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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逐一看过去,缓缓念出声:“这是……水……土……木……火……金?”
云安点头:“没错。”
“那这……又该如何操作?”
这次,云安没有再等沐夜雪自己去慢慢领悟,而是直接上手,按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逐次用力按压五方镇纸,口中轻声道:“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随着他最后一掌重重按下,书桌下方“咯咯”响起机关运转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不断,顺着桌底的地板渐渐向远处延伸出去。
沐夜雪抬眸,顺着声音去看书架、博古架、案几、墙壁……试图尽快找出这房间到底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令他万万没想到得是,案几后面,那张正对门口的木质王座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沐夜雪几步奔过去,顺着原先座位所在的地方往下一看,一个斜斜向下的黑漆漆的洞口呈现在他们眼前。
云安端过一个烛台照亮洞口,可以看到整齐干净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进去。
他当先迈步,准备打头下去。
沐夜雪却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他拉住云安,用尽量轻描淡写的口气问:“这密室里的机关,虽然并不复杂,也称不上精妙,但开关设置得非常隐蔽,各处接口也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你是如何看出砚台和镇纸有问题的?”
云安像是早料到沐夜雪会有此一问,盯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我以前告诉过殿下,我对卓百荣的武功有所研究,顺带着,也研究了他设计陷阱、制作机关的路数。从一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摆设,我便知道,这间密室的机关,应当也出自卓百荣之手。”
“是么?那还真是多亏了你勤思好学。”沐夜雪笑了笑,没再多问,跟在云安身后走下台阶。
沐夜雪没想道,这设在地下的室中室,竟挖得非常之深。他们足足下了上百级台阶,才隐隐看到密室底部。
这样的设计,令沐夜雪感到有些惊讶。
密室之所以成为密室,主要密在密室之门开启方式的隐蔽性上。一旦门被打开了,无论挖得深或是浅,其隐蔽性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挖得太深,除了让密室的主人每次进出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气力,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但是,当他走到最后十几级台阶时,刚刚脑子里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他瞬间明白了这种设计到底用意何在。
在他想明白的那一刻,举着烛台走在前面的云安也回过头来,轻声道:“殿下……这里有圣壶碎片。”
沐夜雪缓慢而僵硬地点了点头:“是……而且,不止有一片。”
隔着十几级台阶,隔着下方厚厚的石墙,那种感应,远比之前那两块碎片都要明显强烈得多。所以,沐夜雪可以断定,这里面藏了绝对不止一块碎片。
而这个密室之所以会挖得如此之深,正是为了避免沐夜雪在地面上感应到里面藏着的东西。
沐夜雪站在原地闭了闭眼,不得不在心底接受了一个他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的父亲,藜国的现任国王,的确在背着他收集圣壶碎片……虽然他完全想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走完台阶,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堵厚厚的石墙。
到了这里,便没有什么额外的设计了。门就嵌在石墙上,虽然颜色、质地与墙面相同,但边沿轮廓清晰可见,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可以开启的地方。
云安走过去,用手掌推动石门边沿,随着“轰隆隆”一阵响动,那门便徐徐向里打开了。
这间密室看上去朴拙简陋得厉害,四壁用粗糙厚重的石块垒成墙壁,里面没有任何精巧多余的装饰和摆设,只在房间中央放置了一方石桌,桌上摆了一个巨大的铜罩。
两人不约而同朝那方石桌走去。
这次,不需要心照不宣,也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思考和分析,他们同时感应到强烈的、来自血缘的召唤,赫氏圣壶的若干碎片,就藏在那方铜罩底下。
如此强烈的感应,到底会有几块碎片呢?
沐夜雪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伸手抓住手柄,一把揭开了那方铜罩。然后,两人一起呆愣在原地。
并没有所谓的碎片。铜罩底下,是一个双手合抱大小的铜壶。
没错,的的确确是一个完整的铜壶。
虽然细看之下,壶身上还有许多裂纹,但它已经被大致拼成了一个整体,直直立在桌面上,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完整的、似乎立刻就能装水装药的铜壶。也是沐夜雪小时候经常从母亲那里拿来把玩的那只铜壶。
它居然是完整的!沐斯年居然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碎片都收集齐了!
两人直直盯着那铜壶,久久没有出声。
云安愣了片刻,缓缓伸出双手,似乎打算捧起那壶。
沐夜雪正在脑子里飞速思考要不要加以阻拦,云安的双手突然悬停在空中,其中一只手改变方向,伸过来牢牢抓住沐夜雪的手臂:“殿下,还没找齐!还差一块!”
沐夜雪瞪眼看着他。他用手指虚虚指了指壶身最下方,沉声道:“没有壶底!其余部分都找齐了,只差壶底。”
沐夜雪立刻凝神去看。果然,圣壶圆润的壶壁直接戳在桌面上,最下面缺了一块平整的依托。
沐夜雪下意识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没有到图穷匕见、十万火急的时刻,还不用马上就跟父亲正面交锋……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心力细细观察这只勉强被拼凑成一个整体的圣壶。
壶身的几块碎片被某种胶质物粘连在一起,裂纹十分明显。通过裂纹的轮廓,他看出云安曾经精心描绘过的第一块碎片,和桑氏树林里匆匆一瞥的第二块碎片,赫然都在其中。
他抿了抿唇,偏头看向云安:“看到了么?咱们找到的那两块碎片,都在这里。果然是父王派人抢走了它们。”
云安点了点头,并未出声,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壶身。
沐夜雪想了想,又道:“看来,第一块碎片丢失,根本就是父王用来迷惑咱们的假消息。他手下的人分明拿到了碎片,偏说没有,害你也受了一些牵连。”
云安抿了抿唇,依旧没有做声。
沐夜雪从旁盯着云安的脸色,心想:从圣壶碎片的收集情况来看,沐雨眠跟沐斯年分明就是一伙儿的。那……云安对此到底知不知情?他知不知道自己效力于沐雨眠的同时,也等同于效力于沐斯年?
理论上,他如果事先知情,就不会在沐夜雪这边刻意将怀疑的矛头尽力引向沐斯年……
如此看来,沐雨眠一边用着云安,一边却没有将全部真相告知他。这一对主仆,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同心同德。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似乎莫名畅快了几分。
他又想,云安虽然被蒙在鼓里不知情,沐斯年恐怕是知道云安的奸细身份的。否则,当初第一块碎片丢失,沐斯年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云安。
云安不知道沐夜雪在片刻之间脑子里已经转过了那么多念头,他盯着即将拼凑完整的圣壶,踌躇道:“殿下,这圣壶……要带走么?”
沐夜雪缓缓摇头:“不行。尚未彻底拼成,带走也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父王若真想查起来,不难查到咱们头上。如此一来,咱们今后的处境只会越发举步维艰。”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佯作不知,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圣壶壶底。绝对不能让壶底也落入他们手中。”
沐夜雪的想法与云安不谋而合,他不由缓缓舒出一口长气。时机还远远未到,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圣壶当真合成一个整体。
第54章 桃源
两人小心翼翼退出密室,将所有物品都恢复原状。
这一晚收获很大,效率也很高。他们退回到王宫花园里的时候,时间也才刚过子时。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沐夜雪心里仍隐隐有些许不安。
难道,藏起来的圣壶,就是沐斯年不想在王宫里面举办生辰大宴的原因?
可是,圣壶藏得那么深,连沐夜雪和云安两个赫氏血脉的人共同行动,人都已经站在密室上方的地面上了,都完全感应不出来。其他人来了,又能有什么影响?
难道说,是沐斯年谨慎过头了?
这样的解释,倒也并非讲不通。沐斯年向来是极其严谨刻板的性子,并且,他不是赫氏族人,无法确知赫氏的人跟圣壶之间的感应到底灵敏到了何种程度。所以,过度谨慎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沐夜雪的心绪略略稳定了一些。
这时,云安在身边问:“殿下,你小时候一直住在王宫里么?”
“嗯。十五岁出宫建府之前,我一直随母亲住在宫里。有时候母亲回乡省亲,也会跟去赫氏部族住一些日子。”
“你能带我去看看你从前住过的地方么?我……也想趁此机会祭拜赫妃娘娘。”
月光下,沐夜雪偏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确抱持有敬慕、向往之情。于是,他点点头道:“好啊,反正时间还早。若在平日,那地方是不能轻易进人的。趁着今晚宫里四下无人,咱们同去祭拜。”
赫淳雅的寝宫在王宫西南角。那地方离宫门不远,她性子又随和,所以若干年前,她的寝宫跟巴若英的寝宫恰好相反,是个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所在。
可惜,自从五年前出了那样的事,这一片宫苑就被封存起来,彻底荒废了。里面不住人,外面的人也不许进去。沐夜雪自己也有五年多不曾踏足过这片禁地了。
此刻,大门定然是锁死封起的,不可能堂而皇之直接走进去,但沐夜雪有自己的专属秘密通道。
在赫妃寝宫西北角与王宫花园相连的地方,宫墙上豁了一个小洞。
那个小洞,是沐夜雪少年时练功、训练小动物时偷偷挖出来的。因为洞口内外都生长着极为茂密的灌木,所以一直没被大人们发现。
他一直将这个小洞里外的地方视作自己的秘密“桃源”。所以,既然要回去看一看,这片“桃源”他自然不想错过。
沐夜雪领着云安钻过茂密的灌木,站在那个不到他们大腿高度的洞口时,云安不禁微微一愣:“不从墙上进么?”
毕竟,对武功高手来说,轻功翻墙比屈身钻洞要爽快利落得多。
沐夜雪垂眼笑道:“这里是我小时候的秘密通道和秘密桃源,没有别人知道,我也从未带人来过。就连沐林染天天跟我在一处玩,也从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洞口。”
听到这话,云安缓缓眨了眨眼,目光凝在那洞口上,久久没有移开。
沐夜雪笑道:“怎么样,走不走?如果你实在不愿钻洞,在这里翻墙也是一样的。”
云安垂眼弯腰:“……我喜欢钻洞。”
两人几乎90度躬身,一前一后从洞口钻进去。云安下脚时小心翼翼,尽量减少踩踏这里的一草一木。
进去之后再钻过灌木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比外面王宫花园小得多的园囿。这是赫妃寝宫专属的小花园,但此刻里面只有各种野树杂草,看不出半点花园的影子。
云安环视一圈,问道:“这里原本种得什么花?”
沐夜雪摇头笑了笑:“没有,这里很久以前就不种花了。在我离开之前,这里就跟现下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草和树没这么高这么杂而已。”
云安微微睁大眼睛,略显吃惊和不解。
沐夜雪解释道:“我小时候喜欢养各种小动物,它们需要活动场地。我母妃便不在花园里种花,将这园子让给我,由着我和那些动物们随便造。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样子,跟我小时候在这里玩的样子,大差不差吧。”
云安再度抬眼,细细看过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眸子里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穿过这片“花园”,便是寝宫后院,从前是厨房所在的地方和一部分下人的居所。
沐夜雪低头在前面带路,云安突然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推到一棵大树的枝干上按住不动。
沐夜雪眨了眨眼,勾唇低笑道:“怎么?还来?”
云安脸色一滞,快速垂下眼睫将脸偏向一侧,喉结轻轻滚了几滚。片刻无语后,他慢慢转回头,眼睫却始终低垂着不肯抬起:“院子里有人。”
沐夜雪立刻敛了笑容:“有人?”
“是,不止一个。”顿了顿,云安又补充道,“不对……有很多个。”
沐夜雪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云安听觉敏锐,绝无可能听错。那么,到底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进了他母妃的寝宫?还不止一个?
云安看出沐夜雪的疑惑和不满,轻声道:“咱们小心一些,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嗯。”
犹豫一瞬,云安手掌下滑,牵住沐夜雪的一只手,带着他缓缓朝后院靠近。
贴着院墙外的窗户听了片刻,云安用气音在沐夜雪耳边道:“里面的人大多在睡觉,每一个都身负武功,但不算很强。”
这时候,沐夜雪也隐隐听到了一些呼噜声。他偏头对着云安的耳朵道:“是王宫守卫么?”
云安点点头表示认可。
可是,这种荒废已久、无人居住的寝宫,要什么守卫?这种地方,又有什么是需要专人来守护的?还用了这么多人来守?
云安想了想,小声道:“这么多人,一定有负责值夜的,咱们进去看看。”
二人跃上屋顶,悄无声息穿过整个后院。屋顶下,能听到许多熟睡的声音。看来,后院这块地方,已经被安排成了守卫们的寝室。
才走到前院屋顶,两人立刻俯身趴在房顶上一动不动了。
前院挂着灯笼,亮着烛火,院子里有人在走动、交谈,还有三四个人聚在一张方桌上打牌。
屋檐下,有人打了个哈欠,瓮声道:“你们说,猎苑那边,这会儿大宴结束了没啊?”
另一个声音道:“陛下和娘娘们肯定早已安歇了,但底下那帮人八成还没散。难得撒出去轻松几天,他们哪儿会那么消停,不闹到天亮不会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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