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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小就独立,属于给口饭吃自己就能长大了的那种小孩。仿佛天生就个性强烈,主意比天都大。父母的话,秦晚舟一向选择性地听听。为人处世,人生道理,都喜欢从文艺作品里面汲取。也是上天眷顾,秦晚舟幸运地没有长得太歪。
他学习算不上勤奋刻苦,但成绩一直大差不差。后来考学校,选专业也没让父母费过一点心。上了大学后,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父母给的,其他的秦晚舟靠兼职和奖学金自己付完了。
因为过于省心,提起这个儿子,父母总是眉开眼笑津津乐道。但同样因为过于省心,秦晚舟跟父母的关系显得不太亲近。
后来秦晚舟回想起来,这些年自己的独立自主,不够依赖和不会撒娇,对于父母来说,也许也是一种冷清。
所以,在他离开了家后,他们才产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而秦早川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他一出生就让人操碎了心。
那一年春节秦晚舟照常回了家。
父母都瘦了许多。尤其是母亲,她蓬头垢面,眼底浮着一团乌青,抱着哭闹不止的秦早川在房间里踱步。看到快一年没见的大儿子,也懒得挤出一个笑脸。
父亲告诉秦晚舟说,“弟弟是早产儿,体弱多病,又是网上说的那种高需求宝宝,非常不好带。”
秦晚舟听了,一个劲地应和,翻来覆去地说些安慰的水词儿,“这样啊”,“真不容易”,“孩子大了会好的”。客套得像是过年窜门的远房亲戚。
其实寒假一放假,父母就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回家。他知道父母亲想让他早早回家帮忙带孩子。
可秦晚舟糊弄了过去。他在外面的教培机构兼职,一直工作到快大年三十才买票回家。
母亲对他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而父亲也是满腹牢骚。不过秦晚舟并不在乎。他在家呆了两天,初一当天就准备卷铺盖开溜。
母亲当场发了脾气,把筷子摔得震天响。
“让你回趟家,三催四请地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才呆几天啊就要走。弟弟出生这么久,你问过一次了吗,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吗?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哥哥?”
秦晚舟叼着筷子,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们做决定时,我没有参与权。怀孕生孩子的整个过程,我没有知情权。这不是明摆着从一开始就把我排除在外了吗?要干活了想起我了。好嘛……股权没我,干活有我,风险共担,收益不沾。这种生意未免也太黑心了点吧?”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一家人,你讲这些什么意思?”
“一家人?”秦晚舟鼻子哼着气笑了起来,“瞒着我的时候,你们当我是一家人了吗?”
母亲愣住。她有些凹陷的眼睛冒出一层泪水,嘴唇抖着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吐出来。
睡在小房间里的秦早川又开始嚎起来,母亲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哎小宝,妈妈来了”迅速走回了房里。
“你该早点回来。”坐在对面的父亲开了口,语气苦口婆心,听着像是在劝架,说出的话却依旧是埋怨。
“我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秦晚舟不急不缓地说:“我得赚研究生的学费。”
父亲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解释给他听:“也不是故意瞒你,你妈孕期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流产,孕后期又碰到好几次危险状况。没跟你说,怕你反对,也怕你担心。”
听完父亲的话,原本还算理智的秦晚舟一下就火冒三丈。他变得咄咄逼人:“我真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国家只是开放二胎了,不是给你们下kpi了。考虑过高龄生育的风险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说理去?”
父亲瞥秦晚舟一眼,垂下眼皮,捏捏筷子,闷声说:“我不跟你吵……”
秦晚舟长而重地吐气,扔下碗筷,躲到阳台外点了根烟。
冬天冰冷的空气混着烟草气在胸腔里走了一圈,秦晚舟就开始后悔了。
母亲高龄产子不容易,要忍受激素分泌的情绪不稳定,还得辛苦地照顾孩子。
他不该把话说得难听。
可这不是他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一件祸事,秦晚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他弄不懂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成了恶人,要被埋怨,被指责。
搞得好像秦早川是他生的似的。
一根烟烧完,秦晚舟听到有人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他回头,看见母亲抱着秦早川站在门后面。
秦晚舟迅速掐灭烟头,挥手散了散味,将玻璃门拉开一条拳头大的缝。
母亲眼眶还泛着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你能不能晚一天再走。明天我们一家四口去照相馆拍张合照。小宝百日的照片都没拍呢。”
“行,知道了。”秦晚舟点点头,说完就想把玻璃门推上。母亲用手挡了一下,说:“你别抽了。”说完,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说:“能不能少抽点?”
秦晚舟收起烟盒,塞进裤袋的深处,“知道了。我吹会儿风,马上就进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秦早川,转头又扎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第二天他们上午去拍完了照,下午秦晚舟就坐动车回到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逃离了育儿家庭的吵闹繁琐,又成为了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年轻大学生。
秦晚舟从浴室出来,想起了那个被撞倒的相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吧嗒吧嗒走到玄关处,将鞋柜上的相框扶了起来,手掌在玻璃上粗粗擦了两把。
棕色的合成木头框住了一家四口人。
父亲满脸愁容,母亲疲惫地低着头,她怀里婴孩挤着眼睛张着大嘴正在哭闹。
而他们年轻的大儿子,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镜头,露出美丽的假笑。
第5章 变成猫咪(5)
秦晚舟盯着相片,嘴唇往内抿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家子的大人都长了张不靠谱的脸。
不顾后果的母亲,懦弱无能的父亲,精致利己的大儿子。
而在这场家庭内战中,歇斯底里尖叫哭泣的秦早川,是唯一无辜的牺牲品。
那年的春节之后,秦晚舟就没再回过家。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努力工作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顺利读了研。
父母似乎也默认了他不会回家,慢慢地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面对秦晚舟,他们总会摆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客气得更加彻底,且尽量不去提起秦早川。
秦晚舟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并没有感觉到寂寞。他甚至尚有余力,去扮演一个体面的家庭成员角色,会定期打电话给父母亲问候,也会从并不宽裕的生活费挤出一点,给秦早川买些小玩具。
在快上研二的时候,母亲哭着打来了电话,求他一定回趟家。
秦晚舟二话不说就请了假,买了动车票赶回了家。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快两年了。父母亲的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愁苦。
“他到现在都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啊地叫,也不愿意跟人互动。医生说,小宝认知发育有明显迟缓,可能有智力缺陷,或者是谱系障碍。”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向秦晚舟诉苦。父亲则是蹲在一旁一声不吭。
秦晚舟问:“确诊了吗?”
“不,现在只是怀疑。”母亲说。
“幼儿发育情况本来存在个体差。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找个儿童发展相关的专业机构做评估再看看。”秦晚舟耐着性子劝说,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他跟工作单位和学校都请了假,专门跑回来一趟,听到却是些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退一万步说,确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医生,也不会魔法。
他无能为力。
“我们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要句话。”母亲抓住秦晚舟的手,说:“我知道你跟小宝没感情,但你们是亲兄弟。小宝要是真有点什么,爸妈以后走了,小宝还是得靠你照顾的。”
秦晚舟先是怔了怔。而下一刻,他感到了厌烦。
烦透了这种被强加的人生任务,烦透了血缘亲情下的道德绑架,更烦透了父母对自己无情无义的预设。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地说:“你们先带他去做一次专业评估再说吧。”
母亲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长年累月的焦虑把她打磨得很薄,敏感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一碰一捻,甚至只是吹了阵风,就碎了。
她指着秦晚舟,突然哭着骂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是你弟弟啊。我们一直觉得你乖巧省心。你这几年在大学里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那么自私自利?”
秦晚舟没有吵架的欲望,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许多难听的话,但火上浇油只会让母亲的纠缠愈演愈烈。而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快点逃跑。
“你指责我不会让秦早川的状况有任何改善。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找专业机构,我回头找到资料给你们发一份。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还有小组会。”他说完,便站起身,往门外走。
父亲小声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叫他回来没有用”,母亲立刻转向他说:“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有用!”
趁着父母将炮火集中在对方身上,秦晚舟见机退了场。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
一个小皮球地滚了过来,撞在他的鞋跟上。秦晚舟拾起球,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秦早川。
秦早川的眼睛大,黑得发亮,眼角向上挑着,圆鼓鼓的腮帮子配了个小尖下巴,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
在此之前,秦晚舟从没有认真看过他,这才发现,这个孩子与他小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晚舟无声地看着他。五味杂陈。
这个家里他最不熟悉的人,偏偏长得跟他最相像。
秦早川不敢跟人对视,看着秦晚舟的眼睛总是一瞥一瞥的。
秦晚舟弯腰捡起皮球,走了回去,蹲下身,将球轻轻放进他的手里,然后站起来再次向外走去。
父母的吵架声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所有的火力和恶意都砸到对方身上。
有什么东西被碰掉了,秦晚舟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秦早川抱着球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
他跟到玄关处便停了下来,好像只是来送行的。那双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秦晚舟。
秦晚舟在那颗小脑袋上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柔软得像棉花。
“我走了哦。乖乖的。”秦晚舟对他说。
“啊……”秦早川回答了他。
这是秦晚舟最后一次见到父母,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用自己的双足站立的秦早川。
之后他们去了秦晚舟介绍的医院做了评估,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父母是事故全责方,两人都当场身亡,而秦早川失去了一条腿。
秦晚舟办了一年的休学,回家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保险和父母的遗产几乎全部用于赔偿受害者,以及支付秦早川的医疗费。秦晚舟靠着为数不多的储蓄一边照顾弟弟,一边紧巴巴地生活。
这期间,秦晚舟收到了机构发送的评估结果。秦早川被诊断为疑似轻度智力障碍。
那一整年,秦晚舟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想。如果他不提出做评估的事,如果他一开始能把话说得温柔,父母和小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可是,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一年后,秦晚舟办了退学,彻底地放弃了学业,跟小宝一块搬进了这间卖不出价钱的老房子。
秦晚舟将那根短小的假肢擦拭干净,放在一边,盯着它不自觉发了会呆。
一个大腿假肢是五千到三万元左右。三个月到半年必须更换一次接受腔,而一个接受腔最便宜也得花上两千块钱。
秦晚舟一直想给小宝换个更高级的假肢,用更舒适的接受腔。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不舒服而拖着腿在地上爬。
如果可以,秦晚舟还想换一间有电梯的公寓,买一辆能遮风避雨的四轮代步车。
可是他周末的兼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原来一天的收入只有三百。离想要的东西差得太远了。
秦晚舟自己一个人蹲在无人的客厅,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紧接着,秦晚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杜天乐。
如果接受了他的委托,干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给小宝换上更好的假肢。前提是,自己得违背良心欺骗他人的感情。
秦晚舟用手摸了摸假肢,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歪头思考。
良心也许能让他上天堂,却不能给小宝更好的生活。
想到这,秦晚舟站了起来,从桌面上拿起手机。他在列表里找到了“人傻钱多”,然后利落地打下文字,点击发送。
『接受委托,合作愉快。』
没过一会儿,对面转来了一千块钱。
秦晚舟抬起头,视线从墙根一路向上爬去,停落在挂钟上。钟表的齿轮声在静谧的深夜兀自响着,生长出锈迹的指针正好挪到了十二点。
交易成功。委托生效。
秦晚舟安慰自己说,没关系。
他可以下地狱。
第6章 变成猫咪(6)
周日,秦晚舟将秦早川送到干预中心后,回家为第一次约会做准备。
他双手叉腰,望着柜子里的衣服发愁。这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全新知识领域。
秦晚舟不知道gay子们喜欢什么类型的穿搭,更不知道这其中深柜这个类别的偏好又是怎样的。
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一件灰色带口袋的T恤,卡其色短裤和一双灰色的袜子。简洁大方,算是一套安全牌。
全换好后,秦晚舟歪着脑袋又琢磨了两秒,最后把袜子换成了白色。出门了。
到达咖啡厅,秦晚舟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安静等待他的目标。
等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男人还没有出现。他今天不来了?可是如果他不来昨天为什么要答应说“好”,难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居心不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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