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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何人教与你的。”陛下眼底是压不住的嫌恶和阴翳。
郑珪仍不舍的将脸低下:“并无旁人。”
“来人。”陛下冷冷命了一句,门外几个身着重甲的侍卫踏着沉重的步子进内。
“这张脸着实让朕看着生厌,如此僭越罔上,便拖下去赐黥刑。郑常侍教子无方,贬为潮州刺史,郑氏一族永不得回京受任。”
郑珪一下子傻了眼,听着陛下的旨意煞白了脸色。
那姓陆的三天两头逾矩犯上,凭着那张脸却屡获上恩,郑珪自认生的不逊陆蓬舟多少,为何却落得这般下场。
“陛下待陆侍卫分明不是如此......这旨意不公。”
陛下冷笑一声:“你还敢提他,陆侍卫今日在宫门前的事,旁人皆是三缄其口,你倒是伶俐敢借着此事出头,在朕面前挑拨他的是非。怎的?若是他一辈子沉寂在侍卫府,你便能在朕面前东施效颦了不成。”
“陆侍卫举止恭敬谨慎,为人清正仁善,你岂可与之相比。”
“陛下......卑职心生妄想,求陛下宽恕。”郑珪痛哭流涕被人一路拖出殿门,不死心高声喊着的求饶:“求陛下恕罪——”
殿内外的一众人被郑珪惨烈的呼喊吓得不敢抬头。
自陆侍卫深得圣宠,乾清宫里里外外的侍卫个个是心生艳羡,弄得人心浮动。上有所好,下必施行,如今在侍卫府中一干人不想着精进武艺,倒琢磨着在镜子前粉饰面容,希冀得陛下一睹青云直上。
如今这郑珪的下场便摆在眼前,这念想在今日便是彻底断了。
陛下将陆侍卫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乾清宫上下听的字字分明,今日在心头烙下一了结结实实的印,陆侍卫是得罪不得的贵人。
任凭什么家室,得罪了陆侍卫,不照样是顷刻间跌落尘泥。
陆蓬舟被郑珪的叫喊声弄的惊醒,他坐起来一眼瞧见地上的炭盆烧的红旺,一小太监窝在角落里打盹,屋子里暖呼呼的。
“陆大人醒了。”小太监张开眼过来蹲在地上给他穿靴子。
陆蓬舟忙弯腰推开他:“不劳烦公公。”
“外面这是什么声。”
“陛下召了个侍卫进殿,奴才听声像是那侍卫触怒了陛下。”
陆蓬舟猫着腰眨了几下眼,让小太监将脸凑近小心问道:“陛下一直都脾气这么不好吗?怎成日的不是罚这个就是发落那个。”
“哪呢。”小太监抬眼思索一下,“陛下之前不常发火,陆侍卫来了似乎才火气渐盛。”
“那陛下可有何喜欢的东西。”
小太监苦恼摇了下头:“陛下生来尊贵,似是见惯了对什么东西都是兴致缺缺,若说喜欢除了那柄宝刀,奴看恐怕就只有陆侍卫了。”
“唉?”陆蓬舟尴尬撇了下脸,“怎又说到我头上了,这话往后公公可不要乱说,传出去流言损了圣誉怕是陛下又要责罚。”
“陆大人的心善,怪不得陛下刚才在殿中赞你。”
“陛下不是再问旁人的话么,里面还有我的事?”
“嗯。”小太监鼓脸点头,“奴在这都听的真切。”
陆蓬舟蹬上靴子:“我出去看看。”
他在一柱子后头偷摸探出脸张望,陛下偏头一瞬朝他看过来。
“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一众视线扫过来,陆蓬舟丢脸从柱子后走出来跪地,“卑职叩见陛下。”
“你藏在那做什么。”
陛下看见是他,朝禾公公使了个眼色,禾公公引着人退出去。
陆蓬舟羞愧低着头钻进阁中,做贼心虚一样站在陛下身侧左看右瞟。
“看什么呢。”一挨近陛下就碰上他的手。
陆蓬舟慌拽着陛下的将二人的手藏到书案下面,他压低声音切切道:“卑职在外头值守,透过窗子能瞧见里面,还能听得着声音,陛下还是掩藏好才是。”
陛下边在面上淡然点头,边在暗处撬开他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陆蓬舟一想在人眼皮子底下,便紧张的蜷起手指,反而与陛下牵的更紧了。
陛下以为这是他的迎合,指尖摩挲着他的手指骨节,痒痒的弄的陆蓬舟耳面生红。
“怎这么一下就害羞。”陛下一面笑一面猛地用大腿侧撞了下他的膝盖。
“陛下......”陆蓬舟膝盖一软,仓皇扶在案上面色窘迫,“被人看见了伤的是陛下的颜面。”
“朕看是你贼眉鼠眼的,生怕人瞧不见一样。”
陆蓬舟不想与陛下揪着这事论,听来和调情似的万分别扭,他转过话头:“听闻陛下刚又发了火。”
“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来脏朕的眼罢了。”
陆蓬舟寻机抽出手,殷勤端给陛下一杯温茶,“陛下喝口茶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陛下接过茶仰面饮下。
而后殿外来了位大臣求见,陆蓬舟得以从殿中抽身出来,一出殿门外面的侍卫冷不丁齐声声唤了他一声陆大人。
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寻了许楼一问才知陛下因他发落郑珪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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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淋淋的往脸上刻字,光一想就叫人汗毛倒竖。”
许楼舌头打冷颤,边说盛了一碗白粥端到陆蓬舟面前,“你这右掌心伤的重不能用筷子,只能委屈你喝这清粥了。”
陆蓬舟谢道:“又劳烦许兄照顾我。”
“眼下我可巴不得能照顾你,”许楼抬眉笑道,“我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旁人求都求不来,说不准哪日陛下就爱屋及乌,赏我做个什么官光宗耀祖。”
“我若真有那么大面子也罢了。”陆蓬舟郁闷吹着碗里的粥,“陛下从不跟我提及政事,我更不敢妄议。”
许楼奇怪问:“你一进殿就得半日才出来......不谈朝事,那陛下平日都同你说什么。”
陆蓬舟一窘,忙埋下脸凑在碗边喝下一口粥,出言掩饰道:“说些寻常话哄陛下欢心而已,若说不好便挨打挨骂,瞧我这伤便可知。”
许楼长长哦了一声,同情道:“怪不得一见你不是添了新伤就是病恹恹的,原有这般苦楚。”
“不过在这宫里也就许兄愿同我多说些话,往后若是有机缘,我定在陛下面前举荐许兄。”
“旁人都空口白牙说你凭脸得宠,本公子才不屑的跟那些人一样,心眼脏的很。”许楼豁达一笑拍上他的肩,“依我瞧着舟弟纯良至诚,陛下乐意召见你不奇怪。”
许楼的话还没说完,陆蓬舟就跟踩到针一样从木凳上跳起来,躲开他的手。
“怎么了你这是?”许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脚......我的脚抽筋了。”
陆蓬舟胡乱寻了个由头敷衍许楼,担惊受怕向四周瞟了几眼,连屋顶的房梁上都看了两回,确定没人才舒了口气,端着碗坐到许楼对面。
“你脚抽筋,看屋顶做什么??”
陆蓬舟尴尬咳了一声,“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许兄日后只说话就是,千万勿要碰我。”
“啊?嫌我的手脏?”许楼奇怪的挑起一边眉头,两只眼一只瞪大,一只眯着诧异瞧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是。”陆蓬舟忍俊不禁捂脸,“许兄就当我生了怪病,我不想不当心害了你。”
许楼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两人往嘴里塞着饭,又有几人捧着一小壶酒进了值房,是今早宫门前酸言酸语那几人。
眼见着接连有人受了责罚,几人心里哪里能不慌。
“陆大人。”一人卖着笑脸在桌边坐下,斟了杯酒小心推到陆蓬舟手边,“今日我等言语中有些不妥,还望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这杯酒权当我等向陆大人赔罪,陆大人伤了手,此杯随意,我等先干为敬。”
陆蓬舟自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淡笑端起酒盏和几人客气碰了一下。
一时推杯换盏,几人围着他吹嘘拍马。
“郑珪这蠢货,学谁不好学陆大人,如今一头撞死狱里自食苦果。”
陆蓬舟一惊:“他死了?”
“他害的整个郑氏遭祸,又被陛下赐了黥刑,哪还有颜面活着。”
听见郑珪转眼死了,陆蓬舟并笑不出来。
陛下他怎会不知侍卫府的歪风邪气,这样大动肝火不过是为杀鸡儆猴。
这条人命和郑氏一族的怨恨却要算在他的头上。
陆家年后辞官回江州,到时成了一介庶民,怕是要遭人报复,难有安宁。
“陛下刚又命了人去监房中给张泌传旨,这桩事就是由张泌那句话才挑起来的,不知陛下又打算怎么发落他呢。”
陆蓬舟一听噔的一声将碗放下,为这桩事弄出一条人命本就让他心中难安,如何也不能再搭上一条人命。
张泌那句话也没说错,他眼下是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
陆蓬舟一路火急火燎行至殿门前求见,陛下正在殿中用膳。
禾公公心眼伶俐将殿中的宫女太监支出殿外,在外头将殿门紧闭,独留二人在里面。
“难得不用朕召你过来。”陛下见他跪着直喘粗气,笑津津道,“这是急着见朕走成这样的。”
“卑职......是想求陛下的恩典。”
陛下闻言谨慎皱了下眉:“朕今儿已赏了旨意保你陆氏无虞,这是还想向朕讨什么。”
“卑职听说陛下命人去监房给张泌传旨,不知可是要降罪于他。”
“他在宫门前含沙射影,引得人言纷纷,朕自是要处置。”
“卑职求陛下开恩,今日已有了郑珪之事,不如就小事化了,息事宁人为好。”
陛下生了疑心,手中握着的汤匙在碗壁上清脆碰到几声:“张泌将你伤成这样,你竟来替他求情。”
“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卑职牵涉其中却独得陛下宽宥,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将当啷一声汤匙撂下,冷冰冰的问:“那张泌生的什么模样。”
“嗯?”陆蓬舟一下没反应过来,懵神回道,“卑职也未曾多见过他,陛下忽然问卑职一时也形容不来。”
“你未多见他?朕看过记档,你二人年龄相仿。”
“张大人他在侍卫府不足半年便到陛下跟前当值了,卑职来了御前也只见了他两回,且张大人......他性子有些冷。”
“是吗?”陛下依旧声气淡淡的不怎么信。
陆蓬舟害怕再耽搁下去,张泌就要被一纸赐死。
他做小伏地一路跪爬至陛下身旁,忍痛端起那碗汤盛了一汤匙,小心喂到陛下嘴边,“卑职侍候陛下用膳可好。”
陛下脸却黑压压的难看,偏头转到一边。
陆蓬舟讪讪将汤碗放下,心下着急思忖自己又是哪句话说的不合陛下的意。
一句句咂摸了半天,才觉过味来。
心底着实无语暗自嘈了一句,敢情只要他身旁是个活的能喘气的人,陛下就能生出疑心来。
“陛下生的真是丰神俊朗。”
他眼眸微动,笑着盯着陛下的侧颜故作垂涎之态。
陛下将抬起的嘴角硬生生压下去:“少说这没由头的话来唬朕。”
“卑职此言发自肺腑,那日在乾清门外头卑职抬眼看见陛下龙颜,不由的在心下赞叹。”
陛下转过脸来笑的舒朗,一抬手覆上他的脸:“朕瞧着你也是,眉毛眼睛都标致的很。”
“卑职谢陛下夸赞。”陆蓬舟故意卖乖朝陛下的手掌歪脸贴了贴,“民间盛传陛下的英名,今日有郑珪的性命足以震慑外面的侍卫,卑职拙见,无需再添杀戮让外头人心惶惶,陛下仁慈侍卫们也会感念恩德。”
陛下被哄的五迷六道,吐露心声道:“朕还不是心疼你这伤。不过听你这一番善言,朕依你的就是。”
“心疼我的伤?”陆蓬舟心空一拍愣神。
陛下对他并非全然是色|欲吗?他只恍惚了那么一瞬便清醒。
陛下于他只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是万人跪伏的君上,是烈日中不可仰望的骄阳,是夜空里孤悬的冷月。
他与陛下之间隔着万里天堑。
他即便微如尘埃,也有自己的所求,他一年前在宫门前瞧见一身戎装的武将当夜便做了一场将军梦,看见路边乞食的可怜百姓又梦着做一方造福百姓父母官……他有许多的畅想,许多的梦。
唯独不是眼下这般,做陛下摇尾乞怜的宠伶。
“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抽回神来时,陛下的脸凑的极近,正捏着他的下颌玩味的抚摸着他的脸。
他实话实说:“卑职在陛下身边,当然是在想陛下。”
“若早知你是这样,朕那些时日还平白压抑自个做什么,朕实在悔。”
陛下的眼神实在热烈,陆蓬舟羞涩低头笑了笑,“这晚膳都要凉了,卑职还是侍候陛下用膳为先。”
“你的那只手还是不必再勉强,朕自个用就是。”
“谢陛下关怀。”
宫中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陆蓬舟乖乖在一旁垂脸缄默无声。
倒是陛下出声问他:“朕怎闻着你身上有股酒味,伤口还没好勿要沾酒。”
“在值房中与人虚碰了几杯,卑职未饮。”
陛下点头又问:“侍卫的膳房今日备了什么菜?”
“辣子鸡丁,豆腐炖猪肉,还有清粥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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