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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辰忙道:“殿下,别上他的当!说不定……他们原本就是一伙儿的!”
沐夜雪定定看向远方,声音木然而冰冷:“……万一不是呢?”
海辰恨恨道:“一个奸细而已,死了正好!”
一个“死”字,令沐夜雪双拳骤然攥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
说完,不等海辰有所反应,便转身往回急奔。海辰瞪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立刻拔腿跟上。
片刻之间,他们已赶到刚才那方空地另一侧的树林。
十几个黑衣人果然如云安所说,全都被困在原地。大多数人一动不动,个别几个上肢和头颅部分能小幅活动。旁观者根据这些人的肢体灵活程度,一眼便能分辨出他们之间内力的高低强弱。
那位领头者并没有空口说大话哄骗沐夜雪,他此刻的确站在云安身边,手上的长剑正抵在云安雪白的脖颈间。月光下,银色的剑锋上已隐隐渗出血迹。
那丝丝缕缕的暗红,令沐夜雪心脏骤缩,手臂不受控地微微战栗起来。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冲口而出的声音冷到了极致:“你不是说,没危险么?”
众人皆是一愣,略缓了缓神才将视线转向云安。
意识到这句话是在诘问自己,云安慢慢抬头,眸中有许多愧意:“对不起,殿下……我没料到他这么快……”
“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收场?”
“殿下,他杀了我也没用,你们只管走便是了。”
云安话音才落,高个子黑衣人低低冷笑一声。他手底微微一紧,更多的血迹便顺着剑锋滴落下来。
沐夜雪不再废话,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锦囊,远远朝那人抛了过去。
那人一手仍拿剑抵在云安脖颈间,另一只手接住沐夜雪抛来的锦囊,先捻动手指上下左右仔细摸了摸,然后再缓缓揣进怀里。
沐夜雪冷声道:“现在,可以把他还给我了么?”
高个子黑衣人漠然盯着他,既没移开剑锋,也没开口说话。
边缘角落里,仍是之前那个个子稍矮的人负责应答:“四殿下,你当我们傻么?当然要等到他这见鬼的招数失效才行。若想你的小侍卫全须全尾少流点血,你跟你身边那位,最好暂时离我们远点!”
沐夜雪垂眼看向云安渗血的脖颈。
在清辉寒光映照下,冷白细长的颈项上那一缕暗红,像无法吸收的颜料被强行滴在光洁如新的画纸上,显出将落未落、泫然欲滴的危险。
沐夜雪当即转身往远处走去,海辰在他身后默默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选了一棵大树坐上去。这里离云安和黑衣人足够远,但居高临下,那一摊人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海辰没精打采朝后靠向树干,觑着沐夜雪阴沉沉的侧脸颓然道:“依我看,只要有云安跟着,咱们永远也别想拿到碎片,拼好圣壶!”
沐夜雪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见主人这样不知痛痒,海辰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殿下,你就不觉得奇怪么?从一开始,他就说打不过对方,让咱们直接交出碎片……后来,他又信誓旦旦说他的招数一定管用,却好巧不巧落入敌人手中,既让对方拿到了碎片,还成功洗脱了自己身上的嫌疑……”
沐夜雪垂眼愣怔片刻,抬手扯下一片树叶在指尖揉捻撕扯。再开口时,那声音像悬浮在一片雾霾之间,飘忽而淡漠:“……当然奇怪。”
“那你还……”如果明知他们是在合伙做戏,你又何必回去救他?
话到一半,借着树影下斑驳的月色,海辰突然看清了沐夜雪的脸色。那脸色,乍一看阴沉木讷,晦涩难懂;仔细再看,却分明藏了无数怅惘、隐忍和苦涩……
海辰的声音因这脸色戛然而止。
他无法理解沐夜雪的做法,但他却看懂了他此刻的难过和不甘。此番情形,令他怎么忍心再继续给对方添堵?
至于那块碎片……丢了就丢了吧。无论什么,都比不上殿下平安、开心来得重要。
树梢之间再度陷入沉寂。许久,沐夜雪突然道:“就算明知他是奸细,在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他跟这些人果真是一伙之前,我不会拿他的安危去赌。”
海辰默默点了点头。这是沐夜雪对他刚才的疑问做出的答复。
他忍了又忍,那句替主人抱屈的话仍是堪堪出口:“……这便是他的倚仗了……”不过是仗着殿下在乎他、宠信他、纵容他……否则,他怎么可能一次次得逞?
“走吧,招数失效的时间该到了。”沐夜雪轻轻跃下树杈,朝着刚才的地方飞奔而去。
林间空地上,所有黑衣人都已消失无踪,只余云安一个人坐在树下,一只手捂着脖颈,脑袋微微低垂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缓缓转身:“殿下……”
沐夜雪一言不发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侧,移开那只捂着伤口的手掌,掏出怀里的丝帕帮他清理脖颈上的血迹。
沐夜雪的姿态,令云安霎时慌乱起来:“殿下,你快起来!我站着……”
“别动!”沐夜雪一只手使了不小的力气,按住云安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原位,继续半跪着帮他处理伤口。
海辰垂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眸色瞬息之间变了几变。沐夜雪转头看他:“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拿药给我?”
海辰忙将随身带来的金创药掏出来,自己也跟着半跪下去:“殿下,让我来吧。”
沐夜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让你上手,我不是很放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海辰抿了抿唇,在云安看不见的身后勉强笑道:“连我都信不过,殿下你可别太宠着他了!”
他心里知道,这是沐夜雪在提醒他,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万万不可在云安面前露了端倪。
云安老老实实垂着头一动不动。等脖子终于上好药、缠上一圈布带,他才瓮声道:“殿下,对不起……”
沐夜雪微微摇头道:“不怪你。”
云安像松了一口气,头比刚才抬得略高了一些,直视沐夜雪的双眸:“殿下,领头那人是卓百荣。他太强了,我跑不过他。”
“什么?”沐夜雪手底的动作霎时僵住,“你怎么知道?!”
那个高个子黑衣人从始至终既没露脸,也没说话,内力传音跟日常说话的声音没任何相似性和可比性,云安跟卓百荣以前也从未交过手……他如何能断定那人就是卓百荣?
更何况,以卓百荣的身份……
不等云安答话,海辰抢先道:“你可别乱说!卓百荣可是上一代嗣子卫士,是陛下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他怎么可能跑来抢我们的碎片?他的目的何在?”
云安缓缓抬眸:“我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但他的确就是卓百荣。”
“证据呢?”
“证据在这儿。”云安摊开左手掌心,里面握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香囊。
“哈?什么意思?”海辰一脸茫然,将无比困惑的目光缓缓转向沐夜雪。沐夜雪也以同样迷惑的目光看向云安。
云安抿了抿唇,缓声解释:“上次,卓百荣去雪府给殿下送药时,曾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缕特殊的香味。这次,他拿剑抵住我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缕香味。所以,趁他不备,我把他随身戴的香囊摘下来了。”
沐夜雪跟海辰对视一眼,从云安手里接过那只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的确,这只香囊的味道很独特,也很清雅,不是寻常市井间常有的那些味道。
沐夜雪思忖片刻,缓声道:“这香囊的确不是寻常俗物,但是否唯一,现在还无法确定。这种香味是不是只有卓百荣身上才有,等咱们回去查证之后,再下定论。”
云安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香囊或许并不唯一。但是,这世上,有同样香味、相似身形、武功还能压制我的人,只可能是卓百荣。”
这话令沐夜雪不禁微微一愣。
卓百荣是上一代嗣子卫士中的第一名,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修为不断精进,武功早已深不可测。云安陡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未免显得有几分自大。但是无端地,沐夜雪觉得云安的话很有道理。
这世上,武功比云安高的人,或许真的不多。
海辰却道:“如果那人真是卓百荣,他作为受过特训的顶尖卫士,出来执行秘密任务,连自己身上的特殊香味都不懂得掩饰么?你也是嗣子卫士,难道你们的训练中没有提过这一项?”
“当然提过。但他就是这么做了。”对上海辰,云安的语气便多了几分不耐。
转过头,发现沐夜雪脸上也有同样的犹疑,便耐下性子继续解释:“或许,他对自己的武功太过自信,认为我们三个都无法近他的身;或许,这个香囊对他有特殊意义,即便外出执行任务,他也不想摘掉;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沐夜雪点点头道:“先不必争了。香囊如今在咱们手上,回去查一查,或许就有答案了。”
第29章 香囊
再一次与圣壶碎片失之交臂,令沐夜雪和海辰的心情都有点沉重,回程路上明显少了许多戏谑笑闹。
至于云安,从表面丝毫看不出端倪,谁也不知道他是感到得意还是失意、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除沐夜雪之外,他对身外的一切,依旧是那副冰冷淡漠不爱掺和的架势。
三个人一回到雪府,李申第一时间便跑过来凑热闹。
他觑着主仆三人的脸色看了一会儿,轻笑道:“看起来,临走之前的几句不祥之言,果然应验了,你们还是没找到圣壶啊!”
沐夜雪从鼻孔里轻嗤一声,靠在椅子里懒洋洋似笑非笑道:“你心里知道也就罢了,何必非要当面甩在脸上惹人不痛快?”
“我看你们也并非人人都很不痛快嘛!”
“你又不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我们痛不痛快?”
“像你们这样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心里想什么,还不是一望而知。”他环视一圈,盯着三人的脸又各自看了一会儿,随手指着云安笑道,“你看,至少咱们云安云少侠就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沐夜雪和海辰脸色微微一变,都下意识朝云安看去。
云安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盯了李申一眼,凉凉道:“你少自作聪明。”
李申嘻嘻对他笑道:“我说得不对么?难道你很在意?”
云安沉下脸懒得再说,目视前方大踏步从挑衅者身边掠出房门,衣袂间卷起的疾风激得李申打了个寒噤。
沐夜雪原本支着脑袋倚在桌边冷眼旁观,见云安愤然离开,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又有点无聊了?怎么我们才一回来你就跑来招惹他?”
李申低低哼笑一声:“我无聊?没准是他心虚呢?”
沐夜雪脸色略僵了僵,转而垂眸淡笑道:“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李申耸耸肩摊摊手:“那谁知道呢!”
沐夜雪不想跟他在云安的事情上过多纠缠,随口转移话题:“出门前答应过要带你出去玩,想好去哪儿玩了么?”
李申转转眼珠,笑眯眯道:“这么积极?看来……是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想带我去的地方了吧?”
沐夜雪咬牙笑道:“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太聪明太直白,会惹来很多麻烦的……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了,这次,你先听我安排,至于你自己心里真正想去的地方,可以继续慢慢考虑。等过了这阵子,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行么?”
李申笑道:“我一介闲人,没什么行不行的,当然全凭四殿下安排喽。只是……四殿下到底想带我去哪里玩呢?”
沐夜雪手指捻着茶杯慢条斯理道:“听说,你对制香一道很有兴趣,我带你到城里各处的香铺仔细转一圈,如何?”
李申微微一愣之后,大声笑道:“四殿下一番美意,却之不恭,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沐夜雪一本正经道:“那……容我们三个先休整两日,后天一早,便带你出去?”
“好啊。不过,到时候你可得把你手下人管好了,别让云安那小子又来气我。”
沐夜雪慢条斯理掀起眼皮,斜觑着李申笑道:“你不气他已是万幸,他哪儿气得着你?”
李申立马抬手指控:“沐夜雪你偏心也就罢了,也别太过明显了!”
沐夜雪抿嘴笑了笑,对他的话未予置评。
等李申在这边笑闹够了,回了自己的客房,海辰小声问:“殿下,李申他……果真喜欢香道?”
沐夜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当然是假的。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懂得我想要利用他的心思,顺嘴配合一下而已。”
海辰微微张大嘴巴,对这种事先不经排练便能存在的默契感到了一些吃惊。
想了想,他又问沐夜雪:“既然要找他打掩护,那……关于黑衣人偷袭的事,也要告诉他么?”
沐夜雪缓缓点头:“当然。既然打算让他掺和进来,不光黑衣人的事,连圣壶碎片的事,我也打算告诉他。”
“啊?这……合适么?”
沐夜雪垂眸沉吟道:“李申这个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眼光锐利,颇具一些聪明才智,这样的人,对咱们应当是有助力的。何况,他整天在咱们身边晃来晃去,防也防不过来。说不定,关于圣壶碎片的事,他已经猜到了不少。另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我对他……打心底里便有一种某名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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