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黑暗中,它庞大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虽然,它的大半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架子支在街道上,昔日恢弘的广告牌、雕刻精细的玻璃窗和在节假日会在高空跳舞的投影仪碎成了无数片,散在这片衰颓的建筑物周遭。但和我们刚刚走出的那片街道——那片被揉成破铜烂铁的废墟相比,眼前的建筑物群甚至算得上“完整”,也许确实能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那里。”林低声说。
不用他指路,我也猜到是哪里了:偌大的环形街道如今只有一栋楼隐隐有光亮,离得并不遥远,我们刚刚靠近那座楼,那点光亮就倏地灭了。紧接着,一层的深处出现了人影。对方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意外地和虞尧对视一眼,站在角落还没动作,林忽然挺直了脊背,“啪”的一声挣开了我们,脚底打滑,但毅然决然地在原地站直了。
“喂!”我吃了一惊,低声叫他。这些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明显,对方一定注意到了。我都还没看清有几个人,林就上前一步,用漏了气似的声音颤抖道:“你好,请问可以……可以打扰一晚吗……?”
他的声音越拖越长,一个字抖出三个调,到最后似乎快要晕倒了。我一把将他拉到后面,正在这时,阴影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看见一旁的虞尧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身后的黑暗。
“你们要做什么?”他说。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材精壮——在废城里少见的健壮,穿着一件溅满了污渍的棕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圈纹身,和狰狞的疤痕交织在一起。他虽然是这幅打扮,口中却是客客气气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又问:“你们是谁?”
“咕咚”一声,林在我身后,像是一颗枯萎的草,在他开口的瞬间软了下去,瑟瑟发抖。这时,虞尧走上前来,开口道:“打扰了,”他语调平稳地说,“我们是从莫顿南城逃过来的人,之前遇到了克拉肯,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对方挑起了眉毛,很快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连忙说:“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想要借这座楼待上一晚。”
寸头男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几秒没有说话,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声说:“别的……别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你看上去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这里应该——”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了,之前你开着灯,我从外面能……”
男人啧了一声,林顿时噤声。他环顾我们,神情微妙,没有展现出敌意,也没有表露友好——看着他,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没等我琢磨明白,就听他抬手指了指我,慢腾腾地说:“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这个吗?这是能源灯,”我说,提起手里的装置摇了摇,“但是也没多少能源了。”
我点亮开关,白色光源呈波状缓缓散开,林又被我一身的血吓了个哆嗦。对面的男人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片刻后,他放下手臂,侧过身,“虽然我不完全相信你们……但这儿也没写我的名字,只要你们能保证井水不犯河水,那就进来吧。”
他顿了一下脚步,回头说道:“我叫维克托,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名叫维克托的男人三十二岁,人生爱好是登山远游,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南城逃亡来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这里过着还说得过去的生活。甫一踏入这片建筑物内,维克托就启动了终端,重新点亮了深处的光源。“我把手提的能源灯装在上面,平常就待在里面。”他说,“这里面比你想象的牢固,前一阵那些怪物出现了,我就钻到地下,居然逃过一劫。”
“下面是避难所吗?”我问。
“不,只是被砸出来的一个坑。”他耸了耸肩,“这里到处是裂开的墙缝、地缝,据说是因为商业街的建筑采取了一种新的原料……前几年的事情,说是能防塌陷,谁知道呢。”
“还有这个,我的随身帐篷。”他领我们走进一层大厅的角落,下陷的地面和墙壁间放着一堆东西,有的沾染了血污,有的全是泥渍,“哈!这东西可比你们想象得有用,我没地方待的时候就在外面用它,能遮风也能避雨。一挂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了我们一眼,“也许你们也需要。”
林无法理解地说:“如果那东西来了,它可派不上用场。”
维克托咧嘴一笑,“当然有用处。能让我死的时候看不见那东西,不就是好事吗?”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接受了我们,并且表现得很好说话。表示不会干涉我们的行动后,他主动带路,带我们踏进了安全的地方,而后也没有直接离开,而反而开始和我们搭话,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好,说着说着,连林都渐渐放下了戒心。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向我们介绍了他的据点,那里放着随身帐篷,卡在墙缝里的能源灯,一枚移动终端以及一个看着就很沉重的包裹,地上散落着一些七零八落的空罐头和包装纸,还有一个很大的望远镜。
“我白天睡觉,晚上清醒着,刚刚就是用这家伙远远瞧见了你们。”他戳了一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有人带着凶器过来,我也得想好应对方法。”
他装备齐全,除此之外还意志清醒,几乎不像一个独自在废城生活的人。
“觉得我很奇怪吗?我已经认命了,”他像是料到我在想什么,“随便活活吧,有的人想死在路上,有的人想安分地死在家里,我是后者,不过当然了,这里也不算个家。”
这话听着并不好听,但维克托的语气里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事到如今,想来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逃离废城是一件荒谬的事情。我调整了一下心态,旋即听虞尧说:“我们打算离开莫顿。”
维克托微微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样吗,”半晌后,他说,“那你们要加油啊。”
他竖起大拇指,忽而落下手掌,拍在虞尧肩上。这大概是个鼓励的动作,虞尧微微一挑眉,没有避开,礼貌地看着他。但维克托迟迟没有放下手,他握着虞尧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说道:“我见过和你们穿的差不多的人,就在不久前。”
“……和我们差不多?”
“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喔,但他们没有走进来,我没看清脸。”
“——对了,还有,大半天前我听见了炮火声,应该是在挺远的地方……我当时就想到了,他们难道是从炮火中心来的?看上去怪狼狈的。”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似乎也是要离开莫顿。”
维克托看着我们的表情,咂舌道,“难道,你们真的认识吗?”
还在莫顿城活跃的人类是如此之少——少到他说出的毫无特征的信息都让我觉得,那是行动队的同伴们。我们当即追问了许多,维克托在角落坐下,随后回答了他知道的事情,但大都模糊不清,无法下判断。问及那些人的去向时,他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问他们的去向?”
他看着虞尧,托着下巴发出了一声沉思的鼻音,“嗯……我之前也说了,只是在里面瞥见了他们,看了个大概。你要问详细的,得让我仔细想想了,唔,可能要花些时间。”
“大概的方向就行了,”虞尧沉声说,“才过去半天,他们走不远。”
“你们很着急么?”
“我们天亮后就走,”我说,“不会待很久的。”
“原来如此,”维克托瞥了我一眼,又望向虞尧,“那这样,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如果有些特征,也许我能很快想起来。我在这也待了一阵,还是见过不少人的。”
“不少?”虞尧问。
“是啊,有独自行动的,也有结伴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我微微倾身,想听他详细说下去,一旁的林两眼放空,吸了吸鼻子,“一股血腥味。”
“抱歉,但你忍忍吧。”我缩回去,叹了口气,“现在没有条件让我换洗衣服。”
林和虞尧还以为我身上都是地下死尸的血,前者之前差点吓晕过去,醒来后又险些吐了。我也无可奈何,但知道是自己的血,倒也没那么难忍。闻言,维克托转过头来,“我这里倒是有些水源,你需要吗?”
“水?这太浪费了,不必了。”我略一愣怔,拒绝了他。维克托不以为然,耸耸肩,“一些混了脏污的水而已,但洗你身上的血我想足够了。”他朝远处比了个手势,“楼外有个水罐,如果你需要,请自便吧。”
“噢……多谢你,”我说,“但还是算了。”
维克托哦了一声,“如果你还能忍受,那就罢了。”
有那么几秒,我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随后,我接收到了维克托催促的眼神。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飘忽不定,只有让我离开的那几秒显得十分真挚,很显然,这是一个希望我离开的信号。语毕,他的眼神缓缓移动,回到了虞尧身上。
“……”
是我的错觉吗?
我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沉思地望着他。出于个人感到的古怪,我不打算一个人走开。不知道为什么,维克托……这个男人在面对我和林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正常,还有些疏离,但他落在虞尧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饿久了的人盯着一块奶油,几乎要从眼珠子里流下口水。
“继续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维克托微微笑道,“到天亮前还有些时间,不是吗?”
他状似熟络地屈起手臂,又搭上了虞尧的肩膀,这次还没碰到,后者就错开了他的手,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吧。”
“噢,我忘了,抱歉。”维克托说,“我太久没见到人了,况且是还像个人样的……”他凑近了,端详着虞尧的脸,“你有一双纯黑的眼睛,可真少见。”
“——啊,”我说,“有老鼠。”
话音未落,我随手抄起地上一个空罐朝维克托的方向砸去,“哐啷”一声巨响,偌大的楼房内回音不绝,林倒抽了一口气,狠狠打了个寒噤。寸头男人僵在了原地,神情十分愕然,和我对视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
“啪嗒”一声,一只硕大的变异鼠擦着他的肩膀从墙缝里掉下来,半边脑袋被砸得歪去一边。
“叽叽叽——”
几乎一瞬间,角落和墙缝了呼啦一下窜过一群灰身体黄眼睛的小怪物。它们横冲直撞,踩踏过同类的尸体,踢开沾了血渍的罐头,短短几秒间如灰色的浪潮般,在我们面前翻涌而过。
第70章 “魔音”
很显然,这里已经是变异鼠的天下了。
一波鼠群飞速掠过后,四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再说话,我们找了墙边的一块没有鼠洞的空地靠下,在天亮前最后的黑暗中休息。我和虞尧轮流值守,天亮前他先作休憩,我撑着下巴闭目假寐。林昏昏沉沉,合上眼睛就睡着了,在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维克托熄灭了他的能源灯,安静地靠着墙,昏暗中,我瞥见他跷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地上的空罐头。
也许是出于警惕,或者别的什么,直到天亮,他都没有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后,天光透进了楼内。虞尧准时醒来,将手搭在我肩上,微微一按。到轮班切换的时候了,我瞬间放松下来,脊背贴着墙壁,整个人的骨头都开始下沉。我感到胸腔中奔涌一整夜的那滴血骤然安静了,周围细小而遥远的声音消失不见。没过几秒,我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只睡了一秒钟,但再睁开眼已经是正午了。外面阳光大亮,林的肚子在咕噜噜的叫,我睁开眼,他憔悴地看着我,两颊的凹陷似乎更深了。昨晚的时候,我也短暂地感到过饥饿,但过了那个点,肠胃里只剩下麻木的感觉。我坐起身,“虞尧呢?”
林说:“他去找维克托了,打听其他人的消息。”
我一下子清醒了。
林接着告诉我,维克托早上去了建筑物外,说是一个习惯,每天都要在外面转一圈。我顺着方向走去,刚踏出楼就在地上看见了一个水桶,里面还盛着满满的水。这大概就是维克托昨日所说的水源了,我低头望了一眼,如他所说,这桶里的水不是能入口的质地,透着一股黄沙般的浑浊,底下还沉着一些深色的杂物。
……不过,洗我身上的血污确实够了。我盯着水面的倒影无奈地想。
“呕——”
林忽然吐了。
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见我要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这里,然后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地。我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他,“喂!你怎么了?”
林吐了一地,目光几乎涣散了,过了一会儿仰起头,往上方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头顶上的旋转扶梯趴着一排窸窸窣窣的灰色影子,十来对黄色的小眼睛盯着下方。又是变异鼠,这里名副其实的是它们的老巢。最初我也很怕这些小怪物——没有不怕的,这些上蹿下跳长得比幼猫大的耗子,是污染变异的象征。但现在这份害怕已经无处落地,莫顿生态已经彻底乱套的当下,严格来说,我们今天算是占据了它们的家园。
“只能忍忍了,”我安慰他说,“你先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会儿吧……哎,我也怕这些小怪物从头顶上掉下来……”
说话间,头顶上的鼠群微微涌动,有几只翻下扶梯,钻进长着青苔的墙缝里去了。几秒后,它们又爬了出来,肮脏的皮毛上挂着星星点点的血渍。为首的那个钻出来,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余下的几个咬着一团血糊糊的布条,紧跟着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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