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陆阙后,才发现陆阙唯一的儿子早已不知所踪,应该是被这人早就送了出去。
没有人能来收敛对方的尸体,他让人烧成灰烬后吗,暂时放在了灵堂中。
他关上房门,坐到蒲垫上,抬头看着小瓦罐,沉默了好久,幽幽地道:“玉成兄,你死后还不到一个月,大庆就要亡了。”
他紧皱着眉头,眼神中都是不解,道:“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年的混乱,在你手里都撑了下来,你死后不到一个月,我还没来得及改革,大庆就亡了呢?”
钟兴阁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他起身从桌子上拿起祭奠死者的酒壶,又拿起一个空酒杯,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道:“喝你点酒,别介意,我大概很快就会下来陪你。”
钟兴阁给自己倒上酒,对着瓦罐一碰,一饮而尽,道:“我刚刚从皇宫里回来,看到田绍在揽着宫妃饮酒作乐。”
他也不称呼对方皇帝了,直呼其名。
“我告诉他,齐王的大军已经包围到城下了,三日后就会攻城,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你那么了解他,一定猜得到。”
“哈哈哈!”钟兴阁露出惨笑,他拍了拍瓦罐,道:“他说:还有三天可以享乐!哈哈哈!还有三天可以享乐!”
钟兴阁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气愤地道:“我钟兴阁效忠的,就是此等昏君!”
钟兴阁仰头,将酒壶中的酒直接灌下。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钟兴阁放下酒壶,呵呵一笑,道:“不对,或许还是我阻碍你了,你若是还在,此时早已经将齐王迎接入城了吧,哪会像我,守着大庆伤春悲秋。”
钟兴阁叹了口气,道:“玉成兄,我真希望下辈子能遇到了靠谱一点的皇帝。”
“不用像齐王那样英明神武,只要比田绍强一点就行,像你这样黑心的,我也能勉强接受。”
钟兴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道:“不聊了,我去城墙上找个好位置,三天后再来陪你。”
钟兴阁扶着门扉,走了出去。
钟兴阁重新回到城墙上,看着城外旌旗阵阵,他将与此城共存亡。
但京城早已溃烂,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联系齐王,想要投诚。
还没到齐王给的三天期限,京城就已经乱了起来,有人打开城门,迎接齐王的军队入城。
在一片喊打喊杀中,钟兴阁看着城池被打开,齐王的军队潮水般涌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从城墙上纵身一跃。
.......
秦明彦策马入城时,看到了城墙下,穿着紫色仙鹤官袍的尸体,身上还带着象征身份的金鱼袋。
对方头发花白,长相已经被摔得支离破碎,看不清了,只能看出对方高瘦的身形。
有降臣已经在给秦明彦指认,道:“此人就是右丞相,钟兴阁。”
秦明彦从前是很佩服历史上的钟兴阁,但不管是历史上,还是这一世,对方都是杀死自己爱人陆阙的主谋。
秦明彦在这具尸体面前停留了很久,心情复杂,人既已死。
他对身旁的士卒们挥了挥手,道:“打扫战场吧。”
他身后被改名为秦玉彣的陆彣,恶狠狠地看着这具尸体,指挥着士兵道:“都烧了。”
秦明彦进入京城,不少想要投诚的官员,迎接这位马上就是新帝的人物了。
秦明彦却不想去皇宫,他对身旁的秦玉彣道:“阿彣,我想去你爹爹的府邸看一看,你来带路吧。”
秦玉彣点了点头,策马上前,道:“父王,你随我来。”
京城中,鲜少有人不认识这位曾经飞扬跋扈的权相之子陆彣,见到他在齐王的队伍里,都是一惊。
他们先是暗道:不愧是陆阙那个老狐狸,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让儿子搭上了齐王。
又见到,陆彣竟然喊齐王:父王。
更是一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阙的儿子怎么会叫齐王父王,难道,陆彣被齐王收为义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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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水龙吟·落叶》by南宋 王沂孙
第52章
秦玉彣在前面带路, 一边走着一边指着京城里的建筑介绍,道:“父王,这是文曲楼, 科举放榜之地, 当年爹爹就是在这里,得知自己高中探花的。”
“这是计氏的糕点铺, 竟然已经关门了?爹爹以前经常会让仆人来买, 他爱吃这家的板栗糕。”
“这是红柳河,沿岸有不少歌台画舫……”
“这是白塔……”
……
秦明彦看着秦玉彣指着这些地方一一介绍。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 想到陆阙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一砖一瓦似乎都浸染着对方的气息, 不禁悲从中来。
"阿彣。"秦明彦对陆彣招了招手。
秦玉彣调转马头,道:“父王, 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往哪走?”
秦玉彣如实作答,道:“正在往皇宫的方向。”
秦明彦闻言摇了摇头, 道:“我不着急进宫,我想去先去见你爹爹。”
他转头看向随行的降臣,声音提高, 道:“你们可知道我爱人——曾经的陆丞相陆阙, 他的遗体在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这些人面面相觑, 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王刚刚称呼陆阙什么?爱人?
陆阙竟然是齐王的爱人?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秦明彦, 又仔细端详了陆彣, 终于发现这两人在面相上有七成相像。
陆彣的眉眼也沿袭到了陆阙的精致,陆相这个独子,竟然真的是齐王的血脉?
所以,陆丞相竟然早就和齐王在十多年前, 就暗通款曲!
还育有一子?
这个惊人的结论,震得众人呆若木鸡。
由此推断,齐王和陆丞相之间,一定有一个人是哥儿,看着身形高大、浓眉大眼的齐王,再想想面容绝美的陆丞相。
谁是哥儿,众人心中已经分明。
陆丞相真乃神人也。
一介哥儿,竟然隐瞒身份参加科举,考得探花的功名,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坐到丞相的位置,权倾朝野这么多年。
还让齐王对他念念不忘......
有不少人想起,齐王之前一直公开宣称自己有夫郎,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众人看着策马在齐王身边的陆彣,心里十分艳羡对方的好命。
怎么自己没有这样好的父亲和爹爹。
从前是陆相的独子,陆相尤为护犊子,把他当成眼珠子看,这个小霸王在京城里向来横行霸道,张牙舞爪,多少王公贵族都不敢招惹他。
陆丞相死后,又成了齐王,或者说未来新帝唯一的皇子。
齐王现在四十多了,就算再有孩子,也不可能比得过,这位已经成年还深受宠爱的嫡长子。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未来的帝王。
降臣中有一个曾是陆阙派系的官员,闻言上前跪倒在地,哭嚎道:“启禀齐王,陆相他尸骨无存啊!”
秦明彦闻言踉跄了一步,他走那人面前,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道:“臣迟怀安,任户部侍郎,拜见齐王。”
迟怀安曾经是陆阙一派的人,善于打理钱财,虽然有点贪墨,还算有能力,矮子里面挑高个,勉强能用。
秦明彦虽然知道是钟兴阁谋划的,但不知道详情,闻言声音含怒道:“陆阙到底是怎么死的?连尸骨都找不到吗?”
他想起穿越前看得一些影视剧中,剧情将奸相陆阙塑造为一个身体肥胖,长相丑陋之人。
奸相死亡的情节中,一句话带过的:尸体流出的尸油烧了三天,最后被挫骨扬灰。
秦明彦不禁握紧拳头,眼睛泛红,死死地盯着他,道:“你说啊!”
周围不少人见齐王震怒,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迟怀安道:“陆相的遗体已经被焚烧成灰烬,骨灰应该还在钟兴阁家中。”
当时钟兴阁动手时,就是在贺平章的祭礼上,贺先生生前人缘不错,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情,来参加他的祭礼。
陆阙来得比较晚,进入灵堂时,宾客已经来了大半。
谁也没料到,钟兴阁竟然会在贺老的祭礼上动手。
刀斧手暴起杀人时,不少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看着钟兴阁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将权相陆阙血溅当场。
事后钟兴阁命人将尸身焚化,骨灰也被他收走了,不知道是否还留着。
秦明彦闻言,让人带路去钟兴阁的府邸。
他们来到钟兴阁的府邸,里面有些空旷,一老仆还在打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落叶似乎怎么都清理不完。
看到家中突然闯进这么多人,老仆被惊吓到,颤颤巍巍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有人狐假虎威地喝道:“这位是齐王,我们来找陆丞相的骨灰,你可知陆丞相的骨灰在哪里?”
老仆抬起头,打量为首的人,看到他身旁的陆彣,微怔道:“陆小公子?你是来取陆相的骨灰吧,你们跟我来。”
老仆带着一行人来到后院偏僻的小屋,他推开门,这是个简陋的灵堂。
秦明彦走进去,看到桌案上摆着一个粗糙的瓦罐,地上有两个简单的蒲垫。
老仆拱手道:“您要找的骨灰,就在这个罐子里。”
秦明彦看着这个瓦罐,缓缓走上前,手稳稳地抱起罐子,声音沙哑道:“玉雀,我来接你了。”
说着,他眼眶泛红,泪水涌出。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想逼回泪意,但眼中的泪水越积越多,最终还是滚落了下来。
他抱着瓦罐,慢慢蜷缩身体原地坐下,将脸贴在了瓦罐上,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玉雀,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好想你啊,玉雀,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了......”
秦玉彣见状,回头示意其他人离开,他轻轻地将门关上,视线落到被父王抱在怀里的瓦罐上。
他跪倒在另一个蒲垫上,磕了三个响头,道:“爹爹,孩儿不孝,回来迟了。”
秦明彦沉默地捧着骨灰,他之前在陆阙面前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秦玉彣则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离开京城后发生的事情,道:“孩儿离开京城后一路向东,遇到过流民,也遇到过流寇,幸好孩儿有一身的武艺,还有侍卫随同,所幸有惊无险。”
“我来到了父王的帐下,父王对我很好,给我改了姓氏,现在我叫秦玉彣,父王封我为世子,父王帐下都知道父王对我的器重。”
“我们打下了庆朝,攻破城门时,我看到钟老贼从城门跳了下来,我们走过去时,人已经死了。”
“我让人将他的尸体和守城的士卒一起烧了,就地掩埋。”
“我们一进城,就来找您了......”
说到最后,秦玉彣泣不成声,低低地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明彦抱着瓦罐缓缓起身,道:“阿彣,带我去你爹爹的府邸。”
秦玉彣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慢慢起身,低声道:“是。”
秦明彦抱着罐子,秦玉彣在前面给他带路,带他来到陆相的府邸。
府邸上的匾额已经被摘掉了,秦明彦走了进去,里面一片荒凉没有人打理,院子里长出了不少杂草。
秦玉彣在前面带路,带着秦明彦来到陆阙的卧房前。
陆阙平日里喜好奢华舒适,里面但凡有点贵重的物品都被人搜刮殆尽了。
除了墙壁和地砖,几乎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秦玉彣走到墙角蹲下,看到这块地砖没有被人动过,松了口气。
他移开地上的砖头,露出了一个洞口,这是陆阙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地道。
秦玉彣对还有些茫然的秦明彦,道:“这是爹爹早年挖的地道,里面可以暂时住人,和相府外一个院子互通,必要时可以通过这里逃跑。”
秦玉彣叹了口气,即使爹爹已经准备到这种程度,依旧没能逃过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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