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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天乐的脸立刻挂了下来,“哼”了一声,鼻子生动地冒出两股白烟。他恨恨地说:“不喜欢!而且大概率跟他撞号。”
秦晚舟思考了几秒,才想明白撞号撞的是1号和0号,忍不住乐了,“那你不怕跟我撞号?”
杜天乐有些吊儿郎当地叼着烟问:“你几号?”
秦晚舟回答:“走直线的。”
“拐弯的时候走几号路?”
秦晚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假思索地回答:“0号。”
杜天乐扬了扬眉毛,问:“为什么?”
秦晚舟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无所谓的表情,“都当男同了,还干跟之前一样的事,有点没意思。”
这回轮到对方乐不可支了。杜天乐耸着肩膀笑了起来,烟灰抖落在了他烫得平整的西装裤上。“我喜欢你。”他掐灭烟,大咧咧地拍掉大腿上的烟灰,对秦晚舟说:“吃午饭吗?走啊。我请你。”
时间还早。秦晚舟索性恭敬不如从命,跟着杜天乐进了商场。
杜天乐虽然看起来纨绔,对吃的却不挑剔,进商场打眼看到家海底捞,脚步一拐就进去了。
两个人往卡座里一坐,低下头开始各自点单。
秦晚舟点完后,抬起头看着杜天乐,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想问个问题,要是冒昧了,你可以选择不说。我提前向你道个歉。”
“说!”杜天乐头也不抬,十分爽快地应道。
“你跟林渡什么仇什么怨?”
杜天乐抬起头,眼神哀怨:“说来话长。你要听吗?”
秦晚舟心想:这人分享欲原来这么茂盛,早知道就不提前虚情假意地道歉了。
“我跟他是发小。”杜天乐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小学时我们就认识了。不过只是认识,不熟。”
林渡的母亲经营着名片上的那家护肤品公司。而杜天乐的父亲是林渡的母亲的下属兼合伙人,算是一起打拼上来的伙伴。两家的大人们有着深厚的友谊。
但他们小孩们关系就显得曲折许多。
杜天乐小时候不太喜欢林渡。因为他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
父母在提到“林渡”时,通常会用“你看看人家”开场,再用“你多学学”结尾。杜天乐一度对这个名字深恶厌绝,光是听到就会产生了恶心反胃等生理反应。
然而偏偏因为年龄相仿,聚会的时候他们两人总坐一桌。互相窜门的时候,也总被大人推到一起玩。
林渡从小就不善言辞,脸上表情稀少,不太容易搞懂,但性格却意外地随和。杜天乐带他玩什么他都愿意配合。杜天乐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恼火,就安安静静地坐一边陪着。
杜天乐本来以为自己会跟他一直保持这种敬而远之的塑料友情。
“后来有一次他陪他妈到我家里做客。那会儿正好赶上马上开学,而我因为来不及完成暑假作业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林渡很自然地拿起笔,帮我把作业写了。”
那一刻,杜天乐发现林渡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
“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急速升温。哪怕是现在,我在公司企划部,他在研究开发部,我开会用的PPT,他还会经常帮我做。”杜天乐把牛肉一股脑全倒进了麻辣锅,用筷子拨开。
秦晚舟盯着红油汤上沉浮的肉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那他人还挺好的。”
“我也曾这么觉得。”杜天乐涮着一片肉,看着它完全变了颜色,“直到……我发现他的性取向。”
作者有话说:
小声蛐蛐:看上小秦哥的男性其实也是0比较多。
第8章 变成猫咪(8)
“最开始,我发现他对女孩没兴趣。”杜天乐将锅里烫熟的牛肉全捞了起来,放进餐盘,推到秦晚舟面前,“从小他就不爱说话,比起人更喜欢观察小动物。所以我还以为他是木讷晚熟。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会默默观察某一类型的男生。”
秦晚舟轻声道了谢,客气地夹了一片,把剩下的又推了回去,“某一类型?”
“脸清秀漂亮,笑容温暖,身上文艺气息很重的男生。”杜天乐不客气地将牛肉塞了满嘴,嚼着,用手指了指秦晚舟,“像你这样。”
“那你看得不太准。”秦晚舟夹着肉片在油碟里拐了一圈,“我已经冷脸在大润发杀了好几年鱼了。”
杜天乐忍不住笑出声,不幸被辣椒油呛到嗓子,使劲咳嗽起来。秦晚舟面无表情地在玻璃杯里加满酸梅汤,递到他手里。杜天乐咳得满脸通红,将杯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才略微缓过来。
“我发现他喜欢男生之后,还挺高兴的。因为我初中就意识到自己是同,虽然在网上也能认识了一些同好,但是在现实中找到同伴感觉还是不太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吧。”秦晚舟随口敷衍。他并非不知道所谓的惺惺相惜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他懒得动脑子明白。
秦晚舟目前的生活状况不适合动脑子,也不适合动心。他懒洋洋的。
“大学那会儿我向他出柜了。他是第一个知道我性取向的朋友……”杜天乐的语气微微下沉,有些忆往昔想当年的味道。杜天乐说,他趁热打铁地问林渡是不是也喜欢男人。可林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称赞了杜天乐勇敢,并说自己很羡慕他。
“你说他这特么是个什么意思?这不四舍五入等于跟我出柜了吗?”杜天乐愤愤地把空杯子砸在桌子上,“我当时就当他是跟我出柜了。”
“人家并没有。”秦晚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声音幽幽地说:“你这是把55四舍五入到100了。”
说完,秦晚舟特别“贴心”地往那空杯子里又倒满酸梅汤。他希望杜天乐不要再砸来砸去了。
“我把他当自己人,甚至带他见了我好几任男朋友。他从来没说什么。”杜天乐转着手上的杯子,继续说:“我还尝试给他介绍对象,能看出其中也有他感兴趣的人,但是他一直表现得敬而远之。”
“既然你没见过他跟男性交往,又是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型号的?”秦晚舟问。
“因为他感兴趣的男生,只要是同的,无一例外都是0。”杜天乐解释说,还特意加了一句,“你看,你的梦想不也是当0吗?”
秦晚舟的嘴角肌肉短促地抽搐了一下。他举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很多水,才勉强把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
放下水杯,秦晚舟心平气和:“杜总,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把梦想寄托在自己的屁眼子上。”
杜天乐大笑起来,秦晚舟面色平淡地看着他前俯后仰了好一阵,等待他的笑声缓下来,才漫不经心地催了一句:“然后?”
“其实高中毕业他就出国留学了,读完研究生才回来。我们一年碰不到几回,每次他一回来,我就把所有事情推了专门陪他。后来兜兜转转好些年,年纪都大了,家里就开始催了。林渡从不谈恋爱,一直是孤家寡人,活得跟个佛似的。”
杜天乐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们这种小众人群吧,确实不好找对象。难免顾虑多。所以我总苦口婆心劝他别想太多,该谈还得谈。我这两年呢,正好交了个特别喜欢的男朋友,就跟林渡坦白,我想找个机会向家里出柜。其实也是顺便给他打个样,鼓鼓劲,让他勇敢一点。他听后反应挺冷淡的。反正他性子一直这样,我也没当回事。唉,我什么都告诉他,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杜天乐长长地叹气,“秦晚舟,你评评理,我这么对他够不够真心?”
秦晚舟有条不紊地往火锅里下着菜,懒洋洋地敷衍:“如假包换天地可鉴。光是听着就要感动到流泪了。”
“就今年过年,我们两家人一块吃饭。我爸在饭桌上就给我安排了相亲。我有男朋友啊,那肯定是当场就拒绝了。可是他们不依不饶的,实在是被他们催急眼了,就当场破罐子破摔地出柜了。说实话,我当时是有点侥幸心理。因为林渡在,他是别人家小孩,我爸一直最欣赏他。他只要帮我说两句话,劝劝他们。我们家那老头说不定会听他的。谁知道,那小子居然背刺我!”杜天乐越说越生气,五官都挤到了一块。
“怎么背刺的?”
“我爸当时就问他,对于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怎么看。你猜他说什么……”
“猜不到。”秦晚舟随口一答,专心致志地在红油里捞菜。
“那混账说,他没了解过同性恋,不是很清楚。”
秦晚舟捞菜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地抖了起来。他想笑,但是理智告诉他必须得忍住。于是他低下头,双唇往内抿,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不是在笑?”杜天乐探着身子歪头去找秦晚舟的脸。
秦晚舟抬起头,脸上已然是风平浪静。“没有,我觉得他真不是东西。”他说完,好声好气地哄杜天乐:“你别生气,我给你捞肉吃。”说完,利落地把锅里的肉捞了上来,全倒进杜天乐的碗里。
杜天乐又坐了回去,身体往后靠着椅背,用鼻孔重重地喷气,“都特么是千年的狐狸,他突然给我演了一出画皮。我当时就决定一定要把他那层假皮给扒下来。”
尽管秦晚舟没有问,也没那么想听,杜天乐还是十分细致地分享了他的作战计划以及背后的心路历程。
“我决定找个人勾引他,让他坠入爱河后自己跟家里人出柜。我就是要让他尝尝当时我在饭桌上被集火被炮轰,里外不是人的滋味。”杜天乐说着,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人选。首先,绝不能用gay。因为我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小子即使感兴趣也只是看看,从来不接近。而且他很聪明,别人但凡有一丁点主动靠近的意思,他立刻就溜之大吉。所以我得找个直男。要长得漂亮,态度不谄媚,上阵不怯场,而且一定要缺钱的,直男!”
秦晚舟全中。他皱了皱眉头,嘴巴里的那些重辣重口的肉片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然后,我就找到了你。你啊……你简直就是天选之人。”杜天乐说完,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秦晚舟哼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这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林渡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性向,一切都有可能是杜天乐自我意识过剩的主观臆想。就算林渡确实对男性存在小众情愫,在面对朋友突发性出柜时,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发表LGBT平权演讲吗?
“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性向,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
呵。gay哪来的孩子?
秦晚舟不偏向于任何人。他既不想当道德卫士,也不是正义的伙伴。他只想赚钱。
林渡不讲义气。杜天乐胡搅蛮缠。而秦晚舟没有骨气。
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哪天这场幼稚的勾引游戏玩崩了。
谁也别怪谁。
谁也别原谅谁。
吃完饭,杜天乐问秦晚舟:“要去哪儿?开车送你一程。”
秦晚舟说:“送我去附近的地铁站口就行。”杜天乐一摆手,说:“你跟我客气什么,这大热天的,直接坐我的车回家不好吗?”秦晚舟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于是说了离家最近的地铁站。
高级跑车的皮革座椅实在是舒服。秦晚舟在微小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浅,却还是做了梦。
秦晚舟梦到了一场大雨。
他撑着伞在雨里走了很久,找不到躲避的地方。透过灰蒙蒙的雨雾,他看到林渡站在前方。
他站在雨里,身上的衣物却没有被淋湿。秦晚舟走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躲雨。
他伸出手抚摸他的耳垂,开口好像说了些什么。
秦晚舟看到林渡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他说的话。
四周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只有雨声。
又嘈杂又安静。
秦晚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车窗外阴沉沉的,像是在某个地下停车场。他赶紧直起身子,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你醒了?”杜天乐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划拉手机,“看你挺累的,没喊你。”
“谢谢你。”秦晚舟迅速按开安全带,准备走人,“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贴心。”
“哎,不客气。”杜天乐语气轻快地应着,“你哪天有空了,我请你喝酒。”
“心领了。没空。”秦晚舟干脆利落地推开门,一只脚踏了出去。
“平常这么忙啊?”
秦晚舟也没打算遮遮掩掩。他实话实说:“嗯,忙着带孩子。”
“你那么年轻,都有孩子了?”杜天乐目瞪口呆。
秦晚舟知道杜天乐误会了,却刻意没解释。他站在车外,一手扶着车门,弯下身子朝杜天乐微微一笑,“五岁了。”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都是蝴蝶翅膀刮出来的风。
第9章 变成猫咪(9)
“那你出来接活,孩子妈妈不会有意见吧?”杜天乐自来熟地开始替秦晚舟操心,却很快又说:“你小心瞒着点。”
良心是有的,但也不太多。
“孩子妈妈去世了。”说出这句话时,秦晚舟依旧在微笑,叙述语气平淡,好像这样能让死亡显得不那么沉重和悲惨。他看着杜天乐的表情瞬间凝固,便又说:“我走了。回见。”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秦晚舟把车门关上,转身离开了。
因为回得晚,秦晚舟没有时间去买菜和备菜,直接骑车去了干预康复中心接回秦早川。
尽管一回家,秦晚舟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做饭烧菜,可最终吃上饭的时间还是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秦早川为此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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