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假神谕是由我宣布的没错,但想出这个主意、逼我欺骗所有人的,是沐斯年。”
沐夜雪咬牙颤声道:“那可是……是整整一族的人命……他拿什么逼你?他又为什么逼你?!”
巴若英漠然道:“如果赫氏不灭,沐斯年没有办法堂而皇之染指圣壶。就算没有姐姐和青岩长老,还有其他九位长老和下一代圣女,还有无数赫氏族人。所有这些人,单凭天生的血脉,就比他更有资格、更有能力、更有办法掌控圣壶,他要对付的,便是整整一族的势力。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只需对付自己孤家寡人的一个儿子。”
“……那你就昧着良心纵容他?陪他一起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过?”沐夜雪咬牙问。
“陪他?”巴若英冷笑一声,嗓音变得比先前更尖利无情,“如果不是他拿姐姐的身后事威胁我,我宁可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什么意思?”沐夜雪拧紧眉毛。
这时候,巴若英缓缓转身,抬眸看向沐夜雪,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
沐夜雪挺秀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脸颊跟赫淳雅颇有几分相似,他的长相也因此比其他王子多了几分精致。但他们母子之间更为相像的,是那种凌驾于五官之上的气韵和神态。
巴若英一动不动看着他,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无情,里面夹杂了分明的颤意:“沐斯年威胁我,如果不按他说的去做,他会将姐姐的尸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
藜国古有习俗,如果人在死去之后不能以全尸下葬,既无法升入天国,也无法投胎转世,这个人的灵魂便会彻底湮灭,永世不再……
沐夜雪愣了半晌,哑着嗓子道:“……一个死去的人,和无数活着的人……你怎么能……怎么能……”
巴若英淡然垂眸,声音重新冷了下去:“就算我不答应,为了独占圣壶,沐斯年也会想出别的法子……而且……一个死去的人,和无数活着的人,孰重孰轻……每个人心里,大概会有不一样的考量……对我来说,姐姐一个人,抵得过无数不知名的人……”
沐夜雪缓缓摇头:“……你这样做,母亲她是不会认可的……”
听到这句,巴若英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当然知道她不认可!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心意罢了,至于其他的……随便别人怎么想!”
沐夜雪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你还是生病了啊……这五年多来,你身体状态起起伏伏,难道不是被这件事折磨所致……”
巴若英淡淡笑了一声:“这是我应得的报应……而且,这报应来得实在太轻太轻了……”
沐夜雪沉默片刻,低声问:“这件事,除了你和沐斯年,还有别人知道么?”
“没有……据我所知,这件事,沐斯年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卫都没有告诉。”巴若英微微冷笑道,“就算他是国王,我是圣女,犯下如此罪行,也是要千刀万剐、遗臭万年的,他怎么可能将这样的把柄轻易送到别人手上?我猜,他也是料定我作为首犯,没有胆量将这件事说出去,才容我一直活到现在。”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当然。我跟他不一样,我不怕身败名裂,更不怕死。当初,我同意做这件事,是为了姐姐;如今,我愿意将这件事告知于你,也是为了姐姐。你是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我要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恶魔。你不能对他掉以轻心,你一定要想办法赢过他、活下去。”
沐夜雪默然无语,垂头想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缓缓抬眸:“我想,正如你刚才所说,就算你顶住了沐斯年的压力,没有按他说的去办,他也一定会想出别的法子。而你已经知道了他的全部计划,最终结果,不过是多搭上你和阿染两个人的性命而已。所以……这件事,追根溯源,全都是沐斯年一个人做的恶,姨母……你也是为他所害。”
巴若英眼睫轻颤,缓缓抬眸:“阿雪……你……还愿意叫我姨母?”
“当然。你永远都是我的姨母。我刚刚有句话,说得可能不大对,现在改正还来得及。我母亲……她一直都很善解人意,我想,她或许能谅解你当时身处绝境、走投无路的不得已。”
这句话,令巴若英强装的镇定彻底崩裂溃散,她捂着脸跌坐在赫淳雅睡过的床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沐夜雪始终站在床边,静默无声。
待两人都恢复平静,沐夜雪问:“所有这些事……阿染应该都不知情吧?”
巴若英用浓重的鼻音轻嗤道:“那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怎能让他知道?”
“那……您现在被软禁了,他找不到人,岂不是要惹出麻烦?”
巴若英缓缓摇头:“关我的时候,沐斯年就把他派出去寻找圣壶了,还给他下了口谕,没有王命不得擅自返回王都……所以,他暂时不会有事。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你。沐斯年找齐了碎片,接下来,他大概就要……”
巴若英深深蹙眉,没有将剩余的话说出来,但沐夜雪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淡声道:“就算他想用我的血来尝试永生,也得先把圣壶修复完好才行。我今日在密室见到圣壶,虽然所有碎片都已集齐,但圣壶依旧是四分五裂的状态。这说明沐斯年暂时还没找到拼好圣壶的办法,所以,事情暂时还没那么紧迫。”
巴若英眉头稍稍松开一些,缓缓舒了一口气。
沐夜雪继续道:“而且,沐斯年当初剿灭赫氏部族的时候,偷偷留了二百个少年男女。那些人的血脉,比我的更纯粹,也更不容易引人注意……他们恐怕才是沐斯年打算用来尝试永生之法的血库。”
“什么?”巴若英惊得瞪大了双眼,“他居然……留了二百个人?”
“没错。留下整个部族,他不好控制,但利用圣壶作法又不能少了赫氏血脉。单凭我一个人,变数太多,显然远远不够。所以,他暗中囚禁了二百个少男少女,那些人,如今就藏在这座宫殿前院的地牢里。”
巴若英怔了片刻,喃喃道:“居然是这样……如此说来,现下处境最危险的人,其实并不是你?”
“没错。我跟他之间,毕竟还有一层亲生父子的关系;而且,我的血也不够纯粹,在他眼中,大概并没有那么好用。除非那二百个少年男女一一试过,全都失败了,大概才会轮到我头上吧。”沐夜雪自嘲一般勾了勾唇角。
眼见巴若英眸中的担忧散去大半,沐夜雪又道:“不过,在他当真这么做之前,我也得尽快想出办法救他们出去,我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剩下的族人在我面前被他戕害。”
巴若英微微蹙眉:“你人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能想什么办法?”
“事在人为。如今,我最大的机会,便是圣壶暂时无法恢复原貌,沐斯年穷尽一切办法之后,说不定就会需要找我帮忙……”
巴若英脸色微微一变:“你能帮什么忙?依我看,你还是先想个法子逃出去再说!”
沐夜雪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是赫氏部族的首领,如今,她不在了,我就该担起这份责任。一个首领,是不该抛下自己的族人独自逃生的。”
巴若英抬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叹息道:“你的性子,果真跟姐姐一模一样。只要是自己身边的人,都要想方设法护起来。说起来,你一心想要营救的那个侍卫,不知他的伤情还撑不撑得住?”
沐夜雪眼帘快速垂下去,眸中浅淡的一缕笑意霎时消失不见:“……今日进宫之前,我托人给他带了药。只是……不知道那些药能不能顺利送到他手上……”
第72章 送药
雨阙内,沐雨眠手握一封简短的密函,阴沉了数日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
沐夜雪终于走到了跟父王图穷匕见的地步。他被软禁起来,意味着在今后的争夺中,恐怕再也无法占据一席之地。
他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前往地牢将这个消息告知云安,好看看他精彩的脸色。
不过,这种幼稚无聊的想法,也就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罢了。从理性和长远来看,这件事,还是暂时瞒住云安才对自己比较有利。
心情一旦好了,便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沐雨眠缓缓起身走到百宝架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翻拣拣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在手上轻抛几下,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忽而停住。
他垂眸沉思片刻,转过身扫一眼立在身后的两个侍卫,最终选定其中一人道:“凌朔,你去地牢,把这伤药给云安送过去。”
两个侍卫瞪大眼睛一起抬头看他。
凌朔忍不住出声抱怨:“殿下,您未免也太仁慈了。云安对您不忠,您还给他送药?”
沐雨眠垂眸笑了笑:“这伤药,只能让他的骨肉快些愈合罢了,断了的筋脉,是补不回来的,腿上的功夫,也就等于彻底废了。不过,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向来爱美,我不想看见他以后拖着一双残腿出现在我面前……该治的,还是得治。”
凌朔慢慢点了下头:“属下明白了。”
他毕恭毕敬走到沐雨眠身边,双手接过药瓶。
沐雨眠又叮嘱一句:“沐夜雪被父王抓了的消息,不要让他知道,暂时也不要告诉地牢里那几个狱卒,免得他们不小心说漏了嘴。”
“属下遵命。”凌朔一边小心应答主人,一边攥了攥手心里的药瓶。
牢房门打开的时候,云安正软软靠坐在墙边。海辰刚刚扶他起来喂了饭,还没来得及将人重新放回地铺。
听到响动,两人同时抬眸看过去,见门口进来的人是凌朔,谁都没开口说话。凌朔身后还跟了一个过来帮忙开门的狱卒。
背光站在门口的凌朔,脸色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沉冷肃厉。他垂眸扫视地上坐着的两个人,目光最终停在云安脸上:“殿下派我过来给你送药。接着!”
说完一扬手,手里的瓷瓶便照着云安直直飞了过去。云安一言不发抬手接住,海辰在旁边撇嘴道:“沐雨眠还有如此好心?别是毒药吧?”
凌朔冷笑道:“药我反正带到了,你们爱用不用!”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虽然你身边这位,是令人不齿的叛徒,但殿下宅心仁厚,并不想看他烂在自己人面前。”
说完转身便走,像是多一句话都懒得搭理他们。
等凌朔和狱卒都走远了,云安跟海辰默默对视一眼,将手中的药瓶缓缓打开,一缕熟悉的清香幽幽袅袅钻鼻而来。
云安指尖一抖,喉咙哽住,半晌,才哑着嗓子发出声音:“……殿下……是殿下送来的……”
海辰没他那么灵的嗅觉,对药物也不甚敏感,他莫名其妙道:“对啊,不就是你家殿下让人送来的么?人家都已经说了,你还激动个啥劲?”
被他这么一咋呼,云安鼻腔里的酸意顿时减了不少。他静默片刻,垂下眼压低声音道:“不是我家殿下,是咱们殿下。”
“谁跟你咱……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海辰瞪大眼睛,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云安从药瓶里小心翼翼倒了两颗药粒放在掌心,慢慢托到海辰眼前:“这瓷瓶里装的,是绿菀做的药丸,而且,还是我亲手调制的配方。只不过,殿下为了方便带进来,把原本的丸药分成了更小的颗粒。”
“啊?真的?”海辰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那真是太好了!有了绿菀,你的腿伤不就能好得更快了么?”
云安眸中也浮起一层喜色,但他的高兴跟海辰完全不在一个点上:“殿下……居然还肯送药给我……他居然……没生我的气么?”
“……”海辰愣了愣,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呃……我觉得吧,殿下应该是已经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
云安恍然一愣,语气骤然失落:“也对……殿下一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送药给我……”
这句话大概率是事实,海辰无从反驳。眼见云安的眸色暗了下去,只好试着转换话题:“说起来,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冒险救我?”
云安垂下眼,慢慢将那两颗药粒重新装回瓷瓶,淡声道:“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护好殿下和他身边的人,是我的职责所在。”
海辰完全没听懂这句话里面的逻辑,注意力也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嗳……你装回去干吗?好不容易坐起来,正好把药也顺便吃了呗!”
云安攥了攥手心里的瓷瓶,语气有些不耐:“不是跟你说过么,没伤到筋脉,不吃药也能好。”
这话令海辰很是不满,他直接伸手去掰云安的掌心:“废话少说,赶紧吃药!快好和慢好,那能一样么?”
费半天劲也没能掰开,他渐渐有点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不舍得吃?”
云安安静一瞬,垂眸解释:“就算殿下肯送药给我,凌朔想要带进来,也是千难万难。我能闻出,这瓶子里还有其他药味。看凌朔刚刚光明正大进来送药的架势,想必沐雨眠的确给过药,只不过被他掉包了而已。沐雨眠不会总那么好心,下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不……不会再有下次了……”
海辰拧眉无语:“药就是拿来治病的,再好再珍贵,你不吃,它还有什么价值?”
云安盯着手里的瓷瓶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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