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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徐润的亲兵进去报信,刘隽抿了抿唇,对一旁押着令狐盛的兵卒道:“你若还认我这个世子,便松绑。”
他常年在军中跌爬滚打,颇有威信,那人也只是略一犹豫,便松了绑。
“正好我有一书信,想送去长安给秦王殿下,”刘隽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书信,“你将今日之事告诉姨兄,他自会安排你的去处。”
令狐盛死里逃生,又是对刘琨寒心,又是对刘隽感激,听闻此言,二话不说拿了信,便带着部将和子侄走了。
他刚刚上马,刘琨便脚步匆忙地从帐内赶来,一见徐润的死状,抬手便给刘隽一个耳光,“孽障!”
刘琨本就身形昂藏,又戎马半生,一巴掌下去将刘隽生生扇到地上。
纵然如此,他仍是不解恨,竟然又一脚踹向刘隽的心窝。
今生刘隽虽一直颠沛流离、少吃俭用,可不论祖父母还是父母,对他均是千娇百宠,别说殴打,就是责骂都不曾有过一句。
像今日这般当着众人面拳脚相向,毫不顾忌名士的体统和世子的脸面,简直犹如疯癫。
别说周遭围观的将士,就是刘隽自己都怔住,硬生生地受下了那一脚,当场便两眼发黑,吐出一口血来。
“世子!”刘勇、尹小成等家将惊慌失措,陆经更是直接扑上去挡在刘隽身上。
刘隽却推开陆经,强忍着痛,直直跪好,咬牙道:“儿擅杀朝廷命官,儿有罪,但儿为并州锄奸,儿无错!”
刘琨看着徐润的尸首,本就肝胆欲碎,见他死不认错,更是怒火中烧,干脆取了马鞭抽他。
刘勇命其余无关士卒回营操练,只剩下众家将徒劳无功地拦着,陆经则含泪回府搬救兵。
挨的鞭子多了,刘隽甚至有些麻木,连痛意都慢慢淡去,神智都开始有些不清。
他并非广武侯的嫡长子,而是东海王的庶长子。
他并不少年早慧,而是藏拙内秀。
他并未饱受宠爱,而是动辄得咎。
他的父亲不爱他,他的父亲甚至恨他。
他的宏图大志必将落空,注定一事无成地死去。
“还不给我住手!”
刘藩带着匆匆赶来,一见刘隽浑身是伤地跪伏在地,当场便心疼得掉下泪来,一杖打到刘琨面上。
刘琨下意识往后一躲,这才注意到刘藩到来,“阿父。”
刘藩理都不理,只命人小心些将刘隽架走,徒留刘琨看着徐润尸首泫然伫立。
不提刘琨如何收殓徐润,府中已一片大乱,医者来回穿梭,女眷低声啜泣。
崔氏趴在刘隽身上几乎哭晕过去,刘琨近年来纵情声色,夫妇二人早已貌合神离,唯一的指望便是这个芝兰玉树的儿子。
如今夫主却为了一个佞臣,将他打得晕死过去,恨得眼中要滴出血来。
故而当刘藩与郭氏前来探看时,崔氏跪在地上,哭道:“还请舅姑为髦头做主!”
第38章 第五章 彼黍离离
清河崔氏的贵女,虽平日侍奉舅姑恭敬,却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寻常内宅女子。
平日里刘琨如何沉迷声色也便罢了,宠信那徐润无度她也不管,可将他们独子伤成这样,纵是泥人仍有三分脾气,崔氏又悲又怒,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而此刻刘琨亦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刘藩高坐在上,时不时拿拐杖抽他。
“徐公道那令狐盛要劝儿称帝,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留他作甚?”刘琨仍在狡辩。
刘藩气得直喘,“未经查实,偏听偏信,我看髦头这次杀得好,这个徐润心存龌龊,整日妖言媚上,就是该杀!”
“阿奴不是这般的人!”刘琨梗着脖子顶嘴。
刘藩胸口生疼,“一个刚至此处,只会奏乐的伶人,竟然生生压过了十几年的父子之情!那是髦头啊,是跟着你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髦头啊!他六七岁时在槛车外尽孝,你如今年过不惑,却只知道气我!”
郭氏安抚了崔氏,从里间出来,沉声道:“你不能经略大业,驾驭豪杰,只会将比你强的人除去,如何能成得了大事?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必将招致祸患,连累到我。”
刘琨哑声道:“可他随意殴杀朝廷征辟的官吏,难道就无错吗?”
郭氏气笑了,“令狐盛也是朝廷任命的将军,你不是也说杀就杀?徐润的命是命,令狐盛的命就不是命?”
双亲苦口婆心,听在刘琨耳中,却咄咄逼人,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终颤声道:“阿奴自入幕府以来,性情爽直,不善阿谀逢迎,得罪了不少人。可对晋阳、对儿均是尽心尽力,而那令狐盛等一干人心生嫉恨,屡屡在儿面前进言谗害。自牧并州,儿未得一日安闲,众人若有丝毫不顺意,便拼命劝诫,儿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唯有阿奴,他将我当成一个活人……”
他们在外间大声争执,此时房内的刘隽却缓缓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迷茫懊恼。
他动手杀徐润,本想着徐润并无根基,全靠刘琨宠信才在并州有一席之地,而这等小人留在刘琨身边,长此以往,必将扰乱并州军民之心,令士人求去、百姓流散,只有尽快将他除去,才能安定人心。
他却独独不曾想到,刘琨竟然对他信重如此,不惜为他殴伤亲子,他死之后,更是如丧考妣。
别说诸葛铨那些眼高于顶的士人,令狐盛这般拼死卖命的将士,就连自己都颇感寒心,不愿在此处久留了。
横竖并州还算安定,就算自己留在此处,也做不得什么,还不如暂时离去,往关中、巴蜀亦或是陇西等地,寻求战机。
也暂时不和刘琨打照面,免得二人抑制不住气性,将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之情葬送殆尽。
刘隽翻了个身,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在心中将刘琨骂了千万遍,调息定心,方才慢慢睡去。
他苏醒后,刘耽、刘勇、尹小成等人均来探看,诸葛铨、刘畴也命人致信宽慰。
此番他虽顶撞亲父,手刃晋阳令,但因徐润骄奢恣肆、专横残暴,并州上下对此不仅未有微词,反而拍手称快,更为遭到毒打的世子不平。
与此相关的,刘琨本就因对徐润的偏爱袒护令人非议,更因此番处置不公而失了人心。
待他能坐起身,已过了三四日,正巧刘耽和刘挹不约而同前来。
刘隽命陆经取了些吃食,三个姓刘的席地而坐,勉强算是桌小宴。
“可有人求去?”稍稍填了肚子,刘隽状若漫不经心道。
刘耽不好作答,刘挹倒是实诚,“那日叔父动手时,除去亲兵家将,其余人都被屏退,目睹之人甚少。只是消息传得太快,加上晋阳令换人来做,如今并州城内大多也都知晓了。”
刘隽笑了笑,“不必看我面色,儿子被老子打,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之事,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了?”
刘挹继续道,“兵卒们离去的不多,但谋士幕僚们,却走了不少。”
刘隽蹙眉,心道大头兵脑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谋士们心眼弯弯绕绕,恐怕如今已觉得刘琨并非明主,还不如早日寻个门路南渡稳妥。
倒也不能怪他们,设身处地,若是自己,恐怕在徐润那等小人做上晋阳令时,便已挂冠求去了罢?
“诸葛公、刘公呢?”寻常幕僚来来去去,颇为正常,但他们这等名士的去留,刘隽不能不关心。
刘挹摇头,“诸葛公不知,但看刘长史似乎已有去意。”
尽管其父与刘琨同为二十四友,也都喜爱胡笳,但刘畴和刘琨并无交情,并州也远比他所想清苦,能忍到此时才离去,已经让刘隽意外了。
故而刘隽闻言只点了点头,“临行之前务必告诉我一声,他既是我请来并州,也应由我相送。”
“不知世子下一步打算如何破局?”刘耽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明眼人都看得出刘琨父子失和,难保刘隽会招致更多猜忌,反而坏了并州大事。
刘隽正在擦拭那把飞景剑,修长的手指从剑身上缓缓掠过,剑刃寒光在他日渐英挺的面上曳过一道如霜印迹,“破局?并州的决断之权从不在我手中,如今我荣辱生死,全看明公裁断。”
刘耽颇有些惶然,原因无他,前日他去刘琨幕府,彼时刘琨向他问起刘隽,说的也是“世子将养如何了”?
从“阿父”“髦头”,再到“明公”“世子”,并州这对父子是一时赌气,还是日久生怨,兴许只有自己清楚了。
“假使我奉父命,不得不离开晋阳,”刘隽为他们二人斟茶,“诸君可务必谨慎行事,莫要步了我的后尘。”
刘耽笑道:“这后尘,我却是步定了。”
说罢,他俯身行礼道:“耽誓死追随世子!”
一年来,他二人一同历经大小数战,可谓生死之交,只是刘隽也未想到,相比父祖,他反而会选择自己。
刘隽赶紧俯身还礼,随即将他扶起,“你我同姓兄弟,说什么追随不追随?兄弟之间,自当勠力同心!”
“你们倒是投缘,我也是同姓兄弟啊。”刘挹酸溜溜道。
刘隽笑道,“你我本就是从兄弟,自当跟着我走,你什么时候将五经学通了,我便带你一个!”
“别,”刘挹频频摆手,“那……阿兄珍重!”
他故作滑稽,倒是将刘隽逗笑了,于是揽过另二人,三人把臂而笑。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第39章 第六章 置家险厄
刘隽并未歇息许久,徐润事后不过十日,他方能跨上马去,就被刘琨召入幕府。
“大人。”刘隽思虑再三,选了这么个亦可公亦可私的称呼。
刘琨依旧无甚好脸色,“前些日子,东宫长史温峤快马送来一封表章,其中提及三策,我以为颇为可行,今日请诸公一同商议。”
他如此称呼,看来司马邺储位已定。
刘隽垂眸静坐,先前他和温峤共同拟出这么个章程,也曾呈司马邺阅览,自以为三策皆有其可取之处,只是不知如今自己和刘琨关系微妙,是否会影响定策。
刘琨看向身旁的幕僚,点了点头,那幕僚取出卷轴,逐字逐句开始念。
温峤文藻华美,但说白了也就是三层意思——其一,遣使与王浚求和,重金予他换取马匹;其二,遣小股兵马往益州、荆州、汉中打探;其三,继续离间刘聪与石勒,联络关中豪族以为内应。
话音未落,众人议论纷纷,但大多均持反对之意,原因无他,并州并就势弱,也就是这些年屯田、募兵稍壮大些许,对抗匈奴都时常需鲜卑突骑相助,假若再分兵,极有可能既未收复失地,又丢了晋阳,得不偿失。
“离间杂胡之事,我一直在做,只是收效甚微,”刘琨蹙眉,“至于关中豪族,韦氏、杜氏我都无甚交情。”
“杜预之子杜尹为弘农太守,永嘉之后,又占据一坞堡,只是被魏该设计杀害,坞堡亦被夺去。”刘隽恭敬道,“太尉荀藩任魏该为武威将军,统坞西雍、凉流人,先前大人征辟的雍州刺史郭默和魏该有些交情。此外,杜预另一子杜耽奔了凉州。”
神州陆沉之后,士人最多的三个去处便是南建业、中并州、北凉州,凉州张氏经营日久,如今已有了些占地为王的架势。
刘琨缓缓点头,“确实需寻一可靠之人前去联络。王浚那边,我已修书刘遵,他自会处置。至于第二策……”
这也是众人觉得最无稽的一策,想不到刘琨仍然决意采纳,更匪夷所思又耐人寻味的是,刘琨的目光逡巡再三,最终稳稳地落在刘隽身上。
刘耽等和刘隽交好之人心内均是一惊,老辣如诸葛铨却重重叹了一声。
刘隽却丝毫不感意外,甚至心内一松,他前世受够了做笼中鸟,比起坐困并州,他宁愿铤而走险。
他重伤初愈,嘴唇仍有些发白,却姿仪端方,挺直如松,眼神更是沉静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刘隽,”刘琨从未直呼爱子名姓,只觉这两个字宛如其面容一般,竟是说不出的陌生,“此计艰险,非智勇双全之人不能成事。你先前曾几十骑往洛阳,如今给你五百精兵,你可敢往?”
刘隽起身,岸然道,“男儿效死为国,有何不敢!”
刘琨看着眼前这英挺俊朗的少年郎,“好!并州之兵、幕府之士,你可任选。”
“唯!”
虽然此行生死未卜,但这些年他在军中经营到底没有白费,除去刘勇、尹小成这些家将,不少将士都愿跟随,特别是他从宁平城到洛阳收拢的军士,几乎全部都跪求随他西行。
这么一算,五百根本打不住。
除此之外,刘耽自不必说,诸葛铨竟也愿同去,让刘隽既惊喜,又感念。
清点完毕,刘隽一下子便有了五百并州兵,再加上刘耽的百余豫州兵,乍一看也有些唬人。
他将开拔之日定在五日之后,命所有兵士尽量带足粮草兵器,自己也回府打点行装。
“世子,”陆经迎上来,面上竟还带着几分同情,“老夫人、夫人已然知晓,此刻正在堂内等你请安。你……自求多福吧。”
刘隽笑笑,“他们只会心疼我,该自求多福的另有其人,你多虑了。”
可惜他仍是错估了形势,甫一进门,他就被郭氏和崔氏二人围住,一人搂着他大叫“髦头,你带着阿娘去吧,跟着你这没良心的阿父,还不如为你挡刀挡剑,也算全了你我母子情分!”,一人抱着他痛哭“孽障啊!我教子不严,生出这么一个是非不分、中奸不明的混账,却连累我的好乖孙!”
刘隽还未死于沙场,却差点被她们活活勒死,忙看向一旁的刘藩求救。
却不料刘藩亦是老泪纵横,凑过来凝视着他的面庞,像是要牢牢记住,“我与你祖母都已上了春秋,你这一去千难万险,兴许便是最后一面了!”
刘隽先前只想着脱离并州、建功立业,尚未想到此行艰险,是否还能在年迈的祖父母,孤独的母亲身边尽孝,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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