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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艾登后,我在黑夜中看了一会天,然后朝载具库的方向慢慢走去。基地一层至少三分之一的区域被掀飞,复杂错列的走廊也被打了个对穿,不出片刻,我就走到了载具库的门口。门上遍布烧焦或腐蚀的痕迹,微微掩着一条缝。
我在正门口站定,盯着门锁,听着里面的声音神游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门,打开了手电的光源。
“咔哒。”
“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仓库内,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我迅速举起手电,抬眼来回扫了一圈载具库内部,而后与不远处的人影对上了视线。那个人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般猛地跳了一下,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充满惊愕,“你……”
——她果然在这里。
“四号仓库的密钥,里面有你要的载具。”约克说。
亲睹那一幕的己方成员只有虞尧、我和宣黎。现在,虞尧尚在昏迷,宣黎并不在意,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只剩下了我。偌大的仓库里,我和戴着兜帽、行为举止如幽灵一般的前队友特蕾莎对视数秒,目光顺着她的脚下望去。坠在地上的是一只头盔,后面则斜立着一辆被从载具槽提出来的两人座载具。
数秒后,我将手电的光源从她脸上移开,转了个方向打在她身前的地上。
“晚上好,”我说,“特蕾莎。”
红发的年轻女孩用力闭了一下眼,她重新抬起眼时,那副慌张的神情无影无踪,面上只剩下漠然,“……是你啊,连晟。你来这里,是为了抓我个现行?”顿了顿,她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在哪里?”
“没别人了,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我说。
“什么?”
“你可能在,也可能不会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上前一步,“如果你来了,我有些之前没告诉你的事情要说,还有些问题。”
“……哈哈,你可真幽默。除了表白以外的话都免了吧。”
特蕾莎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一下嘴角,警惕的目光不住在我身后流连,“我实在不认为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能说的。希望你能让开,连晟。我只是来拿最后的东西,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影响,我马上就走。”
“那你就不该回来,约克许诺的东西已经不作数了。”我挑了一下眉,“我还以为,你选择站在那一边的时候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世界上可没有两边便宜都占的好事。”
“让你们失望了。”她讥诮道,“我不在乎成功和失败,也没有你期待的道德。失望了吗?我只想要我应得的东西。”
“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特蕾莎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噢,你是怕他们也回来了?”不等我回答,她嗤了一声,“他们怎么可能听我的。放心吧,他们不会跟过来的。就算有人心中不服,现在也没这个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拉下外套的拉链,露出其下染血的里衣和肩膀上几道隐约的新鲜伤痕,鲜血已经结痂,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耸了耸肩。“我没必要拿这个骗你。很不走运,你也可以说是我应得的——你们离开没多久,那只老虎似的恶心怪物就出现了。”她仿佛事不关己地说,“灭顶之灾。你明白吧?好在那东西的‘食量’没那么大……不如说,它也很虚弱,我才死里逃生。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
“所以我必须得到移动工具。”特蕾莎俯身捡起头盔,掸了掸灰尘,“就算我再怎么拼命,只凭人的脚也不可能跑过那些怪物,就像今天。我平安无事地走回这里已经用光了所有运气,你可以说我就算有工具也活不了多久,”她轻声道,“但我只知道,没有它我活不过明天。”
“特蕾莎……”
“如果你来是想跟我说告发你的那件事,对不起,我错了。让我说多少遍都可以,错误全都在我。但是连晟,我不后悔。”特蕾莎直视着我,目光很冷,每个字都像刀刃,“谁在那种情况下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能活下来?谁能确定我们还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队长们很厉害,但谁知道他们第二天会不会出事?他们能救下我们吗?我们会不会马上就死?没有人能确定。只是我更害怕……更着急——”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我是个胆小鬼。和你们不同,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轻声说,“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我看着那张与失踪的格蕾酷肖的脸庞,手臂微微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源也随之一颤。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来的。”我低声道,“约克对你说了什么?”
特蕾莎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格蕾的事吗?”
“——”
这句话像往她脸上打了两拳,特蕾莎脸上露出了被刺痛的神情。果然如此,我想。刺伤她并没有带来报复的快感,我垂下眼,道:“我在那之后问过约克,他告诉我了。”
在地下密室,我拆解怪物的途中,约克醒来过一次。那时候我问过他一些事情,大部分他选择以怒骂和胡言乱语应对,唯独提及特蕾莎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厌恶与鄙夷,少见地用话语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个女人?你们的叛徒?”
约克啐了一口,“我本以为她能有点作为,但本质上也是跟其他人一样的废物。这也没什么,最起码她在你们中间算是勉强乐意当个人的。我本来想找个男人去做事,但关着的几个男人全都是吓破了胆的废物,我才选了她!她一直跟我说要去找人……找谁?关我什么事?”
“威胁?哈哈哈,我需要威胁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把现状告诉了她呀。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只有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活下来本就困难,那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人……你明白吗?”他嘻嘻笑着,喘息着说,“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当然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祁灵那种只会咬人的疯狗。那些底层的家伙碰见‘它们’就会死,只是手无寸铁的女人更可怜点,运气不好的,碰见人也会死,更可能生不如死,所以她们没什么用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这疯子,明明已经在做这种冒犯神明的事了!居然还有脸发怒?因为我?因为真相?还是不相信?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只要你试过一次,你——”
我把他的头按进地里,约克安静了。我缓缓蹲了下来,在密室发了一阵呆,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发自内心地仇恨特蕾莎,哪怕她曾想杀了我。我想起她,接着就想起不知踪影的格蕾,心中感到伤心,也感到悔意。
我感到后悔,因为那时候不敢开口,不敢面对特蕾莎痛苦绝望的脸,而没将格蕾可能的下落告诉她的妹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连晟。”
特蕾莎仰起脸,她的面孔忽然变了,漂亮的眼里有祈求,神情和从前一样,看上去友善而温和,并且十分无害。只有亲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知道,她的执着不输任何人,需要的时候,也能做到不择手段,“别再问了……让我走吧,我们之后不会再见了,不是吗?这种小型载具,你们也不会用上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约克说过,只要你当卧底监视我们的队伍,他就给你足够的物资、放你离开基地,是吗?”
“……”
“所以,他不知道格蕾的事情。”我握紧了手电,低声说,“我也没有及时告诉你。特蕾莎,我其实去过了你们被伏击的现场,那时候亚里斯、虞尧和格蕾都失踪了。我和虞尧汇合后他告诉我,那之后——”
“够了。”
特蕾莎突然开口,声音冷如寒冰。她的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就连你……你也要说姐姐她已经死了吗?!我不会相信的。我从约克那里看过了,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根本谈不上证据!”
她的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着,怒视着我:“怪物的残骸和人的断臂,是吧?我早就知道了!”
“虞尧活着,我知道。但死在那里的人就一定是姐姐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觉得是亚里斯?为什么不觉得是其他人?你凭什么认定死的是姐姐?!”
不等我接话,特蕾莎咬着牙说,“连晟,你能确定那只断手是谁的吗?在那种状况下残留的肢体残骸——你能发誓那一定是格蕾的,而不是其他人的吗?”
“……”
“你不能,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她喘了口气,紧握拳头做了个深呼吸,目光重又变得冷漠而坚定,“但我有证据。我亲眼看见了现场录像,也能确定它没被篡改,何况那群人本就不知道这些事。如果你去过现场,那么应该也看见了:那只断臂上有一块黑色的焦痕。那是出发前队长……凌辰下发的定位手环的痕迹,它是避难舱体的遗留物资。我记得非常清楚,手环数量有限,亚里斯戴了,因为他之后有去附近勘测的任务,我和姐姐都没有戴。”
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那里的死人,不可能是格蕾。”
我怔住了。
特蕾莎用狠厉发亮的眼睛用力看过来,似乎希望能看到我被驳倒的反应。但显而易见我让她失望了。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刹那间脑海中掠过数片疑云——我的确在那个现场的断臂上看见了特蕾莎所说的痕迹,也曾在发现队员损毁终端的现场见过那样的手环。那东西可能确实如她所说,只是爆炸中遗留的焦黑,并不足以构成证据。
——常理来说是这样的。
“有多少人戴了那样的手环?”我忽然问。
“不可能是别人了。”特蕾莎冷冷地说,“你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活着。”
“你有印象吗?”
特蕾莎拧起了眉,不解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后道:“不多,七八个吧。基本是武装人员,对讲机在桥上毁了不少,所以才用了它。”顿了顿,她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也戴了,因为他总是想离开去找你,祁灵怕他走丢也给他戴了一个。虽然他之后还是跑了,但好歹找了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像是在想象一场属于她的重逢。少顷,她又绷起了脸,抿着嘴盯着我,向着载具的方向退后一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问题。”
“说了你会放我走吗?”她冷笑道。
“会。”我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我说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截下你。”
特蕾莎微微一愣,狐疑地看着我。
“你当时放走了菲利克斯他们。”我向旁边让开一步,“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将功补过,但如果你没提前放走他们,约克十有八九会把他们当成人质,或者直接杀了。队里的人也是知道这些,当时才没说什么。”想到这里,我又道:“你那晚只供出了我一个,之后也只想杀我,是吗?”
“这还不够吗?”
“够了。”我低声说,“但是无关紧要了。无论是你,还是你想做的事。”
特蕾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少顷肩膀放松下来,沉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约克的事情我不大清楚,如果你想问他有什么图谋,我不知道。”
“他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要找虞尧吗?”我开门见山道。
“噢,那件事。”特蕾莎又退后一步,斜靠在载具上,“没说过。但他经常提起要找一个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是虞尧。我还以为那个人是他精神分裂的臆想呢。”说着,她嗤了一声,“不久前,约克时不时会让一些人出去打探消息,就是为了找他。但你也知道,只靠人力找人很困难。”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所以约克在这上面倾注了许多资源。他自称对‘找人’很有心得,他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对了,他每过两天都会去地下室,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也没问过别人。看他们提起那件事的反应,那底下肯定没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你早些的时候掉到过地下去,那地方没什么异样么?”她警告道,“不论如何,你最好转告其他人,没事干别往下面去。”
“……噢。”
关于这个,我可太清楚了。我想,那下面的确是没什么好东西。
第49章 午夜电影
三分钟后,特蕾莎驾车离开了基地。
我像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妨碍她,在原地眼看着双人载具疾驰的影子越来越小,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说确定她离开后,我迟迟没有回房间的心情,打着手电筒把四号仓库的旧锁拆了重装,加上一道新锁后,拖着虚浮的步伐心缓缓往回走。
特蕾莎的事情暂且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心神不宁地想,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
特蕾莎最后的话是个引子,而她掌握的“证据”间接性推翻了我最初的想法,即,冲突中的死者、那条断臂的主人是下落不明的格蕾。但对于那场伏击,我实际上只是个旁听者,仅仅根据情报信息和现场推测了当时的状况。而与我详谈过此事的人只有虞尧和特蕾莎,他们的证词却又出现了明显的冲突——尤其是在有关亚里斯的下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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