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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斥候打探。”刘隽终于忍不住发令。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坏的消息传来,刘述率众受到氐族包围,近一千人被困,生死未卜。
刘隽阖了阖眼,将卫雄叫来,“我去援救刘述,但也有可能是敌人之计,你镇守此处,不论有何等消息传来,你都不能擅离。”卫雄急道:“明公带的兵马足够么?是否还需再拨一些?”
“线报说的清楚,叛军一共不过五千之众,我有精兵一千,刘述自己也带了一千,足够了。”刘隽说罢披挂上马。
待他率部赶到,便是悚然一惊——敌军数量何止五千,漫山遍野竟看不到头,更可怕的是,这些传闻中的蛮人竟都军容齐整,行动间颇有章法,不似乌合之众。
他身量较高,目力不错,一眼看到三四里之外,被骑兵重重围困的一小撮步兵,从服色看,他最小的弟弟刘述正手执短剑,站在最中,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情。
“兄长,快走!”刘述见刘隽来了,不仅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惊惧交加,他身侧的将士却像是看到了生还的希望,鼓噪欢呼起来。
刘隽心下一沉,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了,回头看了看带来的兵马,冷声道:“今日只为救人,诸君听我号令,莫要恋战。”
他仔仔细细端详敌阵半晌,马鞭向着某处定定一指,“所有人,冲着薄弱处,直冲军阵!杀!”
说罢,他一马当先顺着山坡而下,身后将士先是一愣,随即也大喝着:“杀!杀!杀!”
一千人的声量竟丝毫不弱于万余敌军,刘隽心知一时的士气绝不可能抵消兵力的悬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乱将人救出,然后赶紧逃回大营,故而一点都不敢耽误,胯下骏马被抽得阵阵长嘶,发了狠地往前冲。
待他们冲到眼前时,敌军首领大吼一声,他们终于想起反扑,但刘隽已经带人杀到眼前,对刘述等喊道,“还不还手,等人家砍你脑袋吗!”
边说,边用手中马槊将一氐人挑飞,摔落在地上,呕出一口血,又被马蹄踩碎了脑袋。
头回看到这血腥的场景,刘述强忍着恶心,拼命挥剑杀敌,小股部队终于和主力汇合到一块。
“后军换前军,撤!”刘隽又喝令道。
一声令下,他带来的军队立刻变阵,刘隽亲自殿后,众人拼命冲出重围,向外杀去。
幸好他带来的都是骑兵,脚程还快些,刘述本来带的那些步兵,也只能听天由命。
突然,刘隽耳朵微动——破空之声若隐若现。
“快走,小心放箭!”刘隽话音未落,便有人应声落马,那马没了主人,无措地跟着队伍继续往前疾驰。
箭矢如雨落下,刘隽看着箭矢,疑窦丛生——这箭制作精良,分明不是氐人能造出来的,此战背后另有隐情。
就这么一分明,刘隽忽感背后一阵剧痛,险些就要叫出声来,身旁的陆经也已发现不妥,但看他冷汗直冒却强忍着不出声,尽管忧虑,也不敢查看。
就这样,众人回到秦州时,带去的千余人只剩下二百余人,刘隽到大营时,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人事不省。
众人大惊,将他扶起一看,只见他后心上全是血,一根箭从他的披风里穿透入肉,几乎将他扎了个对穿。
“此处可有好的医师?”陆经不抱希望地看向刘述。
刘述又是愧疚又是害怕,哭道:“只有个医工,勉强能治跌打损伤。”
陆经当机立断,再不敢耽搁,直接命那医工简单处理了伤口,便立刻寻了马车,将人送回长安。
在搬动之时,刘隽醒了一次,“让卫雄固守,此外,搞清楚那黑衣的氐人首领是谁。”
交待完,他才彻底昏厥过去。
人还未至长安,尹小成的消息便已传来,此番败了刘隽之人名曰蒲洪,乃是略阳临渭氐酋,十二岁时承继父位,族人便能人人敬服,永嘉之乱时更收拢十万流民,实力大盛。就在最近,他归顺汉赵刘曜,册封率义侯。
可如今的长安诸人却无人关切这蒲洪是否算是个豪杰英雄,因为大晋最为年轻、鲜有败绩的将星刘隽,正躺在榻上气息奄奄。
上至皇帝司马邺,远至并州的司空刘琨,下至关中、汉中的黎民黔首,无不悬心。
第77章 第八章 魂梦颠倒
无法无天的篡逆,无情无义的贰臣。
无时无刻的挟制,无休无止的磋磨。
无穷无尽的暗夜,无声无息的凋亡。
血色蔓延摇晃的天,白骨蔽原荒芜的地。
既可坐人又可裹尸的席,既能啸咤风云又能翻覆云雨的榻。
削铁如泥却能防身的剑,柔滑如绢却能缢杀的发。
他站在森冷宫阙中看晦暝风雨,等待第二日用天子之血为社稷陪葬。
他困在暄暖锦衾中看潋滟眉目,几乎要溺毙在那不怀好意的盈盈秋水里。
他周身发热,眼看就要在业火中焚尽,他遍体生寒,似乎又被草草埋在远僻荒丘。
他的血肉在痉挛,他痛得快要死去。
比起殚精竭虑、朝不保夕地活着,兴许就这么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可有人似乎不愿让他就这么撒手人寰,在他的耳边抛下喋喋不休的念叨,在他的伤处洒下令人灼痛的药粉,在他冷时有温热的锦被,在他热时有微凉的躯干,而他干裂的嘴唇,时不时会灌入清甜的甘泉。
刘隽缓缓睁开眼,只见所在之处熟悉得可怕,不大的殿宇昏暗寂静,唯有如豆烛光和几不可辨的脚步声。
唇上一阵湿热,刘隽忍不住叹了一声——有人用浸湿的罗帕擦拭他的嘴唇,又有什么柔腻之物在轻轻舔舐。
“臣既醒转,哪里敢劳动陛下至此。”
司马邺只着中衣,整个人看着瘦了半圈,眼下更是一片青黑,也不知熬了多少时日。
一见他醒,司马邺眼圈一红,却不急着叙话,大叫道:“太医!”
一下子,整个内宫都沸腾起来,刘隽竟不知他一个外臣在内宫养病这么不成体统的事,不加以遮掩就算了,似乎还搞得人尽皆知,也不知司马邺这个皇帝是怎么想的。
太医为他切脉,司马邺便坐在榻边,一双美目定在他身上,其中忧虑连氤氲雾气都遮掩不住,足以让世上最凉薄的薄幸之徒动容。
刘隽自是没有那般凉薄,对司马邺勉强笑笑以示安抚,又对太医道:“可伤及筋骨?在背心之上应当不会影响骑射吧?”
“自是不会,只需勤加换药,以侍中之雄健,长则两月,短则二十日,定能复元。只是侍中此番流血过甚,若是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会气血两虚,有损天元。”
一听这话,司马邺急道:“可要开些方子补补?内苑倒是剩了些不错的药材,你切莫吝啬,但凡对彦士身子有益处的,尽管去支取。”
“臣回去和同僚商议一二,尽量定下个温补的方子。”说罢太医令便告退了。
待宫人们也都退下,司马邺才抓了他的手,低声道:“你吓死我了。”
刘隽还未想好如何与这个有了肌肤之亲的世仇竹马皇帝相处,就乍然遇到这番景况,再狼心狗肺也说不出重话,便顾左右而言他道:“氐、羌二族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虽是出了名的温文有礼,但却有一副嶙峋傲骨,司马邺担心他难以接受此败,小心翼翼地瞥他。
“我在你心里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刘隽嗤笑一声,“不过这氐人倒算是个人物,先前确实是我大意轻敌,罪责都在我身。待我养好伤,我再去与他比过,也算是戴罪立功。”
“扶助友军,何罪之有?”司马邺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你从前几时受过这么重的伤?”
刘隽奇道:“臣受没受过伤,陛下如何知晓?”
司马邺本就握着他的手,闻言手一颤,转头看他不语,似笑非笑。
他并未戴冠,只着幅巾,也不知在他身边照料了多久,一头乌发已有些散乱,此时双颊微红,双目含情,刘隽纵是再不解风情,也都明白了,只“啊”了一声。
内侍毕恭适时道:“拔箭之后,侍中昏睡了整整两日,陛下便衣不解带地照拂了两日,喂药擦洗均不假手于人,如此隆宠,奴还是头一回见呢。”
刘隽想起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瞬间便用老刘家的身子得上了老曹家的头风病,“臣病中昏聩,竟不知陛下礼贤下士至此,臣败军之将,何德何能久居禁中?若是让陛下沾染了病气,臣百身莫赎……”
他话说的体面,却丝毫不留情面,司马邺肤色愈白,脱力般松了手,坐在榻边发呆。
见此情景,毕恭立时识趣地率众退下,殿内只剩各怀心思的二人相顾无言。
兴许是久病昏沉,刘隽也不似原先那般郎心似铁,见他虽默不作声,但面上确是十足的倦怠颓丧,不由柔声道:“陛下这段时日太累了,臣回府将息就是,到底内宫之中,令人诟病……”
“这是朕的寝宫,离后宫远着呢,如今山河破碎、礼崩乐坏,谁还在意这些虚礼?”司马邺眼睛又亮了起来,“更何况,你是为了大晋的江山流血受伤,又是朕的……”
他苍白的面烧了起来,像是如洗碧空涌起赤色的云霞,又像是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皎白雪上。
“什么?”兴许当真是昏聩,刘隽竟然傻愣愣地问了出来。
司马邺看着他,迷蒙眼中闪烁的欲念不知是为了天下还是眼前之人,随即他突然扣住刘隽的双手,俯身下去。
上一回大醉酩酊,这一会病体昏沉,最近每每碰见他都要吃上一些亏。
可扪心自问,自己身长八尺、能拉开六钧强弓,这伤真的重到无力回击、任人摆布?
不愿深思,刘隽闭上眼,体会这既强势又柔软、既甜腻却又带着苦涩药味的双唇,一呼一吸都紊乱得难以自持,如此动情,此生竟是头遭。
兴许因为那人是男子,兴许因为那人是皇帝,兴许因为那人是司马邺。
“留下养伤罢,太医到底比你府医强些,”司马邺微微撤开半寸,轻声道,“你也不必多想,当世君臣多有‘食则同席,寝则同榻’之举,待养好了伤,才能继续为国效力,对么?”
“臣定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方能不负皇恩。”他靠的实在太近,刘隽几乎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虽是贴切,但仍是胡说,”司马邺眸光微动,软软道,“住口,朕不爱听。”
刘隽未再辩解,因为他的嘴被封住了。
第78章 第九章 醍醐灌顶
刘隽第二日便开始理事,因司马邺坚决不放他回幕府,便干脆在太极殿东堂召见幕僚部将,也在此与其余重臣在此议事。
索綝、杜耽等人都假模假样地来过,特别是杜耽,言辞之间甚至还有些冷嘲热讽。
这日,温峤前来探疾,还未寒暄几句,温峤便道:“说起来这些人真有意思,此番对氐人之事评头论足,难道他们平生未尝败绩?听闻杜耽已经准备请命平叛了。”
刘隽勾唇道:“哦?他们杜氏也无那么多兵马吧?他是打算用我的兵还是用索綝的兵?”
“所料不差,听闻他们打的主意是,让陛下任他为秦州刺史,直接用你的兵马。”
“笑话,”刘隽嗤之以鼻,“他莫不是以为当了秦州刺史,便能有秦州兵吧?须知这些人从前是梁州兵,后来成了豫州兵,雍州兵,换言之,我是什么刺史,他们便是什么兵。这些人他要是有本事带走一个,便去罢。”
温峤摇头笑道:“亏得陛下还担心你灰心丧气,我看你倒是大好了。如何?打算领兵出征,一雪前耻么?”
刘隽侧过身,避开疮口,“既他们有这个志气,便去试试罢了,正好让我将伤养透了,省得老来受罪。”
“此番你是有些托大,再战定不会败。”温峤审视他,“难道你打算用这蒲洪做些文章?”
“姨兄知我,”刘隽宛如饮酒一般将药仰头喝尽,“除非能将氐人、羌人全都杀光,否则就算是千胜百胜都是权宜之计。我在想是否能毕其功于一役,不求暂时威慑他们,而是尽量收服他们。”
温峤点了点他,“如诸葛武侯之故事?”
“不错,”刘隽点头,墨色的眸淡淡地扫了眼窗外夏景,“明日的朝会我虽不会去,但应当有些热闹可看,姨兄可代我看个尽兴,不然岂不是枉费咱们陛下费尽心机将我留在宫内?”
温峤闻言顿了顿,摇头苦笑,“还道你为色所迷,想不到却是心如明镜。”
“为色所迷?”刘隽嗤笑一声,“他司马邺能装得情深不移,我便能如他所愿做个登徒子。”
他笑了几声,敛了面上神情,极认真地看温峤,“我与他自幼相识,虽不常相见,却也不曾断了音讯。这般的情谊,他为何还是不信我能护着他?”
“你道他只是想让你护着他么?”温峤低头一笑,“我在陛下身边十五年,他是个什么样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他看着懦弱,可绝非随波逐流、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想活下去,当年永嘉治乱后南渡便是,何必苦苦支撑?”
“彼时他为荀氏兄弟裹挟,关中又离江东千里之遥,恐怕也由不得他。”刘隽蹙眉,“难道姨兄想说,他乃是一代雄主,为了复兴晋室,方才逆势而行,景略关中?”
温峤叹了声,“不错,他曾有一次对我说过,怀帝也好,东海王也罢,永嘉之乱这笔烂账不论怎么算,终归在司马家身上,他作为最近支的凤子龙孙,他不出来主持大局,难道就仍由天下纷乱,将江山拱手让人么?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寿数不永,,甚至早就已经写好了让琅琊王登基的遗诏,一旦当真守不住中原,便让我带去给琅琊王,让他名正言顺承继宗嗣,也好让晋祚在大江之南得以绵延,再图他日。”
“呵,所以哪怕司马睿这些人隔岸观火、见死不救,只要他们姓司马,他都可体谅宽宥。而其余人呢?哪怕百战余生,哪怕死忠效命,他都要猜疑防备?”刘隽冷声道,“这么看,柔情小意也罢,嘘寒问暖也好,为了让我等竭忠尽智不择手段,到最后却是给司马睿做嫁衣了。倒是个好皇帝,让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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