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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可以。”
海辰安安静静站在门里,“滴溜溜”转动眼珠看看主人,再看看云安,眼看着沐夜雪三口两口将那碗五宝肉丝粥全数灌下肚里,这才跑出去通传。
海辰从外面带进来的,是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脸颊偏瘦,眉眼粗疏。身上穿的衣服,布料倒是簇新,却不甚合体,大概是为了面见王子殿下,临时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新衣服。
云安掀起眼皮上下打量那人一番,见他两手空空,身边并没有带着医箱药包,脸色不觉微微沉下去几分。
那人弯腰弓背笑嘻嘻向靠坐在床头的沐夜雪行礼问安:“小民桑有财参见四殿下。”
沐夜雪朝云安伸了伸下巴:“赐座。”又转头问那人,“你是大夫么?是从桑氏部族来的?”
那人一边坐下去,一边点头哈腰道:“小民是从桑氏部族来的,不过小民不是大夫,只是个普通的种田人。”
“不是大夫,那就是有药能治我的病喽?”沐夜雪扫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袖管,眸中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
“小民也没有能治殿下贵体的药。小民此番,是特地来向殿下检举揭发我家邻人桑伯丁知情不报的重罪。”
云安的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海辰也脸带不悦:“你在大门外求见殿下的时候,不是说你是来献药的么?”
那人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位小爷您先别急啊!小民的确是为了献药的事才来的。但有药的人不是小民,是小民的邻居桑伯丁。他分明不知从哪里得了神药,却瞒着殿下和村里所有人,迟迟不肯献出来。小民实在看不过眼,这才不辞辛劳特地跑来告发他。”
沐夜雪笑道:“你说你那位邻居瞒着村里所有人,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有神药呢?”
“我家跟他家门挨着门,他的事还能瞒得过我?他那个死老爹,早两年就病倒了,病情一天重似一天,连床都下不来,眼见着快不行了。谁知前些日子我攀着墙头往他家院子里一看,老头子精神百倍,在院里追着孙子玩呢。我从没见他家请过大夫,再说了,现如今,我们那穷乡僻壤的,想请也没处请去。这不明摆着就是手里有神药么?”
沐夜雪淡淡笑了笑:“万一,老人家的病是自己缓过来的呢?”
“那不可能!他那病,眼看着就是好不了的病。而且,自从村头贴了殿下您重金求药的告示,我亲眼看见桑伯丁往那边跑了好几趟,看了又看,显得十分犹豫。如果不是他家里有药,他犹豫什么犹豫?”
听到这话,主仆三人不由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沐夜雪对那人点点头道:“你说的话,的确很有几分道理,不过,我们也需要进一步核实确认。先留下你本人和你家邻居的姓名、住址,跟着这位小爷去领赏吧。不过……你来我这里告发的事,暂时先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那人忙一叠连声道:“哎哎,是是,小民知道了,小民多谢殿下。那桑伯丁知情不报、有药不献,殿下日后若得了他的药,不会也要给他赏赐吧?依我看,应该先治他一个知情不报的罪才对!”
沐夜雪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只要你守口如瓶不把这事说出去,那我就不必赏他。如果核实之后,发现他确实知情不报,罚他……也是有可能的。”
“好好,殿下请放一万个心,我一定不说出去。”那人听了这话,看上去竟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要高兴。
等海辰带着桑有财离开卧室,云安若有所思道:“这人跟邻居有仇?”
沐夜雪摇头笑了笑:“也未见得一定有仇。还记得李申那天给你讲过的所谓人性么?这也算其中一种吧。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就喜欢恨人有,笑人无,看见别人倒霉,他才会开心。”
“……对这种小人,殿下何必赏他?”
“不管出于何种心态,毕竟,他的确为我们提供了有用的线索,如果不赏,岂非变成是我言而无信了?”
云安抿了抿嘴,没吭声。
沐夜雪看出他神色间仍有不忿,轻声笑道:“你放心,他这样的人,乍一看好似得了些好处,长久来看,总是要吃亏的。就比如,我可以用他一两次,却永远不可能对他交付信任。你觉得,是那点赏钱可贵,还是我的信任可贵?”
云安立刻道:“殿下的信任,万金不换。”
沐夜雪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低低轻笑一声:“是么?”
他的语气听上去敷衍潦草,漫不经心,并不像是在真心发问,云安便也没有继续作答。偌大的房间,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第26章 守株
那位号称献药的桑有财来过之后不久,四殿下沐夜雪的病便彻底痊愈了。他开始着手准备带云安和海辰一起出去寻找圣壶。
得到消息,李申不用人扶、半瘸半拐自己走到主人卧房这边来凑热闹。
他斜斜靠在前厅的椅子里看主仆三人打点行装,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若不是腿没好全,真想跟你们一起出去玩玩。整天呆在你这府里不能动弹,快要把我给闷死了。”
沐夜雪笑道:“想出去玩,那你就更应该一动不动好好养伤。你若早点好了,下次出去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带上你呢?”
“下次?”李申眉峰不由轻轻一扬,“这么说来,四殿下已经断定这次出去找不回圣壶喽?那你们何必还要白忙活一场?”
沐夜雪蓦然想起,李申并不知道圣壶已经变成了若干碎片……
他自知失言,抿嘴轻笑道:“倒也不敢断定,但的确有些信心不足。圣壶失去踪迹已经五年多了,哪儿能那么容易就找回来?”
“是么?我还以为,那个献药的来过一趟,给了你们不少信心呢。”
听到这话,海辰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云安斜眼看向李申,目光倏然转凉。
沐夜雪却并不介怀,只笑吟吟道:“你之前不是说,人性使然,我在这儿守株待兔只会徒劳无功么?怎么这会儿你又觉得那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有用信息了?”
李申嘻嘻笑道:“瞎猜呗。看你们主仆三人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儿,感觉那人带来的消息应该还算有用?”
沐夜雪模棱两可道:“不管有没有用,有点眉目总比毫无头绪要强。反正也不差多跑这一趟,姑且前去一试呗!”
“哦……”李申拖长声音笑吟吟道,“那我便预祝殿下和两位小朋友此去大有收获。”
“托你吉言。”
李申又道:“等我身上这伤彻底好了,跟不跟你们出去找圣壶倒在其次,你当初答应陪我出去玩的事儿,可别忘了啊!”
“没忘。等你好了,想去哪儿,地方随你挑。”沐夜雪想了想,又笑着补上一句,“不过,沐氏祖庙可不行。不然,父王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嘁!”李申不由冷笑一声,“坟堆里有什么好玩?我才没兴趣!”
“那就好。只要不是我家祖坟,其他地方都好商量。”沐夜雪脸上笑意盈盈,并不为他的言辞无礼而生气。
桑氏部族的人口大多以农桑为主业,居住在藜国正东方。桑有财提供给沐夜雪的地址,是地处桑氏边缘地带的一处小村落,名叫采薇里。
主仆三人易服变装,快马轻骑,转天便抵达距采薇里最近的一处城镇。
到客栈投宿时,由海辰做主要了两间上房,沐夜雪单独住一间,云安和海辰共住一间。
对后续行动,他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跟云安分白天、晚上轮流去桑伯丁家附近值守,留一个人陪殿下在客栈休息、等消息。等桑家人出门采药暴露了碎片埋藏地点后,值守的人先标记好路线,再回客栈带殿下一同前去把东西找出来。”
这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云安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沐夜雪却道:“依我看,白天就不用值守了。村里人白天要忙着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山野地头随处都有人迹出没。桑伯丁一家子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谅他们也不敢在白天公然出门采药,咱们只需晚上过去守着便够了。”
海辰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那我跟云安便一人一夜,轮流值守。今晚……就由我先开始吧!”
云安却道:“我先。奔波劳碌了一天,今晚你先休息。”
海辰不由大感意外,瞪大双眼缓缓转头跟沐夜雪对视一眼。这世上,除了四殿下沐夜雪,云安何曾多余关心过旁人一句?
短短一愣之下,海辰咧嘴笑道:“嗐,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没觉着怎么累。你今天不也跟我一样骑了一整天马么?同样需要好好休息。”
云安面无表情道:“没跟你客气,怕你睡着了误事。”
“……”海辰动动嘴皮子,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把快到嘴边的粗话忍了回去。
沐夜雪偏过头以拳抵口掩住笑意,轻咳一声道:“其实你俩倒也不用争来争去。今晚,咱们三个一同去。”
“殿下?”两人齐齐叫了一声,都将不解的目光转向沐夜雪。
海辰道:“殿下,在确定绿菀生长的位置之前,你根本没必要出马啊!更何况,今天已经旅途劳顿了一整天,你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对。今晚去了,未必有收获;就算有收获,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等我们确定好位置再去把它找出来也不晚啊。”
云安在旁边一瞬不瞬盯着沐夜雪,海辰说完,他点头表示赞同。
沐夜雪将目光从海辰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又慢慢转回来,敛起笑容沉声道:“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会再掉以轻心。这一次,我会全程紧盯,不允许再出现任何失误。”
云安的睫毛颤动几下,眼帘轻轻垂了下去。海辰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却被身边的人低声打断了:“听殿下安排。”
海辰愣了愣,只好跟着抿嘴点头,但心里的疑惑并未消减。
他知道云安不可信,上次碎片丢失,责任全在他身上。
可是,只是让他去跟踪绿菀的踪迹,应该问题不大吧?就算云安本事再大,没有沐夜雪的感应能力,他也不可能在一大片植物覆盖的地底下准确找出一块巴掌大的圣壶碎片。
还是说,沐夜雪对云安的忌惮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也或许,那场出乎意料的背叛,以及它所造成的重大失误,已经深深伤到了沐夜雪,让他再也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采薇里位置偏僻,东南北三面都环绕着低矮的丘陵,朝西一条大道直通村外的城镇。村里植被茂盛,除了农田桑基,还长着许多百年以上的老树,为夜行者的掩蔽提供了极大方便。
暮色落尽时,主仆三人已经在桑伯丁家前院外的一棵大树上栖身下来。透过枝叶,这家人房前屋后的每一处角落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借着隐隐绰绰的灯火,能看到左侧跟桑伯丁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墙面上,支着一架高度接近墙头的木梯。那架梯子,大约就是桑有财用来偷窥邻居的工具了。
海辰盯着梯子摇头不止:“怎么会有人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没事偷窥邻居干吗?”
云安漠然道:“他有这癖好,你该高兴才对。”
“啊?”海辰茫然。
“如此偏僻的地方,不好找。”
海辰不得不点头:“……那倒是。”
听着两位下属的对话,沐夜雪“嗤嗤”笑了两声,随后懒声道:“其实也不奇怪……依我看,极大概率是出于嫉妒。”
“殿下何以认为桑有财偷窥桑伯丁一家是出于嫉妒?”海辰问。
沐夜雪微微笑道:“你仔细看看他们两家的屋舍院落,自然就明白了。”
海辰顺着主人的话,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这几所院落本身,而不是死盯着里面偶尔进进出出的人影。
从高处看下去,几段院墙将整排房屋分成五户人家。桑有财家虽然紧挨着桑伯丁家,但他们两家的房舍,却是这五户里头的两种极端。
桑伯丁家院墙雪白,砖瓦齐整,高大的廊檐下铺着大块的青石板,围绕院子排布一圈的主厅和厢房里,此刻都已是烛火通明。院子中间有一片齐齐整整的四方形菜圃,就算在夜色下,里面种植的瓜果蔬菜都显出一派欣欣向荣。
反观桑有财家,不仅廊檐低矮,屋舍破败,墙上的墙皮也斑驳脱落得厉害,到处都露出底下的深色土坯。院子里既没种菜,也没种花,只在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破桶烂筐和生锈的农具。此刻夜色渐浓,他家却只有一间厢房里透出如豆的一缕微光。
海辰不由感慨:“只是隔墙而居的邻居,生活状态却差这么多,难怪他要心理不平衡了。”
夜色渐深,三个人静静守在树上,眼看着脚下院落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好在一轮明月已挂上中天,眼前的视线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晰透彻。
在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树梢之间的微风也变得静止不动。蓦地,身旁的枝叶却“沙沙沙”急促响动起来。
沐夜雪和海辰齐齐转头,看见云安眉头紧皱,正用一只手用力抓挠脖颈,身边的枝叶全因他的大幅动作而抖动起来。
平常见惯了面色漠然、身姿端正的云安,他此刻这幅模样,令海辰莫名觉出几分好笑和惊讶。他瞪大眼睛问:“你在干吗?”
云安抿了抿唇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但面色却越发扭曲难看起来。
沐夜雪盯着他的脖颈看了一会儿。树影之下,夜色晦暗,看不大清楚。他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安挠过的地方,缓声问:“是不是觉得痒?”
云安微微瑟缩了一下,又用衣领蹭了蹭那处地方,低声道:“是,很痒。”
沐夜雪抬头观察了一下他们临时栖身的这棵大树,终于辨认清楚:“这是一棵漆树。它的汁液会灼伤皮肤,引发瘙痒肿痛。大家之后要小心,千万不要让裸露的皮肤碰到它的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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