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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邺端坐其上,笑而不语,也不知在听还是未在听。
忽而一人开口道:“陛下,曾有人道司空其人文类魏文、武类魏武,倘若放于外定成祸患,长此以往,恐怕洛阳又有一君矣!”
众人定睛一看,发觉竟是辛宾,此人原先在门下省做尚书郎,还是因为刘隽的提携才得以去皇帝身边随侍,如今突然发难,让人不得不猜疑天子的态度。
“魏武么?臣倒是觉得司空忠敬款诚,心向王室,应宜加贵宠,召还京邑。”杜耽悠悠然道。
“可若是司空不奉诏,或是奉诏后又归返洛阳,又当如何?”京兆韦氏阀主紧接着道。
杜耽一笑,“那便是他对朝廷不忠,对天子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刘隽一党立时开始反击,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得沸反盈天。
司马邺轻咳一声,结果所有人只顿了顿,又开始各吵各的,不禁无奈地看了一旁的毕恭一眼。
毕恭会意,大声喝道:“诸公何以在君前失仪至此!”
他这么一吼,众人总算是想起了玉阶之上的司马邺,纷纷躬身肃立。
司马邺缓声道:“朕与司空乃是总角之交,双心一意,从未有半点猜疑嫌隙,若再有人挑拨离间、恶语中伤,朕绝不姑息。”
“永嘉之后,洛阳蒙尘,怀帝罹难,神州陆沉,兵荒马乱。故而此番刘曜被擒、胡赵灭国,乃是我朝数十年未有之盛事,不仅要对将士们大加封赏,还应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司马邺看向杜耽,“依朕之见,不仅不该将司空召回京城,反而应当朕亲临前线劳军,并择一吉日在洛阳告庙。至于之后是还都洛阳还是继续定都长安,还需朕与司空商议后再行定夺。”
鸦雀无声,不论是刘隽身后的北方豪族还是军功寒门,还是杜耽身后的关中、河东士族,此时都把不准圣意,最终还是杜耽含糊其辞道:“洛阳四战之地,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天子万乘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司空率将士们几番血战,朕不过往宗庙尽天子之责,怎敢谈涉险?”司马邺难得乾纲独断一回,“更何况,刘郎既在,如何会让朕陷于险境?”
第100章 第十一章 铺谋定计
天子要驾临洛阳的消息传来,刘隽并不意外,毕竟司马邺对御驾亲征总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温峤倒是如临大敌,反而让刘隽困惑起来。
“姨兄一直效命陛下,亦师亦友,对陛下了解非常,应当知晓陛下最是向往建功立业、涤荡山河,何故如此忧虑?”
温峤无奈地看他一眼,“难道彦士未听闻狡兔死走狗烹么?”
“哦?”刘隽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回答,失笑道,“姨兄的意思是,陛下与我皆是虚情假意,亲政先斩枕边人?”
“我并非此意,只是如今彦士功高盖主,已到了天下皆知刘司空而不知皇帝的地步,就算陛下自己顾念旧情,难保他身边没有心怀叵测的小人挑拨是非,甚至裹挟陛下清君侧……”
“难道姨兄是说杜耽、韦泓之流么?”刘隽嗤笑,“难道他们逼着陛下杀我,陛下就会就范?”
温峤被他直白的话激得悚然一惊,又听刘隽悠悠笑道:“何况就算陛下出自本心地想诛灭我这个乱臣贼子,难道我就会乖乖地引颈就戮?司马昭尚且未蠢到这个地步,何况是我?”
“你……”温峤被他吓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左右四顾,发觉只有他们二人才安下心来,“这等大逆之语,日后不必再说,君子慎独,我看你还要慎言!”
刘隽一笑,显然对幕府之内尽在掌握,忽而道:“那个韦泓和韦謏是个什么关系?”
“他们同为京兆韦氏,这韦謏先前在刘曜处,后又投了石勒,仿佛还得了个京兆侯一类。”温峤言语中颇有些不屑。
刘隽沉吟道:“《伏林》《典林》都是他所述?”
“不错,此人博学高才,颇喜清议进谏,但为人浮华不端,好徇己之功,遭人非议。”温峤见他好奇,不由得也多说了两句。
刘隽点头,“不瞒泰真,如今不少在匈奴、羯奴处出仕的士人均心思浮动,担忧我会因为他们是贰臣而清算他们。我想效仿留侯献雍齿之策,不妨就从这个韦謏做起,甚至还能分化韦氏。”
出自前朝宗室、又以武立功的刘隽,自然和汉末开始承袭、以占田荫客立身的河东士族,本就貌合神离,现下天下未定,士族仍然把控相当的人丁、田亩,以及甲兵、坞堡,刘隽未和他们撕破脸,而若是刘隽当真得了天下,很有可能想个法子拿他们开刀。
“其实峤倒是有一计,”温峤似是下了不小决心,“借刀杀人。”
刘隽立时会意,“借刀杀人?你的意思是利用胡人?可从刘汉再到石赵,均对这些世家礼遇有加,想挑拨他们动手,并非易事,就怕此计不成还遭反噬。”
温峤摇头,“用士人,一是因当下读书识字者多为高门出身,能得寒门大才殊为不易,二是因胡人初来乍到,也需展现一番求贤若渴,三则是忌惮这些本地豪族在当地的势力。要说这些人有多尊崇韦杜、杨裴之流,我是不信的。”
“可若是一味地为了削弱门阀士族,反而让胡人得以壮大,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刘隽蹙眉,“杀鸡儆猴可以,但斩尽杀绝便有些过了。”
这些高门大族,如琅琊王氏那般威胁皇权者有之,以讲经清谈那般掌控士林者有之,用孝廉察举那般把持朝局者有之,也有些人为保全性命宗族,为胡人驱驰,可若要说他们尽数是丧尽天良、伤天害理之徒,显然也有些失之偏颇。
更重要的是,刘隽与石勒想法相类,北方与南方不同,江东士族被孙权折腾得元气大伤,后又被南渡的中原士族欺凌得半死不活,北方士族趁着王室蒙尘,伺机收容流民、霸占荒地,倒是各个兵强马壮,寻常郡守根本开罪不起。
别的不说,尽管太祖一直标榜唯才是举,可不论他前期所用颍川荀氏,还是后期所用华歆、王朗几乎全都出自高门,倒是汉昭烈帝所用除了马超外,不是流亡士人便是寒门士子,而孙权终其一生都在忙着制衡江东这些世家。
对此时的刘隽而言,要是完全将士族拔根而起,恐怕大江以北的士族便都反了,这些大族诗书传家,不乏祖逖、郗鉴这般的人才,真刀真枪硬碰硬,刘隽也无甚把握。哪怕就是坞堡和耕战的佃户,也未必比晋军差去哪里。
更关键的是,司马氏本就是河间士族,若是贸然如此从事,极有可能会被司马邺趁虚而入,就算自己能够靠武力征服天下,士族实质上控制着各州各郡,若他们坚持扶植司马氏,除非当真将他们杀光,否则这江山得了也坐不安稳。
可那做法既不仁又不智,史笔如刀,千百年之后又会如何议论他?
他难得陷入深思,紧锁的眉头在额间筑就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能通过千军万马,又好似一道天堑。
他抬眼看温峤,“不知泰真打算借何种刀,杀哪些人?”
温峤漫不经心道,“先离间石勒与士族,再离间士族与司马睿。”
刘隽眉头一跳,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道:“竟是司马睿么?你说的那些士族,是顾陆朱张一类,还是王谢袁萧之属?”
“哦?”温峤意会,代刘隽说出那句歹毒之语,“若是中原与江东士族,那可说不上什么离间了,略一挑拨,恐怕就能斗个天昏地暗。”
刘隽冷声道:“除此之外,王敦其人,刚愎自用、负才矜地,定成祸患。如今江东,文有王导、武有王敦,难道司马睿能高枕无忧?”
“既已谋定,何时动手?”温峤敛了神色,躬身问。
“我已有关中、汉中,若能再得巴蜀,大事定矣。”刘隽按剑长立,“荆州是巴蜀门户,不论是在司马睿手中还是王敦手中,我皆不放心。在攻伐李雄之前,江东不能一团和气,必须大乱。”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刘琨所赠剑璁的玉色,“阿父的祭日又快到了。”
第101章 第十二章 言峻辞厉
在刘隽对南方虎视眈眈,满心筹划着南征北讨时,一桩更紧要的大事近在眼前——天子东狩,阔别洛阳十年的晋天子终究回到满目疮痍的神都。
刘隽亲率诸将在阊阖门跪迎,天子大驾至后,又奉司马邺之命骖乘。
待刘隽坐定,司马邺便照例捉住他手,上下打量,最终抚上他侧脸一浅淡伤痕,“尚书省送来的战报可谓惊心动魄,朕读后整整两日未能入眠,看到卿平安无恙,朕才算放下心来。”
刘隽苦笑,“虽拿下了洛阳,可到底还是死了不少弟兄,思及此处,臣亦是寝食难安。”
“为你出生入死,他们就该想过会有今日。朕决意从内库里出钱,命人为他们修建浮屠以告慰英灵。”司马邺手指微凉,即使仍在仲夏,也未有多少暖意。
刘隽摇头,“将修建浮屠的内帑省下来抚恤遗孤不好么?”
“超度他们早入轮回,来世便不用受这许多苦楚。”司马邺固执道。
“可捐躯殒命的是此生的他们,为什么要为来世的他们大费周章?与其打点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还不如将此生该报还的做了。”刘隽蹙眉,“先前有人要大举祭祀天地,臣便驳回了,有余力去山川江河祭祀诸神却对荒芜田园视而不见,对流离百姓毫不在意,这种无德之人都能举孝廉,可见苍天无眼。”
他所说那人出自颍川陈氏,与颍阴靖侯(陈群 )同宗,先前便被刘隽指着鼻子骂过。
司马邺知他平日最不信鬼神,如今面色显然已很有些不悦,便也不再坚持,只撒了他手道:“朕此行从内库取了五百金,既司空以为来世虚妄,朕便用来施粥赈济,这总不算只敬鬼神不顾苍生死活了吧?”
刘隽反握住他手,扣住十指试图捂暖,“陛下深明大义,从谏如流,果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圣主……”
“这又是什么浑话。”司马邺本想甩开,却又无他那般的气力,最终冷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刘隽正好将这段时日洛阳诸事细细说来,在提及告庙之事时,司马邺这才转怒为喜,“朕将刘聪一并带来了,到时候就让他和刘曜跪在一处,好叫列祖列宗一次看个分明。”
刘隽早把刘聪抛诸脑后,闻言真心实意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万不能及。”
难得在一件事上赢了他,司马邺勾唇道:“此外,朕此番还带来二人,你见了,心中定然欢喜。”
刘隽心内一凛,立时盘算起周遭发生的种种异样,不多时便憬然道:“犬子何德何能,累得陛下挂记。可是元吉、元贵?”
先前恶战,细作暗探人手不足,便将先前盯着府中的眼线撤回,想不到连两位公子出府都无人报信,竟疏漏至此。
“非也,是必得和元贵。”
“必得?”刘隽茫然。
司马邺蹙眉,嗔怪道:“连长子的乳名都不知晓,你这父亲当的真是……”
“虽说贱名好养活,但这也未免太不体面了。”刘隽掐指一算,摇头道,“是了,他肖子鼠。”
“方才朕已差人将公子们送至陆经处了,想来他会安排妥帖的。”司马邺有些乏了,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刘隽侧身将肩膀递过去,“离金墉城仍有六里,之后数日献俘告庙礼数庞杂,陛下可稍作小憩。”
司马邺“嗯”了一声,随后刘隽感到肩膀一沉,忍不住笑了笑。
陪着司马邺大宴劳军、接见功臣,刘隽一直到晚间才抽出时间见见二子。
刘梁已近十岁,为郭氏所出,刘秦不过五六岁,为窦氏所出,与嫡子刘雍相比自是少了几分气度,均是唯唯诺诺地垂首不语。
刘隽蹙眉,柔声道:“一路颠簸,这两日便不必读书了,好生歇息。若有什么缺的要的,便去寻陆将军。”
“回阿父的话,未有什么缺的。儿子们不累,明日可照常读书。”刘梁到底年长,又是祖母所赐同宗之女所出,底气稍微足些,便壮着胆子回道。
刘隽本也不是真心让他们歇下,闻言便点了点头,“那便休息半日,过午再读罢。我在此处为你们寻了大儒,你们要勉力攻读,日后为国效命,莫要荒废年光。”
二子干巴巴地应了,刘隽又道:“你们这一路未给陛下添麻烦吧?”
“未有,儿……”刘梁还未说完,就听刘秦低头嘀咕了一句。
刘隽是何等的耳力,当即不悦道:“大声些!畏畏缩缩,形容猥琐,成何体统!”
刘秦仰头道:“既然阿父让儿子说,长者命不敢辞,儿子便说了!阿父也不关切我们过的好不好,只想着我们有没有给天子添麻烦。其实若不是天子,阿父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这些儿子了?”
“放肆!”刘隽被气了个倒仰,从前世到今生,在孝道上他都不敢有亏。
暴戾成性的东海王曹霖,对他动辄打骂,他也不敢如此顶撞。
此生虽和刘琨因徐润有所龃龉,当面也是礼数周到,后来接连遭逢祖父母罹难、母亲病逝,自己又做了父亲,更对刘琨感同身受,直到刘琨以身殉国,更明了何为风木之悲。
他不由得仔细看看刘秦,或许因其母为鲜卑人,长相就高鼻深目,与中原人颇异,言语粗鄙、行止莽撞,心中极是不喜。
再看刘梁,虽是庶子,但其母到底出身大族,言辞温雅,恭而有礼,又面如冠玉、唇如抹朱,已有了些翩翩少年的姿态。
又想起府中嫡子刘雍,据闻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少年郎,不由得心气稍顺了些,沉声道:“元贵,今日去把孝经给我抄一遍,不抄完不准睡!”
“阿父!”刘梁刚想求情,刘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只好作罢。
“听闻司空发了好大的火,”毕恭低声禀报,“听闻三公子抄了一整夜的书,直到寅时才歇下。”
司马邺方方起身,蹙眉道:“还是个孩子,他也未免太严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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