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咬牙切齿:“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发誓。”
腾不出手,谢必安侧抬一只腿,说:“如有违背,魂飞魄散!”
两人瘫在地表烤背。
一股肉香传来,马楼闻了闻不是自己的,放下心。
“你啃线干嘛?”他问谢必安。
“……别问。”
马楼扭过头看他。象征身份的雪白大氅消失不见,在这炎热地方和自己一样几乎一丝不挂。手心被线缆勒出血痕,估计咬线咬太狠,半颗门牙崩没,张口呼吸时,风从牙缝穿出,犹如破败风箱。
“越狱说的理所应当,害得我大老远跑来。”马楼转回头,化身鬼差,“你歇好了就跟我回去。”
“休想!”
谢必安大吼,愤怒之下直起上半身,没曾想身体一部分还留在地面。吃烧烤马楼最喜欢烤任何皮,油脂在高温中迸发生津香味,而失去油和水分的皮肤蜷缩,接触牙齿那刻,嘎嘣脆。他舔了舔嘴从地面外焦里嫩的后背皮上收回,幻痛地望向谢必安后背……
火山地狱,回荡鬼哭狼嚎。谢必安叫的和包打听挨揍一样声嘶力竭。马楼突然间想,他在地狱里也是过着如此惨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日子么?如果是,那真是……
大快人心。
以前担心被穿小鞋,扣KPI,唯唯诺诺,现在他不要了。都已经死人一个,还惦记那些功名利禄,又带不去下辈子,鸟用没有。就算攒攒功德帮下辈子赢在起跑线,看看人间那鬼样子,抛开极富极贵极穷极贫,夹在中间那帮子,全民鸡娃,全民内卷,卷学历,卷出身,卷来卷去卷到最后都一样是别人圈里的牛马,地里的韭菜。
经过几任不当人老板折磨,马楼终于反省自己,平时给他们脸太多,惯的这帮孙子一身皇帝病。都是两眼一鼻子,谁高谁一等。他是来上班,不是来当奴才。
不过想通的有点晚,恶鬼下地狱的下地狱,残的残,没机会扔他们把菜叶子。
谢必安疼的来回转圈,马楼感叹于老天终于长眼,满含泪水。
如此表情让谢必安愣住。
忘却疼痛,短暂流逝一小段时间,他也热泪盈眶。
“……你,你是在心疼我么?”
他不敢看马楼,低下头默默抹去泪水,“我这么对你,故意给你派活,让你运小说,你还关心我。”
你有病吧。
马楼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故意搞我。”往事再提,想想就气,“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搞我?”
谢必安沉默。
“你刚发过誓。”马楼说,“回答我。”
谢必安继续沉默。就在马楼失去耐心送他回地狱时,他迅速吐出一个字,将马楼钉在原地。
爽。
谢必安说,折磨他,很爽。
谢必安知道大家对他的很多做法不满,但他就喜欢看那些鹌鹑下属咬紧牙低下头跪下领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技术很烂,可他死的时机好啊。那些学历再高、技术再强的新鬼,不还得听他这个半吊子的。那些自以为通过刻苦、勤奋、学习改变命运的,扬起翻身头颅的,不照样对他毕恭毕敬。
“我以为,当主管是带领大家干好业务。”马楼红了眼。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爽,太操蛋了。
谢必安看他眼神像极了包打听,似是在听什么笑话。又或者,他们一直拿将主管和提升业务画等号的马楼,当笑话。
“每任帝君都无能为力的东西,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说的不对,”眼泪被岩浆蒸干,“他正在努力。”
谢必安不知道所说的他是谁,只听马楼又问:“如果你想更爽,为什么不好好当阎王,将范大人也踩在脚下?”
“谁告诉你的?”这种管理层间陈年密闻,就连包打听都打听不到。
马楼并不打算回答。
“算了,”谢必安摆摆手。都聊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你以为阎王是这么好当的?站得越高摔的越狠,饕餮能自然羽化,烧八十辈子高香。看看那楚厉,你知道的,一着不慎灰飞烟灭,子孙后代命格全损。”
谢必安不知道前任阎王也下地狱,马楼也不知道楚阎王犯过的事。
“他怎么了?”
谢必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撕扯留在地上的皮,说:“治理地府过于严苛,被他曾经的好下属摆了一道,一发灭魂枪了结。”
马楼听出了故事。前任酆都帝坐稳帝位,把曾经的上司,现在的下属,楚厉,楚阎王,灭了。
难怪后面的阎王们都摆烂,包打听忌惮他。
皮折叠收好,包打听又将啃断的网线揣兜里。他站起身,老板惯有的高傲眼神软下来:“小马,好歹共事一场,就当没见过我。”
就是因为共事一场,马楼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挖沟铲成了武器,干也要把他干死。
扭打的热火朝天,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惊雷。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斥问。
“你们在干什么?!”
鹿乙一手搭着外套,面色铁青。
电话打不通,先是从池头夫人转了圈,闹事者里没他,混乱之下,无人在意马楼去向。寻遍阴间各角落,总算在东岳司抓住痕迹。马不停蹄赶过去,又跑到地狱。
地狱有鬼,其名为马,楼之大一锅炖不下。地狱没信号,硬顶百度高温寸寸找。好不容易看到边境有个熟悉小人活蹦乱跳,凑近一看,正手脚并用扒在谢必安身上,搂着脖子那叫一个紧。
帝君和此间地狱一样浑身冒烟,谢必安吓一哆嗦,膝盖一软。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权贵。谢必安猛地被拽起来,手里多了把铲子。
铲子一横,架在马楼脖子上。
“帝——”
马楼抢先半秒:“帝君!救~我!”
求救的委屈巴巴,注意力全在铲子上,生怕谢必安挣脱。
酷热地狱以鹿乙为圆心结冰,并不理睬这声呼救。“放下。”
“不是我!”谢必安往后退了退——被马楼搡的。他也想放下,奈何摁着他的手愣是半点缝隙不留。“不许放。”马楼偏头压低声音:“我可以没见过你。”
你见不见重要吗!谢必安心里一万个曹尼马楼。再次挣扎无果,汗水沙的后背疼痛无比,他叫的比马楼更大声:“帝君救我!”
鹿乙上一次修炼当兵维和,兵种是狙击手。百米开外,马楼每个戏一帧一秒尽收眼底。手指在戏精处打了个转:“你,放下。”
马楼又退半步……
“别退了!”谢必安脚后跟悬空,又一颗石子跌入无尽深渊,他快哭了,“再退我要掉下去了!”
“不。”马楼红着眼瞪着鹿乙。
血色天空下,他家帝君踏过岩浆,衣角余烬随风越烧越旺,烧尽眼底。鹿乙边走边解下面具,露出一张末日死神的脸,取他狗命。
死神在他面前站定,又一次说:“放下,跟我回去。”
“不。”马楼梗着脖子,还是同样答案。帝君向来在意他人评价,在意地府运转。他闯了这么大篓子,肯定要被抓回去审判——十八层地狱起步,重则和楚阎王一样挨枪子。
马楼不怕下地狱。在地府待的这些年和下地狱没什么两样,早就提前适应。谁刑都行,唯独眼前人不行。酆都帝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大义凛然,无论如何会给阴间一个交代。可鹿乙会心疼。亲手送爱人上路,太残忍。
马楼不想让他心疼,往后退去。
铲柄多了只手,几粒石子滚落悬崖。
谢必安前前为男,以悬崖边为支点,与他们成四十五度角姿势仰望天空:“楼儿!有冤屈就说出来,帝君和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没错。”前男摆出宁死不从架势。
前前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冰碴顺着手掌蔓延整个铲柄。“你没错,我有错,”消失两天的教训始终不改,跑来地狱不报平安,有多着急是一点不在意,“我就不该管你。”
马楼憋着气不吭声,像极了人间被毕业那天,闯进他办公室的模样。
鹿乙仿佛也回到那天:“成天想着在职场交朋友,心思一点没用在开发上。每天晚上听着你敲键盘,告诉我好进展,还以为系统优化的很好,出不了茬子。”谁不憋屈。三清、地府、马楼,没一个省心。愤怒情绪顶在太阳穴,理性被点燃蒸发。“但凡你们研发部有点用,地府不至于乱成这个样子。早和你说过,出了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最后这句,他确实没对马楼说过。
但对马戴迪说过。
第41章 。出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
一直混沌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马楼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修长的手,沁润皮肤的茶香,傲慢的态度,和那句,经典的,老板们习以为常的PUA话术——从自身找原因。
戴迪拿着毕业证一把推开丰都办公室,不顾上司还在开会,质问他:“为什么开除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大声讲话,勇气里全是颤抖。他握紧门把手借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
老板丰都挥手让旁观者离场,依旧冷漠的表情,冷漠的开口:“这是公司的决定。”
戴迪觉得好笑,多次被他请的茶白喝,每晚主动加的班白加:“HR会征求你的意见。”
丰都丝毫不感到愧疚:“是,我同意了。”
“为什么?我哪里比他们差了?”
丰都从他那里移开视线,对着电脑处理工作,还是那副事不关己:“早和你说过,出了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看清了记忆,却看不清眼前人。
手被冻住,马楼用胳臂蹭了把脸。
鹿乙替他擦掉剩余眼泪,被躲开:“不要这样……井,人间,我,都可以解释。”
“帝君,在三清就想和你说,既然做了就别解释。”
从人间到地府,每逢别人音量一高,马楼就脱口而出对不起。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总是对不起。对不起,你消消气,对不起,我错了,每当这三个字亮出,别人不好纠缠,冲突消失。虽然被冠上窝囊标签,换来一团和气,值得。道歉成了他最趁手的社交工具,零成本,零伤亡。
异位而处,被捅的体无完肤,马楼这才发现哪有什么和气,那是对方算了,不计较。道歉,是面对冲突的无能,是不愿动脑筋解决问题的敷衍。
手被冻住,嘴没有,“这两个字太简单,上下嘴唇一碰,就以为做过的错事,造成的伤痕轻而易举抹去。我不想听你解释,更不想听你道歉。”
手被冻住,嘴也没了知觉。谢必安愣在四十五度角,一时理不清被酆都帝发现越狱死的惨,还是见到酆都帝真面目死的惨。然而这些都比不过,高高在上帝君对一个小马楼道歉更震慑灵魂。
嘴没知觉,脚也忘记存在的意义。随着小马楼最后那句“因为我不想对你说没关系”,天地调转,一句浓烈祝愿随着坠落响彻地狱。
“马楼我艹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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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做梦也没想到,千辛万苦爬出地狱,轻轻松松回到快乐老家。
地狱边境的悬崖底,还是地狱。此间地狱似由水构成,只听扑通三声,如三条泥鳅滑入海底洞穴。洞口只在掉落一瞬开启,像大地突然张开的呵欠。岩壁渗出冰凉的水珠,如墨粘稠,贴着钟乳石,昏暗里黏腻爬行。
这种全身发凉的感觉,他只在审计司那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感受过。
空气中漂浮着霉味与沉睡了千万年的腐朽气息,似毒蛇缠绕。谢必安被绑在一颗石柱上动弹不得,不得不屏住呼吸。
三秒便放弃。
远处惩罚还没消停。帝君不愧是帝君,软的不行来硬的,道歉不成上手段,把马楼拖走,三天三夜。
起初鬼哭狼嚎,一声接一声,整间地狱为之震颤。中途似乎忍受不了,不停让帝君快点,给个痛快。如今被折磨脱了力,没了喊叫,只剩粗重喘息。
比起他在火山地狱遭的罪,这种只有帝君想到的酷刑,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动静有一会,不知马楼死活,谢必安缩着脑袋,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还好,有说话声,暂时安全。
“还跑不跑?”声音低沉,这是酆都帝。
“不……不跑了。”听着肾虚,是马楼。
又一阵窸窸窣窣,正当谢必安思索还有料子能撕么的时候,马楼哼了声:“真不行了,饶了我吧,我错了。”
“你错哪了?”酆都帝喘着粗气。
“不该跑。”马楼也喘着粗气。
“哎我去,我都答对了,你出去。”
“没对。”
“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数落起我……那你说我错哪了?!”
谢必安竖起耳朵,头脑迅速风暴。万一一会问同样的问题,得提前做好充足准备。
“你跑什么?”鹿乙反问,尾音加重。
“不跑等着你抓啊。嘶……”
“我抓你做什么?”
“回去批斗。”马楼把他的罪行完完整整复述一遍。谢必安听着马楼一边呻吟,一边惊讶包打听表里不一,更没看出马楼平时唯唯诺诺,关键时刻一己之力击碎雷霆。
“早知道功德评判会这么判,就不接过去了。”马楼飘飘忽忽,“话说那些上岸的,你要怎么处置?”
鹿乙顿了顿,说:“按照判词来。”
“留地府?”
“嗯。”
“可是他们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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