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九章 河梁携手
梁州刺史的任命,远比刘隽想象中来的轻易。他本以为会有麴允、索綝等重臣反对,孰料这些人只忙于在关中争权夺利,对于汉中、巴蜀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中。
就在前两年,成汉皇帝李雄二万人攻入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逃奔到长安,李雄将汉中人全部迁到蜀地。加上罗尚去岁逝去,唯一能遏制李雄的晋将身殒,朝廷纵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现在这些刺史本就泛滥,地方诸侯一句承制均可任命,何况是司马邺这个随时要化龙的储君。
再加上刘琨在北方名望日益煊赫,大多人怎么也要给他的世子几分薄面。
故而即使在这般岁数就成了梁州刺史,刘隽也未得到多少非难。
让他惊讶的是,司马邺当真是带着寥寥几个臣子至此,仿佛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缘故,但逡巡一圈,未见到温峤,也便不再细问。
拿了朝廷的诏命,刘隽便向司马邺辞行,打算尽快赶到汉中,趁着李雄根基未稳做些文章。
午膳用的极为俭省,不少菜看着还是东拼西凑而来,别说和江南比,就是和并州相比,都可谓清苦了,难怪司马邺对石崇留下的资财那般感兴趣。
司马邺吃了几口,也便不再吃,而是举杯道:“以茶代酒,恭祝刘刺史马到功成。”
刘隽谢过,笑道:“殿下直呼其名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一旁的诸葛铨也跟着笑道:“更何况如今这天下刘刺史何其之多,不止殿下叫的是刘并州,刘豫州还是刘梁州啊?”
司马邺失笑,“这倒是,是孤疏忽了。虽觉得小名亲切,但毕竟当众呼之不恭……孤记得原先卿有一小字彦士,如今可还用了?”
“这并非父祖所起,不过自己取来交游,殿下若觉得顺耳,叫这个也无妨。”刘隽想起刘藩、刘琨,面上微微露出些许郁色。
司马邺杏目在他身上流转了一会,忽而惨淡一笑,“本朝王侯十二便可取字,何况你父祖尚在,迟早有日会为卿取字。孤的生父,倒是给孤起了字,可他却不在了。想想从前还总觉得既然已过继给秦王,当众喊他阿父不妥,常有意避嫌,喊他王叔,可他却总是笑吟吟地看着孤,从不生气……如今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善于察言观色,刘隽一早便知,却不知他竟机敏到如此程度,再看他眼中雾气氤氲,双睫上都沾着水珠,显是哀戚至极,不由得慌道,“勾起殿下伤心事,臣有罪。”
“说这些做什么呢,”司马邺以袖拭泪,“好在先前在洛阳时,他还来得及给不孝的儿子起字,孤也来得及再喊他一声阿父。”
他坐直身子,对一旁奴仆道:“取纸笔来。”
又殷切地看向刘隽,“既此番有缘碰见,你又得了梁州刺史的官位,这等好事,很该让广武侯知晓。不如修书一封,告知别来景况,免得让高堂担忧。”
刘隽张了张嘴,既有些不愿讲和,不想为此事低头,又不愿拂了司马邺的面子,更不想在以孝治天下的圣朝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
“刺史,”诸葛铨在他身边低声道,“若你挂心并州之事,正好也趁此机会稍作安排。”
他这话说中近来心事,刘隽起身,对司马邺便是一拜,“多谢殿下开解,一语惊醒梦中人耳。”
说罢,便借了纸笔,略一思索,锦绣文字便落在绢纸上,一旁的诸葛铨看着,赞道:“好字!好文章!”
司马邺其实也很想知道他写了什么,但碍于是并州之事,又是刘氏家事,只得端坐在席上,看着刘隽笔走龙蛇。
刘隽眉头深锁,其实他也知此行就算不是凶多吉少也是九死一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兴许这封信刘琨能看得下去。
其一,向他请罪。徐润固然该死,但不该自己擅自动手,而是应由律法处置。
其二,向他进谏。沿途所见,整个北地,除去世家豪族、流民军,寻常百姓几乎毫无生路。当前还是应做大并州,招抚流民、屯田积粮,同时还需节俭用度,以应对天灾兵燹。
其三,向他献策。要紧盯鲜卑和王浚,不论段氏还是拓跋鲜卑内乱,都要第一时间控制幽冀,必要时甚至可以摒弃前嫌援助王浚,万不能让石勒或者刘聪得到北地。
最后的部分,则是彻头彻尾的家书,忆往昔、道离思、细叮咛,写着写着,刘隽只觉这段时日的龃龉、仇怨在死生面前都显得不再紧要,眼前历历幕幕仍是幼时刘琨对自己的教导,前些年刘琨的雄心壮志,以及一大家子人团圆和美的情景。
一笔一划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刘隽将信整齐叠好,放入一个筒内用蜡封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双手递给司马邺,“再谢殿下,若不能平安送到,还请信使将此信付丙。”
司马邺郑重应了。
“明公,天色不早了。”陆经出声提醒道。
“昨日还是世子,今日便成了主公,可不是命途无常?”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刘隽起身走到司马邺面前,亮出腰间飞景剑,“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
魏文之剑,配上魏文之诗。念诗的是汉室宗亲,赐剑的是司马氏的储君。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可偏偏二位少年贵人都是满脸肃然动容。
司马邺见他果将这剑随身佩戴,绽出一抹笑,端丽面上顾盼生光,竟比华美剑光更耀眼几分,“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如今看来,古之名剑,未曾遇到彦士这般的英雄罢了。”
刘隽肃然道:“帝王所赐,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隽自当荡平逆贼,匡扶太平,不负殿下所望。也望殿下保重玉体,长乐未央。”
司马邺起身,刘隽这才留意到他今日也戴了当年的带钩,玉色润泽,和自己剑璁交相辉映。
“先活下来,再强兵富民,”司马邺贴着他的耳边道,“之后,再来救孤。”
刘隽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橘子,塞到他手中,跪下行了个大礼。
司马邺捏紧手中仍有余温的橘子,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幽幽叹了口气。
第43章 第十章 坐收渔利
还差五里便抵达汉中的那夜,刘隽率军驻扎在一山坳之中。
夜间,刘隽按惯例巡查地形,却见诸葛铨竟然未睡,而是在营外牵着马候着。
“诸葛公为何还不歇息?”刘隽赶紧打马上前。
诸葛铨上马,笑道:“迟暮之年,哪里有那许多觉要睡?明公为何也未歇下?”
自从领了梁州刺史,众人纷纷开始唤他一声明公,一开始刘隽有些不自在,时日久了,也渐渐惯了。
刘隽笑道:“每日不巡一巡营或是勘探地形,便难以入眠。总在细微末节上钻营,我注定做不成大事。”
能够自领部曲独当一面,前世今生刘隽均是头一遭,加上有心改了遇事冲动的毛病,故而理政治军均是格外谨慎。
“非也。‘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明公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心性,怎能不成大事?”诸葛铨褒赞道,随即话音一转,“不过,如今李氏已反,纵使明公拿着朝廷的任命,在巴蜀、汉中恐怕都无甚用处。”
刘隽点头,“此外,我手中兵马不多,就算侥幸拿下汉中,若李雄率兵来攻,恐怕也守不住。公可有破局之法?”
诸葛铨摇头,“李雄此人,宽仁大度,颇好脸面。此外,虽与罗尚相持数年,但观其行止,仍有朝贡称藩之心,未必会撕破面皮,若明公不主动攻伐,他定不会派兵来攻。”
“倒是有些刘玄德的意思了。”刘隽抿唇,远眺梁州残破不堪的城垣,“如今汉中防守空虚,李雄无暇他顾,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取汉中不难,难的在于守,在于治。”诸葛铨拈着胡须。
刘隽叹了声,“还需差人与凉州张氏以及关中氐人联络,可惜并州幕僚太少,用人之时,实是捉襟见肘。不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报,”尹小成快马而至,神色惊惶,“方才仆去打探,发现汉中已经乱成一团了。”
“梁州刺史张光,和流民帅王如余党杨虎打了大半年,后来氐王杨难敌因私怨和杨虎结盟,张刺史及族中子弟都战死了!后来胡刺史弃城而逃,氐人杨难敌自封刺史。后来,那个杨虎又要带着梁州吏民投奔李雄……”
这还是刘隽头一回听闻梁州详情,皱眉打断他,“所以如今汉中在杨难敌手里?”
“是的,”尹小成急促道,“杨难敌占据汉中,杨虎要投李雄。此外,城中有个张咸起兵了,也想驱逐杨难敌归附李雄……”
“什么?”刘隽大惊失色,“若是如此,汉嘉、涪陵、汉中自此为李雄所属。那大势休矣!”
诸葛铨按住他的手,早已浑浊的眼中平静无波,“明公勿忧,尘埃尚未落定,左右最坏不过归返并州,白跑一趟罢了,有何损失?”
刘隽也冷静下来,“公所言极是。”
他按着手中飞景剑,目光沉沉地看向汉中,“张咸乌合之众,杨难敌仇池氐人,双方兵马都不会很多,我们静观其变,待他们分出一个胜负,我们再渔翁得利。”
永嘉七年,张咸起兵逐杨难敌,杨难敌败走,麾下部曲为梁州刺史刘隽所得。刘隽大败张咸,收拢其部,又于南郑击杀杨虎,夺回汉中吏民。
刘隽随即招怀败兵,安抚流民,修葺城防,又与氐人杨氏休战会盟。
到了四月,朝廷圣旨到了汉中。
刘隽并无章服,只好穿着世子的礼服接旨。
圣旨不长,说是正月时,汉主刘聪在饮宴时,逼迫司马炽青衣行酒,到了二月,又有人诬告司马炽和庾珉秘密联合刘琨谋夺平阳,于是便将皇帝连同晋臣十余人一同杀害。四月,噩耗传至长安,司马邺举哀后加元服、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追随司马邺的麹允、郭默、索綝各得高官厚禄,贾疋加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温峤领长史、京兆尹。
刘琨除去原先的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又加封散骑常侍、假节。
刘隽为梁州刺史,加建威将军开幕府。
司马邺这就登基了?
刘隽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一扯,紧接着身后就传来诸葛铨、令狐盛等长者的嚎哭之声,于是刘隽也不敢再耽搁,立刻也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待众人哭的差不多了,宣旨的使者才将刘隽拉到一边,递上司马邺的密信。
打开一看,先是恭贺他取得汉中,随即便开始抱怨,无非是“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文武百官无车驾冠服印绶,粮食也只够吃上一年云云,最后便是温峤的字迹,竟然是转告他刘琨那边的消息……
刘隽缓缓放下信,沉声对诸葛铨道:“大人被石勒蒙骗,近来过往从密,姨兄怀疑,石勒是想对幽州、冀州动手。”
“幽州紧靠着鲜卑,而冀州、并州从来唇亡齿寒,若当真让他得逞,不堪设想!”诸葛铨立刻也意识到事态严重。
“请诸葛公即刻为我草拟一密信,我要劝谏大人,此外,王浚那边,也须得下点功夫。”刘隽踱了几步,“我要修书给长兄,他正在鲜卑为质,兴许能派上用场。”
使者见他有决断,又踌躇道:“此外,石虎强攻邺城,邺城失守。随即令尊任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廪丘。”
说起兖州,也是个笑话,当年刘琨任焦求为兖州刺史,荀籓任李述为兖州刺史,琅琊王司马睿又用郗鉴做兖州刺史,一个兖州,竟然有三个刺史,各自占领一郡,让百姓无所适从。
刘演是刘舆之子,刘隽堂兄,加上刘琨父子,刘氏一门竟得了三个刺史。
只可惜,并州已足够贫弱,梁州初定、随时可能易手,再加上最多三分的兖州,他们这三个刺史加起来,恐怕还不如刘聪或是石勒的零头。
天下如今政出各方,天子、琅琊王、王浚刘琨等封疆大吏、再加上诸胡、李雄等流民朝廷,每个州起码都有两个刺史。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大晋的忠臣丝毫不想着勠力同心克敌,竟然还在尔虞我诈、你争我抢,如何能不亡?
如今只求刘琨能听进劝告,摒弃前嫌,免得幽州落于石勒之手。
可世事岂如人愿?
第44章 第十一章 祸出不测
头一回主政一方,刘隽头两个月几乎夜不成眠,整日劳碌,算是体会到当年并州初创时,刘琨的夙兴夜寐了。
李雄曾派李凤袭扰过几次,城内也有不少心向李雄的奸细,有过几次哗变,都被一一化解。
战事四起,民生凋敝,梁州虽也不例外,但百战之余,清点下来也有三四万户,让刘隽颇感欣喜,立时将无主荒地充作屯田,又将青壮年编作府兵。
本想趁机兼并土地、私藏人口的豪强自是不愿,有想开城门投敌的,有率领佃户起兵的,丑态种种,不一而足,刘隽正愁无机会立威,立时便将本地豪强当众活剐了两个,将他们的田地、庄园尽数分了。又对听话的豪强许以官职,加以安抚。随即,刘隽亲自面见了梁州原先诸官,挨个进行了考校,稍微过的去一些的,尽数都留下,有空缺的,便用自己带来的谋士顶上。诸葛铨、令狐父子、刘耽等都被他授以高官,刘勇、陆经、尹小成这些家将也都得了官身。对来投的士人,不看其名,而看其能。
毕竟他根基尚浅,也无多少家底,养不起闲人。
此外,他打着中山靖王之后的旗号,又利用了诸葛氏在故蜀地的威望,倒也博取了不少季汉遗民的拥戴。
多措并举,汉中形势极快稳定下来。
约莫到六月,刘琨移檄州郡,约定十月会师平阳,合攻刘汉。
作为儿子,刘隽自然头个响应,但看其余州郡,响应者寥寥。
故而,勤王讨贼到底还是成了一句空话。
刘隽也便安心在汉中厉兵秣马、劝课农桑,只求早日站稳脚跟,日后与司马邺的关中、刘琨的并州守望相助。
担心入秋之后胡人膘肥马壮、趁机来犯,刘隽顶着酷暑,整日忙于边事。
不料,就在此时,并州那边竟然给他送来两个侍妾郭氏和窦氏,郭氏乃是祖母郭氏一族的庶女,窦氏则来自于拓跋鲜卑,原姓纥豆陵氏,似乎还出自没鹿回部大人窦宾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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