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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拥有这样一件救命的圣器,赫氏部族虽人口最少,又不事农桑、畜牧等劳动生产,却始终能在五族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具有如此效力的一件神器,它的内壁竟然刻有这样一段文字,任谁看了,恐怕都只会深信不疑……
沐夜雪将目光锁死在那页拓片上,凝眉盯着它看了许久。
圣壶开口很小,而这些拓印文字笔画圆融流畅,从容典雅,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齐整,几乎没有可能是后来的人从外部、从壶口伸手进去镌刻的。壶口之小,根本伸不进任何一只手掌。
那么,这便意味着,从圣壶生成的那一刻,这些铭文就已经存在了。这似乎越发证实了这些文字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沐夜雪抖着手将拓片缓缓放回桌面,双手捂脸揪住前额的长发,十指间漏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他的母亲,赫氏部族的淳雅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白白送了性命。
恐怕……她就是某些人心目中所谓的圣壶“旧主”……实现永生所要用到的,便是她的血……
她被污蔑、被追赶、被杀戮,只是因为她是圣壶名义上的主人……
沐夜雪无法想象,深藏在圣壶内壁的铭文,为什么会被沐斯年获悉?他更不敢想象,当年沐斯年得知这个秘密以后,曾对赫淳雅做过什么?赫淳雅为什么会连夜从王都逃走?她到底有没有因为这些铭文而被放血?赫青岩到底是在怎样一种处境下,才会选择打碎圣壶、销毁铭文、将那些碎片抛洒到全国各处?
不知不觉间,沐夜雪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脑子里充斥着许多隐约模糊的念头,但那些念头实在太过悚人,太过恐怖,他一时不敢深思,不敢细想。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确的:他必须马上带着圣壶离开这里,尽快查明真相!
沐夜雪咬紧牙关,将那张拓片揣进怀里,重新伸手捧起圣壶,将它装入随身带来的锦囊。
这时候,面前的石墙突然发出“嗡嗡”转动的沉闷声响,这堵看似天衣无缝的石墙上缓缓转出一道石门。
下一刻,门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此刻应该在西蒙山进行祭祀的沐斯年!
第70章 暴露
地下密室的空气本就不甚流通,此刻更是凝成一团令人几近窒息的铅云。
父子二人相向而立,静默良久。
最终,沐斯年将黑沉沉的眸光移到沐夜雪手中的锦囊上,声音冷淡阴沉:“还不打算放回去?”
沐夜雪指尖一抽,下意识将手掌攥得更紧了几分。
沐斯年低哼一声,身形忽地一动。下一刻,沐夜雪手里的锦囊便被他轻而易举夺了下去。
他将锦囊打开往里看了看,声音依旧平稳淡然:“拓片呢?”
沐夜雪垂眸想了想,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外面恐怕还有他的贴身侍卫,硬扛是没有用的。他将拓片从怀里掏出来,冲沐斯年扬了扬,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就为了这种东西,将自己的爱侣逼至绝境?”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她都不肯好好配合了,还称得上什么爱侣?”
沐夜雪努力想要表现得从容一些,淡定一些,但胸中的怒火实在沸反盈天、难以遏制:“配合?怎么配合?为了你荒谬离奇的野心,甘心流尽自己的鲜血才叫配合?!”
沐斯年缓缓抬眸:“很荒谬么?刻在你们赫氏圣壶内壁上的事,怎能说是荒谬的呢?”
沐夜雪咬牙切齿:“如果不荒谬,敢问你成功了么?!你可别告诉我,你还从来未曾尝试过!”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不愧是我儿子,果然聪明。试当然是试过的,还是你母亲自觉自愿主动试的。不过,暂时没成功,不代表这段铭文有什么问题。或许,只是方法不得当,再或者……用的血还不够纯、不够多?”
这些话,令沐夜雪无端齿冷、背脊生寒:“……我母亲从少女时代便钟情于你,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与你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你为一己之私,居然置她的健康、性命于不顾……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残忍自私到如此地步?”
沐斯年盯着沐夜雪缓缓摇头,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阿雪啊,你人虽然聪明,但思想境界还是差了那么一些。这么大人了,怎么总是困囿于一些小情小爱不能自拔?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是当真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苗子,或许将来能成为我的继承人。现在看来,还是差得有些远了。”
“迫害自己的妻子,就是你所谓的觉悟?”
“唔……迫害?如果不是她先背叛我、试图跟那个赫青岩带着圣壶远走高飞,还带领整个赫氏一族反叛我,事情也不至于闹到最后那种地步。”
沐夜雪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并不为沐斯年这番话所动:“她不逃走,难道等着让你不断放血,直到放出你认为足够纯、足够多的血才算满意?再者,圣壶本就是赫氏部族的东西,他们将它带回赫氏地界,又有什么问题?”
沐斯年冷笑道:“赫氏的东西?五个部族,五种圣器,都是属于藜国的。是祖宗留下来,稳固我藜国基业的宝器。有句话想必你也听过,人人都道我是沐氏数辈以来少见的天选之王。这令人不老不病不死的秘密,一直藏在圣壶中,千百年来始终未曾被人发现,却偏偏在我的治下得以面世,恰恰摆在了我面前,这岂非正是上天的旨意?上天给我机会令我获得永生,将沐氏基业无限光大。我见而不取,岂非暴殄天物,白白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沐夜雪怔愣半晌,以一种好笑而陌生的目光看向沐斯年:“……好一番恬不知耻又妄自尊大的言论……你这样的人,我的确自愧不如!”
沐斯年脸上平静坦然的神气终于显出几分崩坏的痕迹,他眸色变深,转了几转,最终重归沉寂:“阿雪,你我亲生父子,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就跟你撕破脸的。无奈你为了区区两个下人,丝毫耐不住性子,才闹得咱们父子彼此脸上都不好看。如今,事已至此,你先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好好住上一阵子。等我大事一了,到那时候……再放你出去。”
从沐斯年出现在密室的那一刻,沐夜雪就已料定自己绝没有好好出去的可能了,此刻,他只淡声道:“随便吧。至于你所谓的大事,依我看,大概永远不会有了结的一天了。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以免做出更多天怒人怨的恶事,别哪天不小心被你所谓的上天给收拾了。”
沐斯年眸色微微一凝,掀起眼皮道:“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沐夜雪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好歹有脑子。当初,你用我母亲的血来试验都没能成功,你别忘了,她可是如假包换的赫氏圣女,还有谁的血能比她的更好更合适?如今,圣壶已经碎成八瓣,你连让它复原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永生了!”
沐斯年微抬下颌,面露不屑:“她不行,别人未见得也不行。”
“你是指那两百个拥有赫氏血脉的少男少女么?”
沐斯年先是一愣,继而笑道:“看起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既然你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便安安心心好好听话,别再私下搞什么小动作。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动你的血。毕竟,咱们还是骨肉至亲。”
沐夜雪知道沐斯年已经走火入魔、执迷不悟,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微微闭了闭眼,略略平复心绪,淡声道:“我可以听从你的安排,就算你想用我的血,我也可以配合。只是……海辰和云安,他们只是两个随从,跟这件事毫无关联,能不能请你让沐雨眠放了他们?”
沐斯年呵呵笑了两声:“只是随从?海辰大概勉强算吧。至于云安……你都已经知道他对你不忠,居然还肯帮他说话?依我看,这件事着实透着许多古怪……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阿眠额外好好‘关照’他的。”
沐斯年的语气,令沐夜雪心头一跳,看向对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狠戾决绝起来。
“瞪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儿有一点像我儿子?以前有人怀疑你是赫青岩的种,这当然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我看你从小受他影响,为了点小情小爱就方寸尽失的这副蠢样子,还真跟他有几分神似。”
提到赫青岩,沐夜雪眸光倏然转凉,突然想起外面还有其他令他在意的人,抬眸试探沐斯年:“天降灾异,你作为一国之君,为何没去西蒙山祈福?”
“灾异?”沐斯年哈哈大笑起来,“这种哄人的小伎俩,怎么可能骗得过我?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作为一国之君,总不好出尔反尔,让百荣替我走一趟,也是一样的。”
“……你连巴妃娘娘都信不过?”
“她值得我信任么?作为掌管龟甲的圣女,胆敢假造天意来调虎离山,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如果被底下的人知道了,就算是他们巴氏的长老,也决计无法原谅她。我没昭告天下治了她的罪,已经算网开一面了。”
沐夜雪知道沐斯年这话说得没错,心里对巴妃生出无限歉疚。
沐斯年又淡声道:“她肯帮你到这种地步,可见你们之间的关系还跟从前一样亲密。既然如此,宫里也没那么多现成的好地方,我便行个方便,将你们安置在一处。都是一家人,你们彼此好好劝劝对方,不要总是想着跟我作对。事实早已证明,这种想法根本毫无益处。”
沐夜雪算是听明白了,沐斯年并不会顾忌巴妃的身份而放过她,她马上也要被关起来了……
沐斯年将锦囊里的圣壶掏出来重新摆回石桌,从身后押着沐夜雪出了密室。
假山外面,已经事先候着两名侍卫,沐斯年轻描淡写对那两人道:“四殿下太过想念母亲,在我这里做了些糊涂事。你们带他去他母亲原先住过的寝宫,令他在那里好好反省几日。”
那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押着沐夜雪穿过花园往西南方向走去。经过巴妃先前歇脚的地方,她人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五年多来,沐夜雪第一次堂而皇之从正门进了赫淳雅的寝宫。
原本素洁雅静的院子,变得嘈杂热闹,从院门口到前厅再到卧房、后院,每一道关口、每一扇大门前,都有若干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
前厅地面上,更是垒起了高高的石墙,石墙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进去的地道。不用想也知道,那里便是关押那两百名赫氏少年男女的地牢入口。
将沐夜雪押送到赫淳雅从前居住的卧房门口之后,两个侍卫便自动退开了。
看起来,沐斯年虽然剥夺了沐夜雪的自由,但暂时还没打算把事情彻底做绝,至少在这个院子里,还给他留有少许活动的空间。
等侍卫退到远处,沐夜雪默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盯着门楣上的匾额愣了一会儿神,这才举步进屋。
没想到屋里事先已经有人。一道苗条清瘦的身影背对沐夜雪站在当地,正微微垂头盯着床上的寝具发呆。
听到声音,那背影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有些发红,正是花园里不见了人影的巴若英。
沐夜雪面含愧色,轻声开口:“……姨母,抱歉,这件事……全怪我平白连累了您。”
巴若英听到那声称呼,在原地怔愣片刻,继而微微苦笑道:“阿雪这是说哪里话?应该怪我跟阿染不够谨慎,坏了你的事。”
“阿染?”沐夜雪讶然抬眸,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巴若英轻轻摇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么?那天你来见我,我把阿染赶出去,没想到他转头便跑去沐雨眠那里,把你过来找我的事说了出去。”
“这件事,是父……是沐斯年告诉您的?”
“没错。方才你刚进假山密室,他便出现在花园里,当面揭穿了我,随后便叫手下人把我带来这里……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姨母……您肯帮忙,已经仁至义尽,这件事又怎能怪您?当然……也不怪阿染。我心里清楚,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是沐雨眠为人实在太过狡诈。”
巴若英抬起头怔怔看着沐夜雪,不知为何,她的眼眶相比之前,红得越发厉害了。
踌躇片刻,她低声道:“阿雪,其实……有一件事,我……的确对不起你。”
第71章 神谕
看清楚巴若英的表情,沐夜雪心底莫名生出一缕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突然有点不太想听巴若英接下来准备要说的话。
他抬眼环视这间卧房,心不在焉道:“姨母,他把咱们两人软禁在这里,这院子里的房间,大概都可以随意进出。今晚你就宿在这间卧房好了,我还去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阿雪……”
“我猜,饭食大概也会送到这房里来。从前我跟母妃就是在这里用餐的。等吃饭的时候,我再过来找您……”
巴若英沉默一瞬,在沐夜雪转身前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带到桌边的椅子里坐好:“阿雪,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是……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沐夜雪避无可避,从椅子里慢慢抬头:“什么……真相?”
巴若英凝眸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背对沐夜雪,声音忽然变得冷淡而疏离:“你知道么?当初,判定赫氏灭族的那道神谕……是假的。”
“什么?!”沐夜雪从椅子里跳起来,压住桌沿的手臂不住颤抖,他压着陡然急促的喘息问,“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巴若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冰冷无情:“我当然知道……但是,阿雪,我真的没有办法,那时候,我被沐斯年逼得想不出任何一点别的办法……”
“沐斯年……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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