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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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