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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抬眸看李申,一双眼球布满血丝:“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躺在地牢、得不到医治、耽误了腿伤、从此变成一个残废?”
李申静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好意提醒:“以云安现在这种立场不明的态度,就算你千难万难把他救回来了,对你争夺王位恐怕也成不了什么助力。而且,一旦偷圣壶被你父亲抓到,你就等于前途尽毁。以后,那个位子恐怕就与你彻底无缘了。”
沐夜雪低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一直以来费尽心机,只为了区区一个王位?”
李申轻轻挑眉:“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沐夜雪垂眼沉默片刻,淡声道:“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舅舅,失去了几乎所有族人……我不想再失去更多。就算云安……他内心并不全然向着我,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李申静静听着,眼底的情绪莫可名状。最终,他低叹一声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贸然前去,失去的或许不止是王位,说不定……你父亲和他身边那个卓百荣,丝毫不比沐雨眠好对付,心思或许还要更狠毒一些……”
“没错,他们俩无论哪一个,我都远远不是对手。所以,我们会想办法把他俩都支走,不让他们留在宫里。”
李申了然道:“你想找巴妃帮忙?”
“嗯。事到如今,能帮上忙的,也只有她了。”
第67章 兄弟
沐林染高高兴兴进宫请安,没想到几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又挨了母亲一顿呲儿。他垂头丧气从巴妃寝宫出来,心里十分不痛快。
他始终想不明白,别人家的母亲都在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巴不得子女风光无限、出人头地。可他的母亲倒好,总是嫌他过于争强好胜、抓尖要强,时刻都在教导他要低调、不争、无为、内敛……
他可是嗣子啊,是要出来争夺王位的!总是低调、不争,不让别人看清楚自己的实力,他靠什么去证明自己、赢得人心?
他心里不服,又碍于母上大人的威严不敢太过犟嘴反驳,只好灰头土脸悻悻然退了出来。
出了宫门,才一抬头,眼前不由微微一亮,沉下去的一口气陡然提了起来。
只见前方花木扶疏的小径上施施然走来一人,衣袂飘飘,足下生风,唇角含情,眉目如画,正是多日未见的沐夜雪。
他不偏不倚直直照着那人走过去,直到两人挨得很近了方才停住脚步。
沐林染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哟,我没看错吧?这是哪里来的稀客?”
沐夜雪唇角微微挑了挑,笑容明显有几分牵强:“五弟,好久不见。巴妃娘娘在寝宫么?”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称呼,令沐林染心里越发不爽快:拽什么拽?爱笑不笑,不爱笑就别笑!
他双臂抱胸,丝毫没有一点把路让开的自觉:“在啊!请问你找她有何贵干?”
沐夜雪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略略加深了几分:“能劳驾你带我前去拜望她么?我来给她送些药品。”沐夜雪一边说,一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素锦药盒。
“我母妃的病早好了,你现在才来送药,会不会太晚了点?”沐林染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下意识转过去,不知不觉便自动走在前面带路了。
沐夜雪温声含笑道:“辛苦你了。”
沐林染在前面若有若无哼了一声,只当自己没听见。
进了寝宫,沐夜雪见礼完毕,沐林染从自己母亲眼中竟略略看出一丝惊喜的神情,心里面越发不是滋味。
不等客人落座,他先一屁股坐在靠近客座的位置上,双臂抱胸靠在椅背里,一副准备长久坐下来好好看戏的架势。
巴妃请沐夜雪入座,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然后,缓缓把脸转向沐林染:“阿染,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忙么?怎么还不去办你的事?”
“呃……我刚刚想了一下,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急,回头慢慢再办也一样。”
“……我这会儿看见你就头痛,你先出去忙你的吧。难得阿雪过来,我想跟他好好叙会儿话,不想听你在旁边打岔。”没想到巴妃竟是毫不留情就要把他赶走。
沐林染向来自视甚高,可不是什么死皮赖脸没自尊的性子,被母亲当着客人的面驱赶,他气咻咻从椅子里站起来,拼着最后的体面朝巴妃行礼拜别,理都没理沐夜雪便转身出门了。
离开巴妃寝宫,沐林染心里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快,一不留神已经出了王宫。
站在巍峨堂皇的宫门口,他抬首四顾,心下茫然,一时竟不知该去往哪里、做些什么。踌躇片刻,他心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兄弟!
这样一想,他心里立马有了想去的地方,掉头朝着雨阙的方向疾步而去。
沐林染在雨阙这边也算常客,门房直接将他请入会客厅,随后才去通报主人。
沐雨眠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过了好一会儿才赶过来。
兄弟二人一打照面,沐林染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三哥的心情好像也不大好,一贯温雅和煦的笑容里明显带了几分牵强。他心想,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没个好脸色?
两人互相见礼,寒暄了两句,沐林染心里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三哥,是不是我今儿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
沐雨眠笑道:“怎么会?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反倒是你,怎的一脸不高兴?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惹我们阿染了?”
一提这茬,沐林染脸色越发黑了下去。他当然不能把不痛快的源头归结到母妃那里,心里头那一口气,只能撒到别人身上:“还不是沐夜雪……每次一见他就准没好事,真晦气!”
沐雨眠眸光一闪,状似随意地问:“你今天见到他了?”
“对啊,他刚刚去了我母妃那里。我母妃一见他,跟见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连我这个亲儿子都看不顺眼了。”
沐雨眠笑道:“那怎么会?巴妃娘娘不过是客气一下罢了,谁还能比得过自己的亲儿子呢?说起来,他前些年不是已经不跟你们那边来往了么?怎么今儿突然又去了呢?”
“谁知道呢!反正爱来不爱来的,还不都由着他呗!可能他觉得做出这么一副矜贵样子,方能显出自己不一般吧。不过……若要真这么说的话,他的目的倒也算达到了。我母妃现在每回见了他,比见了我还要高兴几分。”
“每回?”沐雨眠双眼微微一眯,“他近来常去巴妃娘娘那里么?”
“那倒也没有。这几个月加起来统共也就去过两次吧。”
“哦……那他去你们那边都做些什么呢?论理,他去那边也该是去找你才对啊,怎的你反倒跑出来了?你们两边从前互有往来的时候,不都是大的找大的、小的找小的么?”
一听这话,沐林染心里更来气:“谁知道呢?他每次来,都说是来探病的,简直莫名其妙!我母妃的病早就已经好了好么?别说找我,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不许我在场!”
沐雨眠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身笑道:“是你想太多了吧?他们说话,你想听便听,不想听便不听,他们还能赶你走不成?”
“就是赶我了啊!沐夜雪去了两次,我母妃两次都不许我待在寝宫跟他们一起说话,你说……”
话说到这儿,沐林染突然微微一愣,心里隐隐觉出些什么不对的地方:“三哥,你说……他们该不会真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沐雨眠微微一笑道:“应该不会吧?他们之间关系再亲近,还能亲得过你们母子?巴妃娘娘那里,又有什么话是你不能听的?”
沐林染低头不语,心里渐渐生出一些细碎的不安。
虽然他常常口出怨言,从小便喜欢嫌弃、抱怨母亲无端偏爱沐夜雪。但在他心里,从来也不认为母亲会当真将其他人的利益凌驾于自己之上。如果她跟沐夜雪之间当真有什么秘密,也一定不可能是不利于自己的秘密。对于这一点,沐林染心底笃信无疑。
但是,如果母亲跟沐夜雪之间当真有什么秘密,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在其他人面前信口说出来,似乎多少有些不妥……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头看了沐雨眠一眼。三哥仍是那样一副温雅从容、脾气很好的样子。他一向对自己很好,对母妃也很尊重,或许,被他猜出了什么,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虽然沐林染在心里这样安慰了自己,但潜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安却并没有随之消退,原本满怀的怨气反倒彻彻底底散了个干净。
他心不在焉地在沐雨眠这里逗留了一阵子,那种想要找人痛痛快快诉苦、发泄的心思却早就没有了。沐雨眠看上去也跟平时不大一样,常常说着说着话便会无端陷入思索,有时候又会莫名奇妙走神。
这种彼此都不走心的聚会,实在没什么滋味可言。沐林染匆匆告辞回府。路上,他第一次将母亲日日叮咛他的那些话听了进去,自己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低调做人。
与此同时,巴妃这边也送走了前来拜访的客人。
她走进内室拿出圣龟甲摆弄了一会儿,又换了一身稍显肃穆庄重的衣服,身边一个下人都没带,只身一人前往沐斯年的寝宫。
巴若英被负责通传的下人引入内室时,沐斯年跟往常一样,照旧坐在桌边独自沏茶、饮茶。
见巴若英进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顺手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这才抬眸道:“今天怎么这么得空?平时不叫人请你,你可是从来不肯主动来我这里的。”
巴若英垂头笑了笑:“陛下这话,教臣妾怎么担当得起?”
沐斯年笑道:“玩笑而已。你的性子我自然知道,喜静不喜动,若非有事,闷在寝宫里一个月都未见得肯出一次门。说吧,今儿来找我,有什么事?”
巴若英起身道:“陛下英明,的确有事。”
见她脸色郑重,沐斯年也放下茶杯,眸色跟着沉下去几分:“什么事?”
“臣妾前两日随手卜了一卦,卦象不佳,昭示王都西方有灾异之象。为慎重起见,昨日和今日,我再设祭坛,正式恭请神谕,情况并没有转好。而且,今日的卦象上面,神灵也有了进一步的指示。”
“哦?什么指示?”
“今日的卦象显示,王都西面西蒙山方向,万鬼躁动,神灵不安,如不及时加以安抚克制,恐将酿成大祸。卦象之中降下神谕,需这天下至尊之人带三牲六器,亲自前往祭祀、祈福,方能抚慰神鬼,化险为夷。”
“西蒙山?”
“没错。卦象上显示的最佳祭祀位置,是在西蒙山。”
沐斯年垂眸沉吟道:“依你看,这件事很急么?最近宫里尚有不少杂事需要我亲自处理,祭祀的事,能缓一缓么?”
“陛下,依臣妾数日占卜所得来看,这件事……恐怕刻不容缓。”
沐斯年眉头微微一皱,神色之间略有不虞。他很少有这种被人催着赶着去做一件事的经历。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有没有顺便算一下,最近这些日子,哪一天最适合前往祈福?”
巴若英道:“臣妾算过。三日之后,日月同辉,星辰共耀,正是前往西蒙山祭祀的最佳吉时。”
第68章 承情
沐夜雪从王宫回到雪府,一踏进卧房,脚步不由一顿。卧房外间原本属于云安的床上,多了一卷陌生铺盖。
他眼睛一眯,扬声唤人。从外面急急忙忙奔进来的,是许久未曾留心过的海诺。
沐夜雪微微扬了扬下巴,指着床上的铺盖问:“怎么回事?”
海诺答:“回禀殿下,属下见云安没跟着您回来,这几天也迟迟不见人影,想是外面有什么旁的任务需要他完成……您这屋里最近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实在多有不便,所以……”
沐夜雪淡声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便。把这些东西马上搬走。”
“可是……您坐卧起居、更衣洗漱,总得有人贴身伺候才行……”
沐夜雪眉眼下压,声音里平添了几分不耐:“我这么大人了,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什么贴身伺候。同样的话,最好别让我再说一遍。”
海诺忙垂头应了声“是”,诚惶诚恐抱起那一摞被褥讪讪退出去了。
门外有人朗声笑道:“哟,你长这么大,到今儿才知道自己有手有脚啊?”
沐夜雪慢慢转头,挑起一边眉毛望着信步而来的李申:“有你什么事?”
李申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是没我什么事,我只是略微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好奇云安要是哪天回来了……你这屋里还需不需要贴身伺候的人?”
“……”沐夜雪磨了磨后槽牙,无语片刻,转了话题,“你找我有事?”
李申朝身后门外张望了一眼,声音比刚刚略低了几分:“有啊。特意来关心一下,你进宫要办的那件事,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沐夜雪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房门关上,两人前后脚进了里间。
李申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架着手臂撑起下巴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位巴妃娘娘……可是卖了你好大一个人情啊。要知道,这件事,就算你那位国王父亲事先被蒙在鼓里,事后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立刻想通其中关窍。这位巴妃……可以说是冒着欺君大罪的风险在帮你了……”
沐夜雪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若非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原本也不愿拉她下水……”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云安日常站立的地方。那地方此刻空得令人从身体到心理都极度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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