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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当然觉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当官就应该做安邦定国的大事。”
李主事露出一个笑,像是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道:“这也是安邦定国的大事。”
“知府大人要莱州稳定,就是从这些鸡毛蒜皮里来,田界理清了,赋税就能明晰,人心也能安定下来。”
陆泽沉默下来,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恰似民生。
茶馆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马车行进的声音,货郎叫卖的声音,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对比着三个月前,他随父亲南下时,见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已经是云泥之别。
这次流亡,似乎也让这个世家公子懂了很多。
————
秋风起,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
大庆各地的起义刚刚消停,这个腐朽的王朝没来得及喘口气,北方的北狄人突然南下,对大庆发起了大规模的入侵。
自从五年前,镇守边境的荡寇军的大败后,庆朝对北狄就越来越弱势,连年纳贡赔偿。
新来的守将对北狄的应对经验匮乏,加上三年大旱耗空了国力,物资匮乏,兵力空虚,仓促应战。
等北狄侵犯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城池已经被攻破了。
北狄见大庆已经无反手之力,气焰更盛,一路南下,直指京城。
朝廷见状,急忙各地调兵去抵抗北狄,调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莱州。
秦明彦立刻听说了此事,看到朝廷的调令,当即急匆匆地去见陆阙。
陆阙自然也收到了消息,看着这封紧急的文书,沉默不语。
秦明彦雷厉风行地道:“现在情况很危急,我要马上带兵北上支援。”
陆阙垂眸,没说话。
秦明彦见陆阙没反应,道:“阿雀,你怎么了?你不用担心,我有把握,我们这些人有和北狄作战的经验。”
他露出一个狞笑,他手里可是有火药的,甚至工坊里还做出霹雳大炮。
之前平定叛乱是因为不想伤害百姓才没拿出来,但对付北狄就不用留手了。
拿出火药,他不信打不退北狄。
陆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道:“我们为什么要去勤王?”
秦明彦愣了愣,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将北狄赶出去啊,我们不能让北狄侵犯我们的百姓。”
陆阙又不说了,他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着秦明彦。
秦明彦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他蹲下身体,和正在坐着的陆阙平视,道:“阿雀,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怎么想的?”
他露出一个笑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想法,告诉我。”
陆阙垂眸,避开秦明彦的视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有,你想去就去吧。”
秦明彦看到陆阙这样,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想说的,看着陆阙吞吞吐吐的,心里跟猫抓的一样难受。
秦明彦抱住陆阙,道:“阿雀,我的好阿雀,我是你夫君,我们就是一个人,同心同德,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好吗?”
陆阙莞尔一笑,道:“你真想听?我说了,你可不许说我是奸佞。”
秦明彦伸出四个指头,道:“我保证不会,否则就......”
陆阙轻哼了一声,抬起头,道:“没有否则,否则我就干掉你。”
秦明彦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让北狄把大庆灭了,有什么不好?”
陆阙缓缓抬头,神色平静,道:“等他们踏平京城,将大庆皇室覆灭,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起兵,打着重整山河的名义,将北狄赶出去。”
陆阙看着秦明彦,缓缓露出一个清丽的微笑,道:“秦郎,你不是想当皇帝吗?等到你把北狄赶出边境,大庆皇室早灭亡了,天下归心,所有人都会拥护你为帝。”
秦明彦神色一怔。
他按照陆阙的思路想了想,这确实是个毒辣但简单高效的办法。
“阿雀,我明白你的意思。”秦明彦缓缓道:“我不觉得这是奸佞之计,乱世之中,本无对错,只有成败。”
“我看过好多历史军事书籍,我跟你讲,再过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毒士,他提出过好多毒计,什么在上游的水里投毒,把患了瘟疫的人的尸体用投石机扔到对面军营,还有他提议把投降的士卒当成干粮,和他一比,你这都不算什么。”
陆阙眼睛都听直了,道:“这位神人是谁?我甘拜下风。”
秦明彦咳了咳,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狄南下若是无人阻拦,必会屠城劫掠,焚毁村落……那些百姓,将来都是我们的子民。”
“所以你还是要去,”陆阙依然微笑,他就是知道会是这样,道:“即使去了之后,再造反就会失去名正言顺的名头?”
“你要知道,你把北狄打退后,就会延续庆朝国祚,之后再谋反就是篡位了。”
“我不在乎。”秦明彦挠了挠头,他脸上有点泛红,道:“其实我想当皇帝,只是想过过瘾,听说当皇帝很麻烦,这两年我看你处理一个州县的政务就很麻烦了,要是当了皇帝,我恐怕做不好。”
陆阙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他一直以把秦明彦送上皇位,为目标积极谋划。
结果局势大好,行道一半,这个正主对自己说:他只是想过过瘾?
陆阙抓着秦明彦的脸颊,往两边拉,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想过过瘾?”
秦明彦被他捏得说不出话,道:“我.....”
陆阙眼含怒火地看着他,道:“你知道我谋划多久了?你知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你这个大傻蛋,顺理成章地推上皇位?”
“哈哈哈,”陆阙仰头大笑,提着他的领子道:“现在你跟我说只是想过过皇帝瘾,这是能过瘾的吗?你觉得坐上了皇位,还能下去吗?”
秦明彦彻底懵逼了,道:“阿雀,你……”
陆阙声色俱厉地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秦明彦沉默了一下,正色道:“这只是一个目标,能当就当,不能也无所谓,我没有一定要坐那个位置,与其当皇帝,我更想不违背本心。”
“阿雀,我想去勤王,不,更准确的说,我想去把北狄赶出中原,你成全我吧。”
陆阙给了他脑袋一下,道:“你爱当不当!滚吧!”
说着甩袖子走了
陆彣躲在门后,将父亲和爹爹的争执尽收眼底。
见陆阙拂袖而去,他悄悄跟上。
陆阙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他以为是秦明彦追了过来,却见到是陆彣,他神色和缓了一下,道:“怎么没和你的小伙伴们去玩。”
陆彣走了过来,仰头看着爹爹,声音平静道:“爹爹,老头子不当皇帝,还能当太上皇,前世他就当了五十多年的太上皇。”
“孩儿不孝,没熬过他,七十八岁就崩了。”
第51章
陆阙愣在原地, 他突然抬起手停在半空,声音颤抖道:“你刚刚说,你活到了多少?”
陆彣仰起头, 语气从容不迫, 道:“爹爹,朕活到七十八岁, 山陵崩。”
陆阙突然露出一个笑, 他眼中多了几分湿润,快步走上前抱住陆彣, 笑道:“好好好, 你这小子, 怎么不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爹,爹爹还以为你和爹爹一样, 是带着遗憾重生的。”
“你前世果然坐上那个位置,还活到了如此年纪, 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陆彣低头道:“是孩儿的错,没有早些告诉爹爹。”
陆阙伸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算了一下, 道:“不过, 你竟然还没有活过你父亲,他那年应该都有九十八岁高寿了。”
“没想到咱们一家, 最长寿的竟然是那憨子。”
陆彣很是汗颜, 满脸地不甘心, 他努了努嘴,跟爹爹告状,道:“父皇他厌烦政务,把所有政事都撂给我了, 自己当了太上皇,整天研究那些奇技淫巧。”
陆阙惊讶,眉头一横,道:“竟然还有此事!简直过分!”
“就是就是,”陆彣更来劲了,他踮着脚添油加醋地道:“老头子坏得很,登基后,没过几年就说当皇帝没意思,他要重操旧业去当科技宅,改变世界。”
“突然就在朝会上宣布要退位,还把皇位扔给了我,爹爹,你说父亲是不是太过分了!”
陆阙面露笑意,这确实像这憨子能干出来的事情,看着陆彣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他不禁也附和道:“确实太过分了。”
陆彣见陆阙露出笑容,心里舒了口气,继续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这个皇位我不接也得接,阿彣辛辛苦苦当了皇帝,老头子就整天带着一群工匠研究发明。”
陆阙瞬间提取到陆彣话中的重点,轻声道:“秦郎在我死后,并未再有子嗣吗?”
陆彣立刻道:“没错,父皇在您去世后,并没有续娶和纳妃,您是父皇唯一的夫郎。”
陆阙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一个笑,道:“阿彣,爹爹相信你。”
陆彣却知道,爹爹并没有真的相信。
他肉嘟嘟地小脸上,露出一个成人化的叹息,道:“父皇登基后,给您追封了两个封号,一个是文昌公,另一个是皇后,后来朕登基了,又给您追封了太后的封号。”
陆阙点了点头,他到不在意死后的虚名,更在乎他死后,自己孩子过得怎么样。
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道:“阿彣,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细问你,没想到你能给我如此惊喜,快跟爹爹说说,我死后都发生了什么?”
陆彣点了点头,对他躬身,眼中有些湿润,道:“前世我刚赶到父亲麾下,爹爹身亡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父亲听这消息后,悲痛欲绝,调转了攻打对象,决定先对庆朝动手,我跟着父亲带人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京城。”
......
前世,京城外。
齐王的大军已经包围了京城。
钟兴阁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对比庆朝的虾兵蟹将,对方军纪严明,整齐划一。
他眉头紧皱,心也沉了下去。
明明陆阙还活着的时候,各路诸侯彼此争斗,不约而同地略过了日薄西山的庆朝。
可不知为什么在陆阙死后,不到一个月,势头最强的诸侯齐王就好像被刺激到了一样,抛下其他对手,死死地咬着庆朝,一路打了过来。
城门外,不断传来齐王让人喊话的声音:
“齐王有令:限尔等三日内,打开城门,献城投降,否则,三日后,大军攻城死伤不论~”
京城里人心惶惶,他们都能看出,庆朝和齐王的差距,庆朝不堪一击。
朝中已经有不少墙头草摇脣鼓舌地要让陛下自缚出城投降。
钟兴阁心中一片绝望。
为什么他费尽心机,除掉了一直把持着朝政的奸臣,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扶起这大厦将倾的庆朝,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钟兴阁离开了城墙,去往了皇宫之中。
皇帝还在后宫与妃嫔们嬉戏,端起酒杯,听着他的禀告,闻言只露出一个轻浮的笑,道:“钟相有什么好忧心的,这不还有三天可以享乐吗?”
钟兴阁心中只有麻木,他拱了拱手,无话可说。
退离皇宫,回到家中。
家中的老仆正在打扫着庭院的落叶,见到他回来,抬起头道:“相爷回来了?”
钟兴阁点了点头,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和树上空荡荡的枝丫,轻声道:“①萧萧渐积,纷纷犹坠,门荒径悄。”
老仆并没有听懂钟兴阁的感叹,看着时间不早了,道:“相爷,小人去给你准备吃食。”
钟兴阁点了点,往书房走,他脚步一顿,突然道:“那陆阙的骨灰还在吗?”
老仆点了点头,道:“在后面的灵堂里供着。”
钟兴阁心道:我要去见见他。
他打开灵堂的房门,房间昏暗,桌案上摆着一个朴素的小瓦罐,里面装着曾经的权相陆阙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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