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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男人淡淡地说,接过他手里脏污的纸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我得走了。”
“那明天你会来吗?”秦晚舟急忙追问,“明天我请你喝。”
男人的睫毛微小地颤动了一下。他似乎犹豫了一秒,点点头,说:“好。”
秦晚舟此刻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脸。
鼻子高挺,嘴唇薄厚适中,黑色的眼瞳不算小,却好像跟下眼睑不熟似的浮在上面,自然地形成了恰到好处的下三白。
话少,不爱笑,面容淡薄,人情味稀少。他看起来像高级时装周上的男模,无时无刻都端着一种不食烟火的礼貌,沉默寡言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在秦晚舟盯着男人打量的同时,对方以同样探究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们不知不觉又对视了几秒。男人再次开口说:“我走了。”
“啊?哦……”秦晚舟磕磕巴巴地应了句,“那明天见。”
秦晚舟目送着他推门出了咖啡厅,向店员道歉并一块收拾了地板,才慢悠悠地返回座位。
“套路有些失败。”杜天乐尖锐地评价道。他又重新拉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没发挥好。抱歉。”秦晚舟十分坦诚地接受批评。
“没关系。反正他明天还会来。不用气馁。”杜天乐拍了拍秦晚舟的肩膀安慰他说,显得好像很大度。
秦晚舟拉扯了一下嘴角,说:“今天只是找找感觉。要不要真的接下这个合作项目,我还得回家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呢?我看你们俩化学反应挺好的。”杜天乐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秦晚舟实在忍不住揶揄:“您这墨镜真不错,特别适合在咖啡厅里面戴。放人群里一看,又低调又不显眼。”
杜天乐听明白了秦晚舟的反话,后知后觉地发现戴墨镜的行为确实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立刻摘掉眼镜,扔在一边,抱怨:“既然显眼,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秦晚舟耸耸肩,咬着吸管,把气跑了一半的水果汽水抽进肚子里。
杜天乐这个人虽然莫名其妙,但人不难相处。一开始少爷架子摆得很大,随便聊上那么几句,人便松弛了下来,语气也随和了许多。
他歪着身子坐着,一只手肘搭在咖啡桌上,对秦晚舟说:“认真考虑是应该的。但我觉得你不接这活可惜了。你的条件真的很合适。”
“什么条件合适?”
杜天乐举起食指,隔空点了点,说:“脸。”
这几年AI兴起,同事林小娟用了一种奇怪的说辞来形容秦晚舟。她说他的脸像上帝偷懒的证据。
人类对美的感受是有一定的规律的。秦晚舟恰好十分符合这个规律。他五官的优点非常精确,骨相也标准。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都是挑着大众的审美方向捡,就像AI生成的模版。一点微微上挑的眼尾,以及耳垂上一颗不规则红褐色胎记,让他身上多了点独特的风情,有了些许人味儿,不显得无聊和俗气。
秦晚舟笑了,不露齿,眸子的黑色很深,里面没有笑意。
“谢谢夸奖,太受宠若惊了。”他对并不喜欢的称赞表达了谢意。
杜天乐显然不在意秦晚舟的阴阳怪气。他身子向后仰了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说:“今晚零点之前给我答复就行,我会给你付明天的工资。”
“嗯。”提到了工资,秦晚舟又觉得应该对老板客气一点,“与他交流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吗?比如……他讨厌什么话题之类的。”
“要注意的事啊……”杜天乐用手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别直接告白就行。那小子死能装恐同了。”
秦晚舟垂了垂眼睛,又缓缓掀起,嘴角勾出笑,眼尾随之微微上挑。
“杜总,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告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就应该直接用勾引。”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然后缓慢地打着转,“勾引的第一步,就是抛弃那些所谓的‘人性’。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杜天乐脸上的肌肉渐渐变得松弛,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秦晚舟影子,神情有了一丝恍惚。反应了两秒,他皱了皱眉头,说:“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随你吧,想干嘛干嘛。考虑清楚了,就给我答复。”
秦晚舟低低笑了一声,托着脸看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扑打在柏油马路上,一口一口地啃食掉地面上为数不多的阴影。
透明的热气浮在半空,无止无尽地颤抖。
而秦晚舟想起了男人那张纹丝不动的,有些冷淡的脸。
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告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就应该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就是抛弃那些所谓的“人性”。基本上来说,就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坂元裕二《四重奏》
猫咪:若即若离的暧昧。老虎:强烈的欲望与压倒性的攻势。湿漉漉的小狗:脆弱与楚楚可怜。
第3章 变成猫咪(3)
谈完工作,秦晚舟坐地铁回了家。
走出地铁口,热浪就将他从头到脚冲了个透。
破旧的老城区在烈日下呈现一种干裂的灰白色。秦晚舟低着头,一脚一脚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熟练地钻入陈旧的巷子。
他的家在巷子尽头的一幢老破的筒子楼里,红砖已经被岁月浸泡出了一片片黑青色的污垢,每一颗陈旧的玻璃窗上都盖着生锈的防盗网,远远一看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窝。
这里原来是附近自来水厂的员工宿舍,后来自来水厂搬走了,筒子楼里只剩下一些不愿意搬家的老人和没钱搬家的贫困户。秦晚舟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本来已经搬出去了,却因为一些原因,又搬了回来。
住一楼的阿婆正躲在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她坐着吱呀作响的老藤椅,慢悠悠地摇晃着蒲扇。
阿婆说:“小秦回来啦?”
“哎。”秦晚舟眼睛一眯,露出笑,脚步却没有放慢。
阿婆又说:“又要去接小宝啦?”
“嗯。马上去了。”
秦晚舟转身一脚踩进楼道的阴影里,总算将烈日甩在了身后。他抬起手背抹了抹额角的薄汗,一个跨步踩三阶台阶,三两步跑一层,没几分钟就爬到五楼。
推开家门,秦晚舟双手抓住衣角往上一翻,将被汗浸湿的T恤脱掉,同其他脏衣服一块扔进洗衣机里,摁下启动键。
然后他光着膀子走进厨房,洗米淘米扔进电饭锅,从冰箱里掏出肉和菜,抽出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切成合适大小。又在肉片里浇上料酒酱油姜丝和生粉,用手抓了抓。
备好菜,秦晚舟后背又挂了一身汗。他歪着身子,往客厅墙上看了一眼。
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五点。秦晚舟加快了动作,清洗好厨具,简单冲了个澡,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出门时他不小心撞了一下鞋柜,上面一个相框摆件倒了。秦晚舟偏着脸瞥了一眼,没扶起来。
他抓着钥匙连跑带蹦地从五楼下来,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破旧的老城区。差不多六点钟,他抵达了特殊儿童干预康复中心。
秦晚舟扶着门框,往活动室扫视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秦早川。
那小孩正背对门口,缩着身子,用指尖捻着积木,一个一个往上叠。旁边的工作人员率先发现了秦晚舟,轻轻拍了拍秦早川的肩膀,说:“早川,哥哥来了。”
秦早川回过头,看到秦晚舟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积木,拖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从另一端蛄蛹着挪了过来。
秦晚舟快跑了两步到他身边,蹲下身,手插在他的咯吱窝里将他支了起来。
“小宝,我说了很多次了,要用腿走路。”
秦早川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现在能站起来吗?”秦晚舟又问。
秦早川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左脚,嗓音黏黏软软地对秦晚舟说:“短……”
秦晚舟让他坐在地上,拉直他的双腿比较了一下。
他的左腿是一根由树脂材料制造的假肢,去年元旦换的,现在已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
秦早川非常挑剔,一旦感觉走路不舒服,他就喜欢在地上爬。这小孩总有些奇怪的骨气,宁愿当条毛毛虫也不愿意当小跛子。
要是再不赶快换上长度合适的新假肢,秦晚舟又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能让他重新习惯走路。
一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秦晚舟就头疼。他浅浅地叹气,将小孩抱了起来。与工作人员们打了声招呼,他便带着秦早川离开了干预中心。
秦早川已经满五岁了。他挑食得厉害,身高体重都不达标,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秦晚舟天天发愁,又无计可施。
要是爸妈还在,肯定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秦晚舟想起那些唠叨话,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有点烦。他晃晃脑袋,甩掉了那些没什么用的假想,又感到了寂寞。
他们的父母早就成了一捧安静的灰。都好几年了。
秦晚舟不用担心再被指责,也不能太伤心。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花时间去伤春悲秋十分奢侈。
他走在路上,向上掂了掂怀里的秦早川。小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秦晚舟缓慢勾起嘴,跟他一块笑了起来。
小就小点吧。他乐观地想,至少现在抱着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
回到家,秦晚舟把小朋友往客厅沙发上一放,打开电视给他放好动画片,然后一头扎进厨房把菜炒了出来。
等秦早川慢悠悠地吃完晚饭,秦晚舟又把他扔进塑料浴桶洗干净,换好衣服涂上宝宝霜,最后放床上搂着哄他睡觉。
秦早川睡前总要“啊——啊——”怪叫一阵,或是嘀嘀咕咕说些人听不懂的外星话。秦晚舟有些敷衍地“嗯嗯”应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小宝,开心。”秦早川说完,爬到秦晚舟身上,“阿啾,开心?”
秦晚舟疲惫地闭着眼,说:“开心吧。”
小孩听不懂情绪。他抱着秦晚舟的头,脸贴在上面,黏黏糊糊地咬字:“阿啾开心。”
秦晚舟勾起手指在他的鼻头上刮了下,笑着说:“小宝快点睡觉。”
秦早川咯咯笑了一会,脸贴着哥哥的额头,闭上了眼。
等秦早川睡着后,秦晚舟便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锅碗瓢盆,又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
忙忙碌碌地干完所有家务,一抬头已经快十一点了。衣服后背反复被汗浸湿,又在不知不觉中干了。秦晚舟将衣服脱了下来,钻进浴室,拧开花洒。
冷水从头顶淋下,淅淅沥沥地砸在碎花瓷砖上。
秦晚舟双手撑墙,低头看地板上砸起的一朵朵水花,长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一天又结束了。
这是秦晚舟的日常。是他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可是他不是生来就过这种日子的。
从前秦晚舟十指不碰阳春水,是个不够落地的文艺青年。他喜欢押井守和金敏的动画,收集不同版本的《小王子》,留意坂元裕二的新剧,听拉娜·德雷,也听小众独立乐队。
他从不会关心过超市里的大米卖多少钱一斤,或者空心菜最近有没有涨价。
家里出事后的这些年,秦晚舟终于明白,那些过去沉迷的书籍和电影全都是别人的二手体验,而自己终究得在这个世界上亲手写下“到此一游”。
他还学会了不要随意为自己下定义。
命运不会看人怎么定义自己。它总有办法,把人拽成另一种模样。
第4章 变成猫咪(4)
秦早川之所以叫早川,是因为他是早产儿。他出生时体重才勉强达到四斤,因为呼吸困难住了两周的Nicu。
而秦晚舟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大学期间,秦晚舟极少回家。寒暑假不是用来打工,就是用打工赚的钱四处旅行。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在家里待几天。
刚上大四那年,秦晚舟拿到了学校的保研资格,于是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回家向父母汇报。他本以为这是一件喜事,父母会为他高兴。
可父亲却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晚舟,你弟早产了,家里现在用钱比较多。你研究生的学费,我们可能……”
秦晚舟举着电话,大脑宕机了两秒,问:“谁?你说谁早产了?”
“你弟弟。”父亲又长叹了口气,“你妈刚生完孩子。现在家里比较紧张。”
秦晚舟用手支着头,脑子像卡了壳,转起来咔咔咔的响。他磕磕巴巴地说:“啊……行吧。我知道了。需要我回去帮忙吗?”
“不用了,路费也得花钱。至于研究生的事……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挂了电话,秦晚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刚刚听到的这件事,是应该称作幽默,还是荒诞?
他快大学毕业了,突然蹦出来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弟弟。秦晚舟甚至能想象到,以后要是开家长会,老师说不定管他爸妈叫爷爷奶奶,管他叫爹。
秦晚舟曾试图去拆解父母的想法。他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在快年过半百的年纪生孩子,还故意把他瞒得严严实实。
不过秦晚舟很快就想通了。
在自然界里,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野生动物父母们将一个幼崽养大成年,便把它们驱逐出种群,接着抚养下一代。
都是自然规律。
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动物中的一种。
把道理捋一遍,秦晚舟便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他那时还未满二十二岁,眼前是辽阔无边的万千世界,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自由和精彩。眼下当务之急的是找一份能够凑研究生学费的兼职工作。而不是思考孩子,奶粉和尿布品牌。
秦晚舟没有对父母的生育权指手画脚,也不会对他们的钱财心存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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