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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弥涅尔瓦叹息着说,“这真是不幸。”顿了顿,他展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听上去,你觉得那个攻击你的生物是一种人形的怪物,所以你认为,有可能出现了人形的克拉肯?”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确定……”虞尧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认为他具备一定智力,并且似乎能够与人类沟通。但如果当真如此,这种形态的克拉肯也许不止存在于莫顿这一座城市。”
“也许它们已经渗入了人类的世界?”
“……这是最坏的可能。”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弥涅尔瓦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合理的担忧。但我想,这样的生物并不存在,至少现阶段不存在——这是主城定期视察边境城市后对克拉肯的考察和观测得出的结论。实际上,早在它们最初登陆的时候,就出现过不止一次相似的担忧,但迄今为止,我们依然没有发现以人类形态活动的克拉肯,数百次考察和数千次推演得出了同一个结论:那些‘克拉肯’是以杀死人类为目的的未知生物,它们的形态——”
“够了。”虞尧打断道,他吸了口气,听上去在忍耐,语气冷了下来,“两年前,研究部门的人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我问起主城对克拉肯的方针,你们总是这么回答,同一个模版,同样的套话,顺序都没差。”
“失礼了。”弥涅尔瓦语气遗憾,“你可以认为这是模版,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那我是否能认为,确实有些不能公开对外的秘密?”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快,执行官。”弥涅尔瓦说,“但容我澄清一点,‘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也没有隐瞒,虽然是模版,但哪怕龙威的管理者前来询问,我也会给出相同的回答。——执行官,你相信‘方舟策略’吗?”
“……”
“哈哈,我知道,这是个蠢问题。没有谁比你们执行官更相信‘方舟策略’。我保证,等回到主城,会有人仔细对应你的诉求——无论是针对可能出现的人类的叛徒,还是可能出现的可怕的人形怪物。”弥涅尔瓦说,“但我也希望,你能对此守口如瓶,至少在一切得到证实之前,不要对第二个人提起这些可能引发恐慌的问题。”
“当然了,还有一点,虽然‘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但是有权限的分级。”弥涅尔瓦笑道,“就像你们执行部门也有机密情报一样,有些东西只能是管理部门知晓。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回去申请调换岗位——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我们会成为好同僚的。”
“……”
又是一阵静默。沉默中,我只能听见那两人交替的呼吸声。弥涅尔瓦的呼吸悠然而和缓,虞尧的绵长而沉重。片刻后,我的身后响起了纸页传递的沙沙响声,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说道:“谢谢合作,虞尧执行官,等文件修复完成,会有人负责通知你。”
对话结束了,我没再听见虞尧的声音。之后响起的是脚步声,前者推开隔壁半掩的舱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走了出去。我偏过头,看见了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至少从那轻捷快速的步伐来看,他的确没有大碍。
我站起身,紧跟着跳下舱体打算跟上去,就在这时,弥涅尔瓦抻着懒腰,慢悠悠地从隔壁舱体徐徐迈步而出,他覆盖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绕着那副高昂的眼镜,胸前风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极为迅速地切换了打扮。
双目相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长腿一伸就站了过来,拦住我说:“嗨!连晟,你怎么样了?”
我只好站定脚步,干巴巴地说:“……我不是很明白。”
别的我不明白,但至少能看出来,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今天是一定要逮着我了。我说:“弥涅尔瓦长官,之前您说——”
“弥涅尔瓦,别这么客气。”他说。
“……你说带我去见人,结果我听了十分钟的墙角。”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现场,那位执行官可能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他说,“你能明白吧?”
“我更不明白了。”我说,“那为什么要叫上我?”
弥涅尔瓦将眼镜收入怀中,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双流淌着金色的眼瞳总给我一种被仔细端详的错觉,我没有移开视线,带着淡漠的疑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说:“和传闻中的一样,真的是灰色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和那位珅白一模一样。至少影像来看是如此。”
……珅白?
为什么会提起她?
从落地开始,许多无法解释的困顿就盘踞在我心头,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陡然听见珅白的名字,我感觉大脑宕机了几秒,等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来的比谁都早,离开的也很早。”弥涅尔瓦发出一声喟叹,微笑着说,“但我想,我应该是很熟悉她的,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孩子。血脉……啊,这些还在流淌的血脉真的很奇妙,你不这么认为吗?”
“抱歉。”我说,“这到底是——”
“确实,你看上去有些混乱。”弥涅尔瓦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件件解决。”
他侧过身,冲远方打了个响指,“首先,是那里。”
“——莫顿城与秦方城边境线的‘隔离区’,你们刚刚脱离的战场,那个刻意而为的地狱。”他轻缓地说,“你们中没有第二个人回头望向那里,除了你。你从一开始就频频回头,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吗?”
第85章 崩溃
我怔住了。
自从抵达“隔离区”,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困惑愈变愈大,在弥涅尔瓦的话语中爆发,像一张幕布盖在了我头上。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困惑的规模有时也能超越面对那东西的恐惧。如果谁能在此刻解答我的疑问,我会非常感激,但是从来没有。从六年前到今天,一次都没有。
大部分人——我是说,那些寻常的人,他们在困惑的时候,总归能在各种地方得到解答。从父母的教导中,从书籍的讲解里,从历史的回顾中,从人与人之间。提问总有源头,问题总有落脚之处。但我的困顿从来无法得到解答。迄今为止,我无数次否定自己拥有的另一部分,既是因为想要忘记那些噩梦,更是因为不愿面对,那条道路的背后是一片空白。
与我不同的人自然无法解答,而与我相似的,要么是认知如同一页白纸的稚子,要么是绝对站在对立面的怪物,如今还出现了第三种……
“嗨,你在听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当头一棒,将我临时出窍的魂魄打回了躯壳。我回过神,对方依然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悯,“你看上去真的很混乱……可怜的小家伙,你能理解我的话吗?”
比起混乱,我认为我现在的状态更接近“错乱”。认知的错乱,体感的错乱。肢体解离、内脏破碎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我依然感到腹腔在流淌鲜血,脑袋只是堪堪挂在脖子上。我很不好,非常糟糕,非常不妙。然而现状之下,没有任何给我整理一切的时间和余地,而现在,这个主城来的监察官竟然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吗?”
我猛地抬起眼,盯住了仍在微笑的年轻人,在僵硬的大脑彻底厘清这句话的逻辑之前,后背就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他盘起胳膊,带着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敲打着臂膀,脸颊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小小笑涡,“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唔,要我猜的话……也许是你的某个不起眼的好朋友?”他说,“总之,得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回答充满不确定,从一个角度来看似乎是某种可怕的暗示,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又似乎真如他口中所说,只是平平无奇一句猜测。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霎时间,我被这捉摸不透的话语哽住了喉咙,舌头像是被冻僵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弥涅尔瓦说道:“两小时后,如果你有空,来D10区的舱体找我吧。”
“……”
“嗯?”他说,“你难道不想亲眼确定吗?”
确定?确定什么?
我完全僵住了,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心神不宁地盯着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解释清楚,至少让我明白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显然,弥涅尔瓦并不是一个喜欢说明白话的好心人,他似乎乐于见得我这幅神情,带着愉快的微笑频频点头,然后说道:“那么,连晟,两个小时后见。”
“不,我……”
我张了一下嘴巴,随后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不仅因为弥涅尔瓦话语中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暗示,也因为我心中愈加强烈的预感,哪怕一切猜想眼下都只是个未知数。于是我闭上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会去的。”
弥涅尔瓦笑了,他的笑容闪闪发光,满意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现在这会儿,我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我待在救援舱体附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之内最为煎熬的两小时。往来人影匆匆,在这期间,我与一位救援人员搭话,在我的强烈请求下,对方告知了我行动队其他成员的状况。截止到现在的时间点,确认存活的统共有九人,其中四人伤势严重,尚未脱离危险。另有四人确认死亡。
我一寸寸看过投影的人员名单,都是熟悉的名字。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切尔尼维茨。”
救援人员掐断了投影,过了片刻,有一杯水递到我手边。我握住杯沿,这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交错的画面。林的脸孔,克拉肯的舞动的尸骸,切尔尼维茨饱含怨恨与恐惧的濒死的眼神。晚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那个瞬间我已经意识到,他就要死了。
但我还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可事与愿违,最后反倒让他死在了厌恨的怪物怀中。
我垂下眼,在混沌而绵长的黑暗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阖上眼后,我感觉我似乎靠在椅子上陷入了一段昏睡,紧接着眼前白光一晃,又飞快地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恰好到了与弥涅尔瓦相约的两小时后,掐点精准得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暗中给我下了什么咒。我随后动身,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
D10区。
这一片的大型舱体都处于待机状态,周围十分空旷,我抵达时,附近只见弥涅尔瓦一人的身影。他见我到来,连神情都生动了起来,夕阳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流淌着粼粼的光点。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我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好相处的家伙——但就目前来看,这个人若不是性格非常恶劣,就是在某方面格外针对我。可我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是我的其他血亲曾经得罪过他,又也许……他真的和珅白有什么关系?
在我试图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线头时,弥涅尔瓦已经启动了沉睡的大型舱体。我抬起头,注意到这架舱体的构造与之前所见的都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舱体,倒不如说是一种小型基地,它的半身嵌入地里,另半截竖起泛着银光的信号线,直指天穹。
“D区的舱体都是特殊构造,小心别踩到那里的红线……啊,你是克拉肯防御专业的,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弥涅尔瓦招了招手,施施然踏进舱内,“来吧,我们从这里进去。”
我迈进一步,“要去哪里?”
弥涅尔瓦说:“地下三层。”
我脚步一顿,咔哒一声,身后的舱门在身后关上。四下能源灯齐亮,将我们笼罩在一片人造的冰冷白光中。这座舱体内部泛着丝缕深寒,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凉的气息,在关门的瞬间涌入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掩住半边脸打了个喷嚏,抬眼望去,偌大的舱内空无一人。
“……长官。”
“嗯?”
“可以问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不会是要把我骗进来杀了吧。”我说。
弥涅尔瓦嘶了一声,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我,“我可是主城的监察官,”他拧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抱歉。”我说,“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所有行为。”
“好吧……这我倒是能理解。”他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但是真抱歉,越是混乱的状况,就越要按部就班的行事。这是我们都无法违背的原则。”
“你们?”我说。
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地下三层,一扇起码有十米宽的大门在面前敞开。走到这里,深处的寒意越发明显,逐渐发展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弥涅尔瓦的衣摆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并且,那股深邃的冰冷的气息也愈加浓重了。我没有继续向他提问,并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踏入地下三层时,我终于回想起来,曾经是在约克的地下室感知到那股泛着凉意的气息。
——而那座地下室,是一只克拉肯的“巢”。
“换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打开门前,弥涅尔瓦摘下一只手套,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连晟,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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