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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不再顾忌形象和身份,他乞怜哀告、陈词说理、打砸叫骂,绝食断水……动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然而,这一切全都无济于事,沐斯年和他手下的人对他的所有手段视若不见,充耳不闻。
海辰在一旁为主人忧心忡忡,却也无从劝起。他的心同样为云安狠狠揪起,他也迫切盼望着哪怕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只要是关于云安的,关于圣壶的,无论什么都好。
就在沐夜雪日渐消瘦、行将崩溃的时刻,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这一天,主仆二人毫无预兆地被沐斯年派来的人封住经脉,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动用内力。侍卫押着他们,连同跟他们一样不能开口说话的巴若英一起,被送出赫妃旧日寝宫。
沐夜雪不知道沐斯年想要拿他怎么样。无论怎么样都好。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无论自己身上即将要发生些什么,都比锁在这深宫里无助无望无计可施要好。
唯有变化,才能迎来转机。
一行人经过前院时,发现守在大殿内外的侍卫都不见了,这说明那二百个藏在地牢深处的赫氏少男少女也被带走了。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很不寻常,有一些重大的变化似乎就要发生了。
沐夜雪一边难抑激动,一边又被更深的忧虑和焦灼啃噬着内心。如果沐斯年准备在今天合拢圣壶……
他不敢往下深想。
沐夜雪、海辰和巴若英被身后的侍卫押送到了王室神庙。这地方他们都很熟悉,巴若英尤其熟悉。这里是逢年过节、重大庆典之前,王室成员祭祀神灵、向天祈福的所在。
进入神庙,三人微微吃了一惊。
神庙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所有王妃、王子、新生代圣女,以及各部族的长老,全都在场。那二百个少年男女也在场。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透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见他们三个进来,所有视线不约而同聚集过来,透过对面的眼神,沐夜雪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内心远比他们三个还要糊涂懵懂得多。
眼神唯一有所不同的人,是沐雨眠。他的表情介乎懂与不懂之间,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有更多疑虑和困惑。
进入神庙之后,沐夜雪和海辰、巴妃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相隔甚远。
沐夜雪第一时间扫视过全场,没有看见云安。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骤然失落,还是骤然放松了。
站定之后,左边的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看见沐见青双手交叉抱臂,直视前方,目光并没有看他,右侧胳膊下的指尖却夹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同样不动声色双手抱胸,用指尖接过那张纸条,在掌心微微摊开来,低头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细小而潦草,显然是趁着忙乱匆匆写就。上面大致说,沐斯年通知沐见青和桑氏王妃,赫氏圣壶已经找到,但裂为若干碎片,合拢圣壶需要用到其余几样圣器,让他们带着桑氏圣犁前来神庙,准备参加合壶仪式。但进入神庙前,国王的亲随封了他的筋脉,令他无法施展内力,也无法开口说话。
纸条最后,沐见青问他,你们也一样么?
沐夜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不斜视看向前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早早就被软禁起来的。
纸条上的信息,令沐夜雪的心狠狠沉了下去:沐斯年果然打算在今天合拢圣壶!
只是,他想不明白,合拢圣壶分明只需要云安……这些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人,为什么也被挟持到现场?合拢圣壶要用到其他圣器又是什么奇怪的借口?
不管怎样,从沐见青的纸条可知,这些在场的王妃、王子、圣女和长老,显然都是以同样的理由被“请”到了此处,同样被人封住筋脉,不能动武,也不能开口说话。
看完纸条之后,沐夜雪双眸紧紧盯住门口,再也没有看过别处。既然今天果真要合拢圣壶,那云安就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之后,门口果然出现了熟悉的人影。但来者不是云安,而是李申。最令沐夜雪感到惊讶得是,与李申相携而来的人,竟然是沐斯年!
李申仍是那样一副悠闲自在的姿态,眼尾微挑,唇角带笑,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他也依旧像从前那样恣意妄为,跟沐斯年一起走到门口时,他大喇喇往前迈了一步先行进来,丝毫没有顾忌国王面前该有的礼节。
沐斯年对此似乎并不以为忤。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沐夜雪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同样很好,对这种原本最在意的小节,也顾不得放在心上了。
自从李申出现,沐夜雪便将目光牢牢盯在他脸上,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跟沐斯年混在一处。
可惜李申好像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双手抱臂面朝众人站定后,视线在整座神庙里满场转悠,似乎对身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深感好奇,唯独就是不看沐夜雪。
左边的手臂又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沐夜雪偏过头。这一次,沐见青朝前方的李申努了努下巴,再将疑问的目光转向沐夜雪,俨然在问,这人到底怎么一回事。
沐夜雪只得再度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他的频频摇头,沐见青略感吃惊,微微挑了挑眉尖。沐夜雪无奈地朝他笑了笑。
另一边,一道锐利幽深的视线钉上沐夜雪的侧脸,令人想要忽视都难。沐夜雪偏头看过去,发现死盯着自己的人是沐雨眠。
想到云安的腿因他而伤,沐夜雪霎时眼带寒芒盯了回去。如果目光真能带电,沐雨眠的身体此时怕已成焦黑一片。
一片静默中,门口突然破天荒传来活人说话的声音:“陛下,我把人带过来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转头,一起朝门口看过去。说话的人是卓百荣,在他身后,两个年轻侍卫抬着一把轿椅,椅子里坐着的,正是双腿受伤的云安。
云安人还在门外,视线已在神庙内倏忽一转,灼灼目光一瞬间落在沐夜雪脸上。
四目相对,四下里突然不再寂静无声,沐夜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深处传来的隆隆轰响,和血流不断冲击耳膜发出的尖锐长鸣。
云安的脸色初时有些苍白,在看清沐夜雪的那一刻,立刻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盈盈星辉在他的双眸中闪耀,唇角也在不自觉间向上微微弯起。
沐夜雪的视线在那张多日不见、越发具有冲击力的脸颊上痴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看向曲在轿椅里的双膝,目光霎时黯了下去。
云安从头到脚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目光始终落在沐夜雪眉眼之间,安安静静等他抬眼。待两道视线重新相遇,沐夜雪喉结滚了滚,缓慢而无声地动了动口唇: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误解你,不该隐瞒你,不该错怪你,不该推开你……所有的事,全都对不起……
看清沐夜雪的口型,云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眼角和唇角一起缓缓耷拉下去。好半晌,他才朝沐夜雪慢慢摇了摇头,眼尾渗出一缕清晰可见的薄红。
沐夜雪胸口一滞,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身后的侍卫毫不容情一把将他按回原位。
沐斯年用下巴指了指云安,转头问李申:“这人安置在哪里?”
李申托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直接抬上祭坛吧!”
李申居然可以开口说话,沐斯年居然还要朝他征求意见……所有人都被这古怪的一幕弄得越发不知所措。
听见声音,云安缓缓转过脸看向李申。眉梢眼角之间,先前的情绪已荡然无存,漆黑幽深的双眸中,只剩下冷冰冰的猜忌和警惕。
沐夜雪跟身后看押他的侍卫之间似乎再度发生了点什么,空旷静寂的神庙里,肢体碰撞的声音隐隐带出些许回声。
云安重新转头看过去,身形消瘦却照旧挺拔修直的四殿下一把甩开被侍卫钳住的手臂,口唇翕动,目光灼灼。云安盯紧那双唇瓣,花了很大的定力才终于看清,沐夜雪在用口型对他不断重复着两句话:不要听他的话,不要催动术法……
唇角一双漩涡旋聚旋散,云安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口型回复:放心。
李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速转了一个来回,偏过头懒声对沐斯年道:“陛下,其他几位也都一并请上来吧。”
沐夜雪这时候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李申。
这一次,李申终于舍得分一缕视线给他。他勾唇浅笑,眼神里带了十分明显的挑衅之意。沐夜雪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李申凝神盯了片刻,发现被挑衅的人丝毫不为所动,顿时觉得没什么趣味,骤然将视线移开。
按照李申的指示,除了云安之外,其余几位被请上祭坛的人分别是纳氏王妃、桑氏王妃、卓氏王妃和巴氏王妃。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各自部族的圣器。
沐斯年走上祭坛,清了清喉咙道:“今天将诸位请到这里,原因之前已经跟大家简单说明过了。赫氏圣壶在五年前遗失,直到今年才有了音信。圣壶已被人为震碎,分裂为数片,经我努力,终于有幸集齐所有碎片,但迟迟无法令其合拢如初。”
随着他的话音,大家一起将视线聚集到祭坛之上,这才看见,祭坛中央的香案上铺着一块白色丝绸台布,台布上,已经摆了几块破裂的铜片。看色泽和质地,正是遗失已久的赫氏圣壶。
随后,沐斯年又抬手指了指李申:“这位李申先生,曾久居远古神庙。据他所言,在神庙的铭文中发现了能令圣壶复原的办法。这个法子,需要其余几件圣器同时作用,也需要我们在场的各部族精英勠力同心,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为了顺利合拢圣壶,希望各位接下来都以李先生马首是瞻,全权听他指挥行事。我希望,这期间没有人从中作梗,误了合壶大事。”
第86章 主人
听见沐斯年说,李申在神庙里发现了铭文,沐夜雪和云安同时抬眸朝那人看过去。李申扬了扬眉,先看看沐夜雪,再看看云安,唇角勾起一丝自鸣得意的笑。
沐夜雪照旧不动声色,云安的眸光则一如既往冰冷无情。
台下,又有人发出奇怪的声音。众人一起回头看,原来是沐林染在原地扭身跺脚、又蹦又跳。
他今天才刚从外地被紧急召回来,直到进入神庙才第一次见到巴若英,母子二人到此刻还不曾说过一句话。
这会儿,他见巴若英被带上祭坛,脸色苍白,眼神虚浮,神色之间跟平日里冰冷沉静的模样大相径庭,心里很是焦急。他很想问问父王,问问李申,他们所谓的配合,到底是要怎样配合?会不会对母妃造成伤害?
但他实在发不出声音,只能学沐夜雪的样子来吸引台上人的注意。
果然被沐斯年看见了,也果然给了他想要的回应。似乎是为了安抚他,也是为了安抚在场所有人,沐斯年淡笑道:“阿染无需担心,合拢圣壶,不会伤害到你母妃。”
一句话就令沐林染瞬间安静下来。
心里没了挂碍的沐林染看看祭坛上站着的四位王妃,看看坐在轿椅里的云安,又偷瞟一眼身边不远处的沐夜雪,显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祭坛上配合合拢圣壶的,不是这位拥有赫氏血脉的四王子殿下,而是他身边一个莫名其妙的贴身侍卫。
台下跟他有相似困惑的人不在少数,是以此刻,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渐渐聚集到云安身上。
李申像是不满被人抢了风头一般,轻咳一声,带着笑音开口:“好了好了,虽然祭坛上这位少年的确相貌优越,夺人眼目,但这种时刻,大家还是多看看我比较合适。”
在这样一个庄重严肃的场合,他居然仍在口出戏言,恣意玩笑,台下众人果然都将目光重新转回他那里,心里一时不知该纳罕,还是该好笑了。
沐斯年也从旁轻咳一声,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李申收敛笑意,手握一把黄金匕首,先走到手持圣鞭的纳氏王妃身边,微微颔首道:“娘娘,需要用到一点你的掌心血。别担心,不会很多。”
纳氏王妃抬眸看了沐斯年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便缓缓摊开左手掌心,递到李申面前。
李申轻道一声“得罪了”,唇角翕动,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用匕首划开纳妃的手掌,再将其翻转过来,掌心向下对着她右掌中紧握的圣鞭开始滴血。
说来也是奇怪,那些滴落的鲜血一接触到圣鞭的铜制手柄,便在一瞬间被吸收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些不小心滴落在纳妃手心手背上的鲜血,却同寻常一样,只是停留片刻,再缓缓滑落到地面。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都感到有种莫名的诡异莫测从后脊一直攀上头顶,令人头皮发麻。
片刻之后,纳妃这边完成滴血,李申接过她手里的圣鞭,将其放到香案上的圣壶碎片旁边。
在李申拿走圣鞭的那一刻,纳妃似乎有过一刹那的挣扎。两人各执一头,短短相持一瞬,在沐斯年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纳妃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掌心。
下一个,是桑氏王妃和她手中的圣犁。李申全程如法炮制,程序跟之前一模一样。
再接下来,是卓氏铜乌、巴氏圣龟甲……
四样圣器一一完成滴血程序,在香案的丝绸台布上围着圣壶碎片摆成一圈。
最后,李申拿起圣壶碎片中最大的一块静静看了片刻,转而对孤身坐在轿椅上的云安笑道:“原来你已经滴过血了……血液与圣器融合得非常完美。如此看来,今天便不用再给你放血了。若是此刻再多划你一刀,某些人心里怕是要不舒服极了。”
说着,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瞥了台下的沐夜雪一眼。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有心思开这种玩笑?台下少数几个听懂了的人都被他这番做派彻底震惊了。
李申不再理会云安,也不再理会众人,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几种圣器和圣壶碎片之间。静默片刻,他像之前划别人那样,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双掌一起向下对准了所有器物,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并不低,口齿也异常清晰,但在场没有人能听懂他念得是什么。
在这奇怪的念诵声里,众人看见所有圣器和碎片一起灵光暴现,祭坛被一团耀眼的光芒所笼罩。等那团光芒终于消失,香案上空空如也,所有圣器连同那些碎片全都不见了踪影……
电光火石之间,沐斯年和卓百荣同时飞身朝李申扑了过去。然而不及近身,两人就像在李申外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铜墙铁壁,又接连被弹了回来。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吃惊地盯住李申。虽然众人口里发不出声音,但衣袂之间的摩擦声、脚步的挪动声、侍卫们兵器出鞘的声音,都暴露了现场的惊惶和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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