜雪手边。
李申气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连点儿长幼之序都不懂?”
云安撩起眼皮冷冷开口:“你也没说你几岁,谁长谁幼还不一定。况且,长幼之上,还有尊卑,你确定你比王子殿下还尊贵?”
李申当即双臂抱胸,一脸不屑:“旷野山林,幕天席地,还讲什么王子庶民?当然是主人为大!”
沐夜雪赶紧笑着将手里的树枝递到李申面前:“好吧好吧,的确主人最大,我其实还不怎么饿,你先吃!”
李申却翻了个白眼,不肯接了:“算了算了,我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我那串儿,你烤的时候给我多放点儿果汁。”
云安见他并不当真计较,神色也跟着舒缓了几分:“知道了。”
云安虽然对李申的身份尚有疑虑,但他并不是当真不懂礼数。第二串兔肉烤好,他便稳稳当当送到李申面前,烤好的兔肉上,果然按李申的意思滴了不少野果汁。
李申接过兔肉狠咬一口,抬眼笑眯眯盯着云安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凡事不碍着你家殿下,你也还算挺好说话的。”
云安扯了扯唇角,声音低不可闻:“知道就好。”
点篝火之前,云安已经编好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大草席。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李申的草席隔开几米,另找了一块空地摆好,与沐夜雪并排躺在一起。
从编草席的时候,他就没考虑过一人一张这种选项。在如此荒僻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个极端可疑的陌生人,他必须保证沐夜雪随时都要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沐夜雪晚饭吃得过饱,吃了安神药也找不出一丝睡意,便信口找李申聊天:“有个问题,分兔肉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到底多大?”
黑暗中,李申的话音里带着十足的戏谑:“咱们又不要拜把子认兄弟,你管我多大?反正比你大就是了。”
“我看倒也未必。你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咱俩谁大谁小还真不一定。”沐夜雪并不死心,尝试套话。
李申安静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突然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忘了么?我从记事起,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生辰是哪一年哪一天,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
“……”沐夜雪顿时有些后悔,他怎么竟忘了这茬儿?
李申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语气重新变得戏谑疏懒:“我说,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来同情我啊!我还觉得你挺值得同情呢!”
这句话成功让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关于年龄和同情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李申的表现依旧殷勤,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当向导。尽管沐夜雪已经看出,云安心里存着极大的疑虑和担忧,但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赫氏故地是他的母族家乡,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恐怕未必比李申更了解这片土地。
以往,他以四王子的身份来访,身边随时随地跟着随从、侍卫、下人、仆役;去的地方,大都是贵族上层人士才会涉足的场所。
对如今早已变成一片荒野的故地,他无从着手,无从发力,在内心深处,其实也无从面对。很多时候,他甚至无法去想象,当初那些鲜活的场景、鲜活的人物,都已彻底化为一团灰烬。
李申问:“咱们先去哪里?”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去长老府院。”
每个部族名义上的首领,是经族人层层筛选出来、掌管着部族圣器的圣女。但圣女会成为王妃,常年居住在王都。所以,在她之下,又设有长老会议,由十位长老共同处理部族日常事务。
其中真正掌权的,是首席长老;他居住和召集部族会议的地方,就是长老府院。
赫氏部族的长老府院,沐夜雪以前曾跟着母亲来过许多次。但如今,他根本找不到去往那里的路。
李申在前面带路,沐夜雪和云安默默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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