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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极费力地将自己从他们身边剥开,又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隽不孝,令诸位尊长担忧了!此去只为探路,隽会格外小心,勿要为隽忧虑。”
想到天下情势和并州危局,刘隽迟疑道:“此番,未经父命,便擅杀晋阳令,是隽有错在先,受罚也是应该的,祖父祖母勿要再怪责他了。”
他到底未喊出那声“阿父”,显然此番是为刘琨解围,但实则自己都余怒未消,让郭氏禁不住叹息。
“祖父祖母身子硬朗,定与松柏同寿,”刘隽温声道,“待孙儿从梁州回来,还要祖父为孙儿加冠起字呢。”
崔氏的眼睛哭得通红,但仍是振作精神,一同宽慰舅姑,“是啊,之后髦头也要操持婚事了,阿姑眼光毒辣,相看名门贵女,如何能少了阿姑掌眼?”
郭氏一听此言,立时上下打量起刘隽来。
刘隽哪里不知道她心思,赶忙道:“再过五日,孙儿便动身了……”
是有些仓促,郭氏不得不按下心思,摇头道:“竟还害起羞来,平日看着老成,到底仍是个小儿。”
刘隽心道自己前世后妃与皇子皆全,如何还会羞赧?但仍就势抿唇一笑。
“过来,”崔氏将他拉到身边,含泪道,“先前你从关中回来,我便知道留你不住,这段时日和婢子们做了不少轻便衣裳,你别嫌麻烦,且都带上。”
心中酸楚,刘隽哽噎难言,半晌才道:“多谢阿娘。”
第40章 第七章 星前月下
“梁州竟然还未失陷?”刘隽看着手中舆图,“我还以为罗尚逝后,李雄定能夺得汉中,想不到梁州竟支撑了如此之久。咱们如今到哪里了?”
回话的人是令狐盛之子令狐泥,自那日徐润事后,他们便带着部将在晋阳城外等候,如今算作刘隽的亲兵了。
他们离并州已有三四个月,许是天佑,一路遭遇盗贼、胡虏并不许多,且战且行,如今离长安都不远了。
因聪明伶俐,多充当斥候的尹小成回报,“已至秦国了。”
“秦国?哦,那便是扶风了。”刘隽实在不知为何司马衷要将如此好听的地名更改得不伦不类,随手将自己的水囊扔给他,“耳聪目明,不负令祖之名。”
“啊?”尹小成满脸茫然,憨笑地挠着头。
刘隽笑道:“令祖讳大目啊。”
他一本正经,却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自出并州,天地辽阔,那些龃龉不快已被他抛诸脑后,整个人开朗了不少,都能打趣说笑,让诸人心下一宽。
刘耽看他修长手指划过长安,“可要去觐见太子?”
刘隽的手指在长安城上停顿了一会,仍是摇头,“战机不可失,耽搁不得。今夜暂时歇下,明日清晨便动身。”
初夏时节,难以入眠,刘隽披衣而起,如同往常一般观察敌情地势。打马将周遭都看了一圈,断定方圆数里并无外敌,才放下心来。见有一小溪旁的柳树茂密,景致秀美,便将马系于柳下,自己也仰躺下来,看着满天星河。
前世自己颇喜研读易经,对时人信奉的谶纬之学也是深信不疑。
可后来,那个雨夜,他为自己占了一卦,卦象竟是大吉。
说什么飞龙在天,分明是龙困浅滩。
故而,重活一世,对易经是敬谢不敏了。
所以仰观苍穹,不会想什么荧惑守心、五星连珠,只专心欣赏盘薄万古、邈然星河,渐渐感觉魂灵与天地相通,竟有一种别样诗情。
那一瞬,他想起了已登天界的祖父。
可他到底不是他祖父,淬炼了太久,仿佛当真成了个武夫,千言万语萦绕五内,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或落在纸上,最终只化作幽幽长叹。
他从袖中取出胡笳,迎风而奏,奏着蔡文姬的十八拍,嵇叔夜的广陵散,也奏着刘琨的枕戈待旦、清啸退敌。
还奏着他自己的南宫喋血,命染黄沙。
突然他顿住,因听闻马蹄之声急速而至,赶忙放下胡笳,躲在早已瞧准的山坳之中。
几骑转眼已至眼前,其中一匹毛色浅黄几近金色,在月色之下亦格外显眼。
刘隽心内一松,但仍是多留了一刻,直到看清那人面目才彻底安心。
“方才那笳声,确是他无疑,难道是孤听错了?”司马邺手执马鞭,迷茫四顾。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扑来,还不待他拔剑便扯住他的衣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司马邺大惊,却又毫无还手之力,急得直看周遭护卫,却见他们个个忍俊不禁,又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时也不再挣扎,笑道:“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好一个美人。”
刘隽未想到惊吓不成,反被调戏,又听他引用曹子建的迷迭香赋,不禁摇头笑道:“出来这许久,香味竟还不散,确是好香,可惜此番未带在身上,不然多少送殿下一些。”
司马邺转头,见他比起先前削瘦不少,不由一愣,“可是有恙?为何清减如斯?”
“还未恭贺殿下正位东宫。”刘隽退后一步,长揖在地。
司马邺赶紧上前扶他,“何必如此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可是广武侯差遣你来辅佐孤?”
见刘隽摇头,司马邺低声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如今儿子日益强健,父亲却终将老迈,而君在军中人望渐盛,他有些焦虑罢了。总有一日,广武侯终将体悟失一臂膀之痛,自当幡然醒悟。”
他所说倒是与郭氏不谋而合了,刘隽颇为讶异,“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识人之能,也想不到我那点家丑竟然传到长安来了。泰真说的?君子不密则失身,他也太胡来了!”
司马邺狡黠一笑,“此事知晓之人甚少,与郎君英名无碍。至于泰真嘛,他与人博戏输了,孤出钱将他赎了出来,这消息,是他说来凑趣抵债的。”
刘隽摇头失笑,“殿下还是应让他吃些苦头,趁早将这毛病戒了吧。”
“还得你亲自来劝。”司马邺蹙眉,“你方才并未直接回答,看来并非要入仕长安?”
刘隽负手而立,“奉家父之命,往益州梁州等西南州郡,寻机收复失地。”
“西南?”司马邺摇头苦笑,“早就被李特李雄父子所占,又经营多年,以朝廷的兵力哪里还能收复?”
“总得去看看,好过坐以待毙。”刘隽淡淡道。
司马邺抿唇,“梁州离关中不远,若有不对,勿要恋战,旋即回返,孤会派兵前去接应。”
刘隽侧头看他,“看来殿下家底挺厚?”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司马邺认真道。
刘隽近来也算见惯了世态炎凉,闻言心中一暖,“多谢殿下,只是关中紧要,还需重兵把守才是。若殿下有心帮臣……”
“不如许臣以梁州刺史之位!”
此时天下板荡,不论荀藩、王浚,琅琊王司马睿,乃至于刘琨,都曾承制任命官员,而由于未经商量或是各怀鬼胎,常常有所冲突。故而曾经发生过一地有三个刺史、百姓无所适从的荒唐事。
但司马邺则不同,他是天下认可的皇太子,只待在刘聪手中的司马炽一死,立时便会继承大统,他之任命,分量非同一般。
司马邺立时意会,“明日,孤便会传檄天下,命你为梁州刺史。原先的梁州刺史……便命他为益州刺史,配合你征伐李雄。”
刘隽谢恩,又听司马邺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方能用印。此外,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第41章 第八章 互通有无
“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夜来风急,刘隽见司马邺穿的夏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殿下储君之尊,如何能用‘求’这一字?若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司马邺苦笑,“上回见你便守礼得很,如今更是君臣相称……你我总角之交,又数经生死,孤只有你一好友,如此生分,总是让人难过。”
刘隽为他系带,有意不直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殿下通读史书,应也知君臣之谊,唯有臣子恪守臣节,君王不偏不倚,情谊方能长久。”
司马邺幽幽一叹,“你说的总是对的,孤叫你‘髦头’,你唤孤‘木奴’的日子,终是回不来了。”
他长吁短叹,刘隽却在心中思忖,幼时的司马邺兴许纯良可人,但永嘉之乱后,司马邺已被迫长成一个圆滑世故、心思深沉的少年,待人接物自留三分余地,为人处世更是处处小心。
孤立无援的东宫太子,在宏图伟略的诸侯眼中,宛如刀俎上的鱼肉。
殊不知这些诸侯,对于少年储君,又何尝不是可借来驱使的好刀?
与他是友非敌,刘隽此时虽懒得费心揣测司马邺用意,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单刀直入道:“此番能得殿下征辟,臣感铭在心,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既报了知遇之恩,更全了少时情谊。”
司马邺将脸埋在大氅内,几乎只露出一双杏目,“卿如此说,孤也便安心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百余步,司马邺低声道:“孤身边虽有些得力的将领,可他们之间前尘往事错综复杂,别说勠力同心、共赴国难了,就是打照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都难。大舅舅前些日子走了,二舅舅也已抛下孤渡江了。现下孤身边,可信的,只有泰真、刘豫州等寥寥数人,得用的,也不过郭默、麹允、贾疋。更要命的是,关中连年饥荒,离匈奴刘聪颇近,又有氐、羌等杂胡虎视眈眈,每打一次大仗,粮草、马匹就要少一大半。”
“不独关中,并州亦是如此。只是幸好前些年屯田有些收成,如今方能坚持。”
“故而,孤求你,其一,是拨个参与过并州屯田的能吏给孤,关中流民甚多,若是能以屯田之法将其留住,且耕且战,休养生息数年,日后能有小成。”
刘隽当即点头,“这有何难,不过这些话不像是殿下自己想的,是姨兄教你说的吧?”
司马邺抿唇点头,如玉腮上微微有些发红,“是,第二件却是孤的主意,就连泰真也不知。”
“哦?”刘隽饶有兴味,“竟有殿下的子房、公达都不知之事?”
司马邺被逗笑了,“再倚赖谋主的主公,都得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其二,便是当年石卫尉事败之后,其家产为朝廷抄没,但有传言,仍有大量资财藏匿在某处。孤想若是能将这些找到,也能充实军饷。”
“哦?竟有此等传言?”刘隽淡淡道,“臣竟从未听家父提及。”
司马邺端详他神情,哂然一笑,猛然抓起刘隽手腕,后者对他未设防,又因要骑马,未着宽袍广袖,右手暴露无疑。
“殿下这是作甚?”刘隽薄怒道。
司马邺任由他挣开自己,笑道:“尽管卿养气功夫已很是不错,但其实幼时孤便留意到,每有惊愕之事,便会右手成拳、拇指指甲掐住食指。如今告诉卿,日后莫让旁人发现了。”
刘隽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提点。”
司马邺将他托起,低声道:“孤也是在洛阳时,无意救下一官奴,此人先前正是石卫尉家奴,事败后发卖入宫。”
“那他可知藏匿之处?否则九州之大,去何处寻觅?”
“听闻在渤海南皮。”司马邺侧过头看他,眼睛发亮,“不怕卿取笑,天下疲敝,古往今来的东宫太子未有一个如孤这般穷苦的,长安城的粮食,只够群臣吃上一年,而官署根本凑不出一套完整的仪仗。而不论是贾、郭还是刘豫州,都不止一次和孤抱怨过军队缺衣少食,不少士卒连军服都无,禁军远看还不如流民军体面。”
刘隽淡淡道:“殿下若有魄力抄检坞堡,再看看世家豪族隐匿的人丁和粮食,殿下便会知道,这天下疲敝的只有朝廷和百姓。”
司马邺笑了笑,“中山刘氏,冀州豪族,讲话倒像个流民帅。”
“汉高祖只是泗水亭长,要以如今世家的眼光看,这出身倒也不算什么。”刘隽努力在月色中辨别方向,“也罢,横竖南皮与中山并不很远,若当真能寻到,定会进献殿下。”
二人已走到马边,刘隽亲自扶司马邺上马,“臣为殿下牵马坠蹬。”
那马本就是刘琨所献,见了刘隽依然亲切,嘶鸣一声来蹭刘隽的手。
“想不到玳瑁竟还识得卿,到底还是郎君俊俏,就连马都难以忘怀。”司马邺坐于马上,酸溜溜道。
再看刘隽这些年在军中身子打熬得健壮,长途奔袭,晚间又走了这许久路,仍然神采飞扬,让司马邺更是眼热。
刘隽仰头看他,“殿下怎么了?”
司马邺叹道:“今日方知明帝汤饼之故事矣。”
刘隽哑然失笑,何晏面如傅粉,明帝颇为妒羡,便邀其于酷暑之时享用汤饼,何晏大汗淋漓,罗帕拭面却依旧白皙,未曾傅粉,明帝才不得不信。
“只可惜,如斯佳人却死在高平陵了。”刘隽说完,就见前来相迎的尹小成头更低了些,便指着他对司马邺道,“尹大目之孙。”
司马邺惊奇道:“这却是巧了,可惜老人家早已作古,不然孤倒是想请他说说古。”
“有何可说?”刘隽漫不经心。
司马邺悠然神往,“大争之世,豪杰辈出,只可惜就是他也生晚了些,见的多是英雄末路了。”
“如今不也是大争之世么?”转眼间已到扎营之地,刘隽将缰绳递给东宫亲兵,“夜阑更深,请殿下保重龙体,早日歇下。明日臣再当面辞行。”
司马邺拢了拢领口,“那这披风孤也明日再还。”
刘隽拜道:“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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