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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拆胶布的时候,他一双眼来来回回地扫过我。我大概知道他的困惑来自何处,先将一块胶布贴在了左颊上,略略偏过脸问道:“怎么了吗?”
虞尧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以为你死了,连晟。刚刚还以为看见的是个索命的鬼魂呢。”
“索命鬼?”我说,“我刚刚以为你是克拉肯,扯平了。”
“其实,中途的时候我听出了你的声音,”他说,“但当时我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的事情……也是说来话长了。”我说。
虞尧的伤需要尽早处理,我亦需要时间整理一个既不算说谎,又恰到好处的经历讲述他,于是面不改色地从医疗箱里翻出大把清洁绷带,转头看向他,“其他的待会再说。虞尧,我先帮你止血。”
对艾希莉亚而言熟练的处理工作,对我来说漫长且煎熬。虞尧之前的绷带大概有两天没再更换,只是看着他腹部与绷带黏连在一起的伤处,我便感到肉也痛了起来。绷带更换和伤口清洁不知用了多长时间,大功告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我和换完绷带的虞尧一齐靠在墙边坐下。四周摊着各式行李,唯一的光源手电筒竖在中间,自下而上的白光映得彼此都苍白得像个幽灵。我的确是被光照出来的惨白,而虞尧则是由于失血过多占比更多些。他像一樽精雕细琢的铁打雕像,精致而虚弱,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墙上,连呼吸都是轻微的。我收拾好他换下的绷带和医疗箱,过了一阵回头,却看见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虞尧?”
雕像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怎么了?”
“你一声不响坐了半天,我有点害怕。”我实话实说。
“哈哈……抱歉。我做过一种快速入眠的训练,为了能在休息间隔很短的任务里也能养精蓄锐。”虞尧微微一笑,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气,他坐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在墙上,“那来聊聊吧,连晟,关于我们这两天发生的事。”
“好。”我在他面前坐正,“谁先开始?”
“我来吧。”虞尧顿了顿,率先看着我道,“你那时候救了我一命,多谢。”
“啊……那个,算不上救人。”
我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只是没让你跟我一起摔下去而已。那之后,我也不知道桥上是什么状况了。”
“我当时看见你挂在梁桥中央,理论上还有救。凌队长的滞留弹击中了克拉肯,场面得到了控制,原本我想下去的,”虞尧垂下眼,低声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当时有人点燃了炸药,梁桥炸了。”
我点了一下头。他继续道,“炸桥的方案之前被否决过,我不清楚是谁执行了它。实际上,炸药启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毫无准备,我和一部分人就在附近,爆炸中当场昏迷,所以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失去意识的时间比较长,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附近了。之后我得知,当时启动炸药虽然给在场部分人造成了伤害,但同时也十分凑巧地命中了会飞的克拉肯的核心,队伍才得以用很少的人手逃出生天。”
顿了顿,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只能说是歪打正着,如果当时没能恰好解决那个会飞的,我们都将死于人为启动的炸药。”
“运气真好。”我干巴巴地说,“还好你们没事。”
虞尧静静瞥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于是岔开话题,“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队伍转移到了北城内的一栋大楼内部。”虞尧简短地说,“队伍在那里休整了两天时间,我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之后才开始继续行动。队里当时只剩下十八个人,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
十八个人。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在走上鹰啸桥前,行动队内有二十七个人。也就是说,除我之外,另有八个人的生命消逝在了这座名副其实的死亡梁桥上。
“剩下的人……”
“那个叫宣黎的孩子、菲利克斯,你救下来的医生都在。”虞尧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两个队长也没事。放心吧。”
“……谢谢。”
听见这几个人的名字没有列在死亡清单上,我无法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庆幸和喜悦,旋即想起死去的那些人,心中又是一沉。虞尧沉吟片刻,端详着我的脸问,“连晟,你从桥上掉下去的时候,一点伤都没有受么?”
被钢筋贯穿的疼痛在手臂上飞快地掠过,我神情不变,故作沉吟思忖了片刻,摊开光滑无损的手掌,“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这句是实话,“我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桥中部伸出的一根钢筋,之后炸桥,我被冲击的风掀了下去,之后醒来是在水边。我被冲到了一堆垃圾中间。”
虞尧有些诧异,也似乎被说服了,半晌后渐渐移开了目光。为了避免他深思下去,我随即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但后面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我挑重点来说说。”
所谓的讲重点,本质是为了回避“为什么我从如此高的梁桥上掉下去还能毫发无损”这个麻烦的问题。我将生还一事形容词某种小概率奇迹一笔带过,简单讲述了鹰啸桥下方的河流会把无法被带走的东西冲到岸边,克拉肯探测仪也是在那里被我捡走的。接着说起来到北城后的遭遇,“我刚到这里时,找到一栋居民楼过了一晚,后来再落脚是在一座被破坏的小型避难站。手里这些物资就是那里剩下的全部了,大概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还有……”
我从背包的外层里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在那里捡到的遗弃的移动终端。看清我手里的东西时,虞尧见状目光一凝,我将终端挨个放在地上,低声道:“我只能确定其中有菲利克斯、祁灵和艾希莉亚的终端,不出意外剩下的也是我们队里的人的。虞尧,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上的移动终端,片刻后,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我,却道:“这些终端的主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沉声道:“我们三天前失散了。”
“……!”
“刚刚说过,穿过梁桥后我们休养了两天,之后接着出发。”他道,“就在出发当天,我们遭到了袭击。”
“果然如此……”
虞尧按在侧腹上的手掌无声地收紧了些许,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克拉肯。”他说,“是人,北城里的一支行动队伍伏击了我们。”
第28章 情报
“什么?”
出声的瞬间我就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在行动队与众人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有余,这段时间内也没见过废城的其他生还者,于是逐渐认为人类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唯一的敌人是怪物克拉肯。却忘记了,我最早单独行动的时候,曾险些被几个普通人所害。
甚至不需要多少的恶意,最简单的,围绕着生存所需的资源只是存在就会引发纷争,这在废城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因为物资吗?”
“是的。”虞尧的声音很沉,“过桥前我们每人负担物资合计够撑半个月,即便之后……有人伤亡,坚持一周也是没问题的。那其中包括食水、医疗物资和武器。武器资源之前就已经大量消耗,剩下的只有原本的五分之一不到。就算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冷冷道:“对这座城里的图谋不轨之人而言,我们依然是条‘大鱼’。”
“遭到伏击前我们就被尾随了。我有所察觉,但一直没能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虞尧闭上眼,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低声喃喃,“很麻烦。比起人类,我更擅长对付克拉肯。”
“大概没谁会擅长对付同类吧。”我说。
“但或许,最擅长对付人的也是人。”虞尧说。
得知行动队遭人袭击的事后,我无法否认他的话,两个人一齐沉默了一阵,我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你和队伍失散了,说明那群人成功了?这些人比你们还厉害吗?”
“废城里一直有以掳掠他人为生的团体,在这方面,他们的确比我们强很多。”
对我门外汉似的提问,虞尧微微翘起嘴角,垂下眼陷入了回想,“那些人跟踪了一两天,应该是摸准了队伍的换班和休息时间。我们白天和夜晚都不会松懈,只有天黑前找寻落脚点时队员会分散一些,而伏击就发生在傍晚。我粗略看了一眼,足有三四十人,持有大量对克拉肯的武器。他们包围过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发射器——”
轰!他比了个开火的手势,“虽然他们对武器的操纵并不熟悉,但单单十几只发射器轰炸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够控制的场面。祁灵和凌辰尝试过指挥逃离,可惜,当时队伍站位分散,听清他们的指令非常困难,都乱套了。我在包围圈的火海里和其他人失散,脱离后遇见了亚里斯,那之后,就再没见到其他人。”
“……这样啊。”
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里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人类斗殴,真不知道和被那东西袭击的景象比起来哪个更加接近地狱。我在脑内消化了片刻,抓重点问道:“亚里斯也在?在这里吗?”
“昨天为止是。我和他已经断联一整天了。”
虞尧靠在墙壁上,乌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沉声道:“昨天凌晨,我和他在这栋楼临时落脚。原计划今早回之前队伍失散的地方查看情况,但半途遇见了克拉肯,所以折返了回来。”
“我猜想或许有什么原因,亚里斯表现得非常焦躁。早上的冲突里我的伤口开裂,暂时无法行动,他就和我商议提出单独行动,先行去搜寻队伍的踪迹。”他说,“虽然我认为单独行动并不保险,但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天黑前会回来,但到了晚上,遇到你的大概前两小时,他的信号彻底消失了。”他略一偏头,“对讲机就在那边的包里。”
我瞄了一眼地上的包,那空瘪的外形不禁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只躺着一只对讲机,“旧式对讲机的穿透力和范围都很有限,亚里斯会不会是走出了覆盖圈?”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虞尧低声说,“但这次,为了避免意外,我和他的对讲机上都装了增幅器,是队里剩下的最后一对了。”
“……这么说,”我喃喃道,“无法排除……他发生意外的可能。”
“的确如此。对讲机的信号不会毫无理由地断开,至少我们手上的两台,只有内部的运转芯片被完全损毁才足以让它停止工作,所以我认为他未必一定遇上了克拉肯。”他看着我道,“还记得你的那回吗?凌队长他们后来去楼里回收了你丢失的对讲机,还能继续用呢。”
“这个我是第一次知道……”
“总之,亚里斯不是会无故消失的人。”虞尧一手按着眉心,轻声道,“他要么是因为一些原因脱离了信号覆盖圈,要么是对讲机被人为破坏了。最后一次联络时,他告诉我已经到了分歧地点附近。我推断很可能是后者。也可能两者都是。”
“如果是后者,他还活着的几率反倒要更大一些。不管是谁找了他的麻烦,既然选择破坏对讲机,那对方的目的显然是阻止他和别人进行联络,而不是要他的命。”他吐出一口气,“……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怕他呼叫增援,其实和杀了他并不冲突。虞尧没有说透,我明白了,心中沉甸甸的,也没有将这个残酷的可能说出口。
“亚里斯身上带了什么吗?”
“对讲机和移动终端。”虞尧说,“如果你是说任何能被称为‘物资’的东西,答案是没有。”
这就怪了,沦为废城的城市里,绝大部分人的行为活动都以资源为本,如果亚里斯身上半点捞到油水的可能性都没有,那又为什么要挟持他?难不成……
亚里斯碰见纯粹的杀人狂了吗?
我不愿去想这个可能,然而越是移开注意,曾经见过废城猎奇新闻越是在记忆中翻涌。这些联想大概是让我的脸色变得非常恐怖,虞尧本想接着说什么,见状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我看见他的表情,揉了把脸道:“我没事,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的事,我有一个猜测。”
虞尧犹豫了一下,向身旁放移动终端的袋子望了一眼,道:“原本只是假设,看见你带来的东西,基本能确定了。”
“什么?”
“连晟,”他叫了我的名字,“在废城,人力资源也是资源。”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虞尧轻声说,“你在莫顿待了很久,应该还不知道。主城救援成功的部分城市里,有人组织了大型团体,人少的几十个,多的几百人都有。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型社会,行动方式非常暴力。斗殴,掳掠,杀人,强暴……远不止这些。其中有的是为了活下去,也有的只是失控了,即便日后获救,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那些罪状和记录展现的事实,比安全城内的大多数死刑犯所做更残忍,却也更难进行裁决。”他一字一顿道,“这些‘小型社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分工大都很明确,且‘阶级分明’。每个人都有‘用处’。人手最少,地位最低的是和克拉肯作战的人员——我觉得称之为肉盾更贴切,毕竟没谁想去送死,但总有人……要被迫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我的舌头打了一下结,“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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