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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有人答应?怎么可能有人敢回应?男人跪伏在地上想,绝不是条件不够诱人,也绝不是他的态度不够诚挚。那若无其事杀死两个人的“人”又将话语重复了第三遍,这之后,他垂下眼睫,露出思量的神情,并瞥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男人汗毛倒立,浑身发凉。
那个人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他不得而知。紧接着下一秒,有人说话了,将那股笼罩在他头顶的冰冷气氛驱散了去。“请交给我。”那是个像是强压着什么的声音,尾音在颤抖,“我可以去做那件事。”
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男人看见了一个矮小瘦削的人影。他穿着一件脏污的连帽衫,帽檐下青肿阴鸷的眉眼隐约有些熟悉,男人回想起来,他偷偷潜入这片地盘被抓住的那一次,和他一起被拳打脚踢的就是这个人。犯罪者之间的暴力同样比比皆是。身材矮小的男人从人群中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两颊的肌肉崩得很紧。
“我可以去做那件事。”他跨过暴徒领头的尸体,用力踩过一地血水走到近处,一边发抖一边重复道:“我可以去做!请交给我。”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要什么?”
“我只需要一个东西:让所有人服从我的力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像早已将这个条件烂熟于心,“只要,只要有了这个……”他深吸了口气,攥紧双拳,“我发誓,能在这座城市做到任何事,包括您刚刚的要求。”
“你也想说‘一定能’么?”
“不,我无法保证尚未发生的事。”瘦小的男人果断地说,“但如果这件事能够达成,我只希望您能够再应允我的一个要求。”他仰起脸,这时男人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充满渴望、兴奋和恐惧的眼睛。想来他发抖的原因应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被恭维的人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然后笑了,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这是一道真正的死命令。在这个节点,男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捡回了一条命而冷汗淋漓。他曾经的合伙人将装满资源的包裹放下,注视着那个大胆到不正常的瘦弱男人,微微倾身,“你的名字?”
“约克。”后者的呼吸粗重了几许,“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无视了其余人的呐喊和抗议,这两个人顺畅而诡异的沟通结束了,就这样如此轻易便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当天傍晚,那个人便向他们兑现了合作的第一步:他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避难基地。不是深蜗在地下的小型避难所,也不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基地残骸。结构完好,功能健全,且短期内无人进入的痕迹。完整,完好,完美。
并且,那是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在废城的理想堡垒。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获得定居场所的喜悦冲淡了男人的怀疑和害怕,余下的心怀不忿者也一样。是的,那个家伙杀死了两个人,可是那又不是自己,实际上也并没有伤害到我呀。能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得到安全温暖的居所,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算他是个可怕的杀人狂魔又怎么样呢?眨眼间,方才的种种不快就被抛在了脑后,依然有异议的人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安顿完毕后,那个人临行前告诉他们,明天他会再带来一样东西,那是能让他们在废城免于劫难的事物。有了它,就不用再为天灾困扰了。
在那个时候,男人丝毫没有料想到之后的发展。相较于见到堡垒便无所畏惧的罪犯们,他对那个底细不详的人依然留有一丝担忧。但从好容易获得的避难基地生生走出去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残酷,男人挣扎了良久,最终,在那个叫做约克的男人向他搭话时做了决定。
约克对别的人都很冷漠轻蔑,唯独对他初见便很是友好,并对他把那个神秘的人带来一事表达了感谢。
“那一位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哼,虽说我也没见过多少人,都是些满脑酒肉的废物罢了。”谈起那个人时,约克的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而谈到其他人,却是一副厌倦而憎恶的模样。“我叫约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朋友,你叫什么?”
“啊……你叫我老丁就好。”男人局促地说。
在约克高谈阔论的畅想和寒暄中,他仅剩的警戒,对罪犯们的忌惮和狐疑被一层层卸了下来。没过多久,男人便沉浸在逃离废城、回归正常社会的美梦中了。只要能得救,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古怪和不详都可以被当作无须在意的东西一笔带过——
正是怀抱着这般念头,男人失去了从一场闹剧中脱身的最后机会。与之一同被戳灭的是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得救的幻梦。也是从那一刻起,约克的眼里残存的光消失了,除了“那个东西”和“他”之外,渐渐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次日清晨,太阳缓缓升起,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祥和安宁的避难基地。那个人如约而至,而他们带来了一只听话的怪物。
——克拉肯。
就像是戏剧跌宕起伏的情节,事情从未遵从男人的意愿发展下去。之后的某一天,他在重重无法忍受的压力下崩溃了,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曾因贪婪而未能放手的避难堡垒,接着便被黑色的现实撕成了碎片。而这一切同样没有遵从约克的意愿,就在老丁死亡的同一天,他的现实和梦想也未能幸免,和基地一起迎来了毁灭。
2110年6月,莫顿北城,某所避难基地,坍塌的地下室内。
约克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的声音远去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能直接透过被撕裂的地下室、被掀飞的穹顶看见灰黑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深远而无穷,和他的“神明”的眼睛一样。
那个人赐予了他力量,而他也在向那个人投去无上崇拜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而那时候起有如流沙般渐渐失去的,或许便是作为人类的本能。他不再恐惧死亡,将自己视作废城的支配者并享受与此,迫切地希望为“神明”带来收获。
但是,但是。——他却失败了。
约克从昏睡中醒来,在那里一动不动待了很久。自从徒劳地企图留住“它”的残骸碎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渐渐化为齑粉后,他便像是停止运行的机械般放弃了挣扎。余下的力气,也只够拿去恶毒地诅咒和憎恶坏他好事的家伙们。但即便是他这样残存无几的理智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都是无用功。都结束了。
仰躺着,看着天穹的颜色从黑到白,缓缓镀上一层金边。在某个时刻,突然间,“啪嗒!”,一块落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约克厌恶地睁开眼,刹那间身躯一僵。
“……!”
地下室和上层的裂缝间,一个身影从上方的开口轻捷地跃下,碎石和钢屑窸窸窣窣地坠了下来。落地的前一刻,他抓住一根斜下来的钢筋缓冲了下落的冲击,近乎无声息地抵达了地下室。那截钢筋被掰得弯成月牙似的圆弧,留下一道清晰的手印。
来者轻盈地落地,掸去肩头的灰尘,向着拼命朝他爬来的约克望去,他轻轻地“唔”了一声,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它’在哪里?”
约克的动作蓦然按下暂停键,他惨白的面上又附上一层绝望痛苦的灰色,“呜……呜啊啊!我……我很抱歉……!”他哭泣着,颤抖着说,“您交付给我的那一位,它,它已经——”
“噢,它死了。”来人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不久前……一天,不,两天左右。”
对方陷入了沉默。这对约克而言是堪比地狱的煎熬,但至少现在,他的“神明”并没有为这场可怕的失败而发怒,这让他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几许希冀。他撑着无力的手脚支起身子,仰起脸时瞳孔微微一缩,“您……啊,您这是,又换了一张脸么?”
“预料外遇见了一个人类,并不重要。”
他侧过脸,光影交错间现出一双约克未曾见过的蓝色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是、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发现了,发现了他的下落!”约克大声道,“可是被他逃走了!他有同伙,十几个人……其中有人用卑鄙的手段杀死了那一位,然后逃走了!”
他充血发涩的眼睛迅速捕捉到,“神明”的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果然,这才是最重要的。苍白的男人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我百分百确定,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就是他——”
约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踉跄了一下,然后伏地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滩酸水。这场变故耗尽了他本就缺乏的精力,此刻强撑着意识已是一个奇迹。他的“神明”静静地看着信徒的挣扎,视若无睹,兀自在地下转了一圈,轻轻发出一声吐息。
“这里残留着‘它们’的味道。”他闭上眼,一手抚上嶙峋的墙壁,“一个,两个……嗯?不,只有一个吗……?”
真是古怪。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笔直尖细的线,片许后,又恢复成往常的饱满圆形。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放到了瘫在地上呕吐不止的约克身上。如果把生命比作火焰,从他将部分血和骨赐予这个人类之后,那燃烧血脉的火焰已经快将他自身连同精神一同燃尽了。很矛盾,对他而言却是合适的说法。
“等一下,等等!”那个男人顽固地嘶吼道,“我还可以……还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可以——”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大体位置,下一次我会直接过去。”约克瞬间噤声,不甘地死死望着地面。“给你的那一只残留活动天数是一百天左右,虽然比计算早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停止活动并不是预期之外。”他说,“我会兑现约定。你要做的事情结束了,约克。”
“什么?可是那群人……!”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前者的怨愤的哀鸣,“到此为止吧。”他说。
一步之差,或许的确会酿出麻烦的果实,但与那件拖住他的事情相比,一个窥见秘密的人类也显得无足轻重了。人形的怪物安静地流转着思绪,向沾染了某种无法判定的气息的墙壁投去一瞥,一丝细微的兴趣冥冥中萌发而出。
“没关系。”
他微微地笑了,抬起头望向上方遥远的天际。同一片天空下,这座城市里依然有人在角落里挣扎着、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人类的妙处就在于此,他们多么顽强,多么脆弱,又多么古怪。永远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让他们逃走了也没关系。”
——很快,深渊的浪潮会追上来的。
第48章 证据
“……唉。”
凌晨三点半,我面对着墙壁,长长叹了口气。
结果到了最后,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地下室所见告诉两位队长。
清理克拉肯破坏的建筑碎片、处理伤员、在基地附近驻扎临时的警戒区域,整顿好一切后已是深夜。凌辰和祁灵认为这地方过于危险,商议后决定次日午后就出发,随后安顿队员们在避难基地仅存的尚未被破坏的房间里打地铺休息下了。我伤势较轻,没拿到安定剂,躺下后始终毫无困意,只能在伤员们微弱的呻吟声中对墙发呆。
夜很深了,宣黎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说来也怪,明明那时候也在现场,他却一切如常。真是不公平。我沉思了很久,还是坐起身来,给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塞满十二三个人的房间里挪了出去。
晃过破败的长廊,不知不觉间已是一层大厅。我站在被轰出几个大洞的一层大厅中,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黑色夜空,胸中憋闷但无从诉说,只有叹息能纾解我的烦闷。在我叹了第三声的时候,侧方突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哈?”
我下意识望向声源所在的方向。不远处站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艾登,他手里拎着瓶刚开盖的能量饮料,顶着两个黑眼圈,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望着我,“大晚上的,你跑出来一个人嘀咕啥呢,不会也疯了吧?”
“还没到那程度,我就是出来走走。”我说,“你刚刚说谁‘也’疯了??”
“这个啊。”艾登耸了一下肩,“晚上凌队长发现洗手池有个人在胡言乱语,看上去神志不清了。后来他被几个人按住带到医生那里去了,你不知道吗?”
“……我还没听说。”
“哼,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之人还活着。”他越过我走向值夜班的门扉处,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漫不经心道,“在废城嘛,活着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要给他配个心理医生?别太奢侈。”
他说得刻薄,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看着满脸颓废的艾登不知如何接话。在经历这几遭重大变故前,艾登的嘻嘻哈哈大于自暴自弃,自我归队再见到他却总是一副任何事都无所谓了的悲观模样。之前的一些事让我对他观感糟糕,甚至曾怀疑他会不会是那个内鬼。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是个胆小的人,或许反而是最不会背叛的人之一。
“所以,你现在来这儿干嘛?”艾登瞪了我一眼,“不会又是来查岗的吧,我们的‘连晟小队长’?”
“这什么称呼?”
“说你有时候比队长还有队长架子呢,要不要跟两个队长说一声,你也来做第三个队长?”他阴阳怪气地说,“总之,我今晚可不当班,就是出来走走,这你都要盯着我?”
“……没盯着你。我就是随便出来走走。”
“好走不送。”艾登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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