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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又见面啦,”已经五十岁的巴顿依旧青春活力,热情地凑上来打招呼,那颗热衷于八卦的心也没有改变,“我听讲你拒绝了其它马主的邀请?不似你的风格喔。”
只替一个马主策骑这件事实在是很少见,这样既赚不了多少钱,也会因为出赛次数远少于其它骑师而无缘每个赛季的许多奖项和荣誉评选。
陆茫从前确实不是这样的风格。那时候的他除了韦彦霖以外,还会接很多其他练马师和马主的策骑邀请,最多时一个赛马日会有十一场比赛。因为他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希望能拿下一次冠军骑师的称号。
这个荣誉会更根据每个赛季里所有赛事胜出次数的统计,次数最多的骑师就能够获得。
在港岛,年度马王是属于赛马的最高荣耀,而冠军骑师就是骑手的最高荣耀。
如果没有意外,在他不得不退赛离开港岛的那年,陆茫本应该是能拿到冠军骑师的称号的。
而现在的他再也没这个可能了。
“几年前腰受了伤,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么搏命了。”陆茫倒也很坦诚,回答道。
而且,傅存远看上去不希望他去骑别人的马。陆茫觉得既然如此,就这样也挺好。反正他没有别的擅长的事情,尽力给午夜霓虹和傅存远赢下该拿到的荣誉这点大概还是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骑师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背着包的黎骏。
不知为何,周围原本还算轻松活跃的气氛在这人出现的瞬间忽然冷了下去,半秒钟后,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重新捡起手头上的事,没有一个人打招呼。
陆茫察觉到不对劲,又想起浪岑国际赛那日发现的事情,于是极小声地问巴顿发生什么了。
和善如巴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嘲讽,他扫了眼一言不发穿过骑师室走到储物柜前的黎骏,开口道:“他抢了沈昭成的马。”
陆茫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为了骑上好马,每个骑师其实都会去尽力争取,这道界限向来是有些模糊不清的,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下作的行为,大家都当作看不见,不知道,更不会多嘴到直接用“抢”这个字眼去形容。而陆茫事后搜过浪岑国际赛那日马会发布的公告,能看到沈昭成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替换成黎骏的。
巴顿撇撇嘴,说:“那天早上试闸阿成就来了,我反正是没看出他哪里身体不适。”
言尽于此。
作为整个比赛日的焦点,港岛经典一哩赛被安排在第八场举行,也就是接近下午五点的时间。
四岁马系列赛事依旧采取让磅的形式,只不过规则更加特殊。作为首关的经典一哩赛,所有参赛马匹的负重磅数都是统一的126磅,而后续两关的负重磅数将会根据首关的成绩和排名来计算。通常情况下,在经典一哩赛拿下前四的赛马都会同意增加磅数,而其余名次则维持基础的126磅不变。
比赛开始前的亮相圈里,午夜霓虹由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常青牵着,甩着尾巴绕场展示。
因为是有名的经典赛事,今天到场的观众和媒体都比平时要多,场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照相机或手机,不断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像它喜欢听自己第一冲线后观众席的欢呼,衰仔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耳朵高高立着,一直看向那些镜头。最近负责照顾它的常青还给午夜霓虹颈上的鬃毛做了造型,梳成一绺绺编成辫子,再衬上这一身黑亮的皮毛和矫健柔韧的马体,让午夜霓虹给人的感觉从街边玩泥巴的衰细路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傅存远站在亮相圈的一角,视线穿过马匹和人影,看到了韦彦霖。
后者也看见了他。
他们视线短暂地相交后便立刻像是看见瘟神般避开彼此,也是在这时,换好衣服做完赛前检查的陆茫走了出来。
陆茫拿着马鞭,一边整理着头盔的系带松紧,一边径直走到了傅存远面前。
“感觉如何?”傅存远伸手帮陆茫调好带子,关心道。
“还好。”
“以后回答问题不准讲还好。”
陆茫被傅存远突如其来的要求噎得半晌没话说,好一会儿后,他反问:“那我讲什么?”
“有什么讲什么?开心就是开心,不舒服的话就讲哪里不舒服。”
“那还好就是还好啊,没那么好也没那么不好。”陆茫嘀嘀咕咕地反驳。
虽然他知道自己用“还好”这个词已经是一种惯性依赖了,但不可否认这个词确实适用于很多场景。
“那你以后用亲我一下代替‘还好’,”傅存远说着,把最开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今日感觉如何?”
陆茫看着这人像是大尾巴狼一样带着些许坏心眼的笑容,片刻后,回答说:“会赢的。”
亮相圈内传来指令,骑师可以上鞍了。
傅存远陪着陆茫走到午夜霓虹身边,把人托上马背,然后像之前那样拍拍陆茫的后腰,仰头说:“起步后可以把衰仔放前面一点再保持速度,这样冲刺时你能够轻松一点。去吧。”
骑上马背的陆茫向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了恰好就在附近的巴顿和那人身下叫做日界线的马。
日界线是匹灰毛马,体格相对娇小,却有着流畅的优美的脊背和腰部线条。像这种灰毛马,身上的毛色会随着年龄成熟慢慢褪去,变成灰色,直到彻底变白,就跟人的头发会随着年龄变老而花白一样。
陆茫知道这么讲或许有失偏颇,但他跟傅存远在赛前研究日界线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这匹马和追月很像。
因为追月事实上也不是白马。它就跟日界线一样,是灰毛马,只不过身上的皮毛颜色褪得很快,在退役那年就已经几乎全白了。而且,无论是追月还是日界线,这两匹马似乎都更适应快放的跑法,会在出闸后一路抢到最先头的位置并保持领先,直至最后冲线。
陆茫几乎没办法不疑心韦彦霖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日界线身边的韦彦霖。
意外又不意外的,对方同样在看他。陆茫立即醒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在工作人员的牵引以及引导马的带领下,参加这次经典一哩赛的九匹赛马陆陆续续走上跑道。半途,巴顿趁两人并排的短暂间隙,凑过来小声问陆茫:“你同傅存远什么关系啊?”
这两人在角落里的互动他都注意到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行为,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当然,让巴顿更难忽视的是身旁韦彦霖的低气压。
陆茫闻言,挑挑眉,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第51章 51. 黑马
所有赛马全部进入栏位。黄旗举起。比赛随时都会开始。
原本热闹的观众席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陷入到了开赛前那种紧绷的气氛中。陆茫把手里的缰绳稍微松了点,留出了让午夜霓虹开闸起跑时头部向前倾的余地。
一阵凛冽的海风迎面吹散了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栏位的闸门在这一刻无声打开,九匹赛马几乎同时冲出。
“好!一开闸我们看到……哦!”实时解说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点评道,“今天3号午夜霓虹的出闸非常顺利!那现在前面中档位置领头的2号灰马是日界线,里面靠内栏位置的是1号时时欢笑,第三位是奇钻,第四位就是午夜霓虹。继续看后面……”
第一段直路通常不会有太多情况发生,骑师根据各自马匹适应的跑法找好位置,为后续的冲刺保留体力。1600米的距离午夜霓虹已经跑过无数次了,是最熟悉的赛程,什么时候保持体力,什么时候冲刺,无论是陆茫还是马本身早都心里有数。
马蹄踏着草地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嗡鸣,泥土飞溅而起。随着赛道在马蹄下逐渐向后飞去,比赛很快就只剩1000米的距离。
眼前就是体育学院弯。
陆茫把重心往下压了点。
入弯的瞬间,原本在直道上还较为分散的马群开始不断压缩。大家无一例外都在试图抢最好的路线为之后的出弯作准备。
后方的马在余光中慢慢冒头,对方想要从外道先抢过去,这样最后冲刺时可以避免被堵住的情况。陆茫松开了前半程一直攥紧的缰绳,收到信号的午夜霓虹开始加速,贴上了挡在前面的时时欢笑和奇钻。
400米。
出弯在即。
巴顿策骑的日界线依旧处于马群最前方的位置,领先两个身位。所有马匹都在骑师的指令下开始散开、加速,陆茫迅速扫了圈外道的情况,决定继续紧盯着顶在前方的两匹赛马。
伴随着骑师的挥鞭,奇钻往外侧移了一点距离,准备去追放头的日界线。也就是在它跟一直跑在内栏的时时欢笑撕开间距的瞬间,陆茫收紧双腿,用力推起午夜霓虹。
迎着冬日的风,漆黑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中闪出,在一众飞驰的骏马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突破马群,瞬息间追上了领头的灰马。
观众席顿时躁动起来。连片的呼声和叫喊如海浪般涌起,将紧张的气氛一再哄抬。
灰马背上的巴顿用力地连续甩鞭,只见一路都保持领先的日界线竟然还有余力,硬生生又往前冲出了半个颈差。
“最后一百米!前面的两匹马是日界线同午夜霓虹,后面跟住是奇钻,”解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跟着激动起来,拉高音量语气急促地开口,“午夜霓虹,还在追!到底过唔过到?!”
一黑一灰的两道飞奔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块。
马匹舒展开时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因裹满汗水而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水光的身躯透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野性的美。
午夜霓虹的马背上,陆茫剧烈地呼吸着。冷风吸入肺腑,如刀般割过鼻腔、喉咙还有肺部,一股铁锈味翻涌。他一手抓着缰绳推动午夜霓虹,另一只手再度挥鞭。
“午夜霓虹、午夜霓虹——过啊!!”
伴随着解说扯着嗓子的呐喊,午夜霓虹黑色的身影在冲线的前一刻以微弱的鼻差优势越过了日界线,率先冲过终点。
“哇啊!!”终点线旁围起来的内场里,特意来看今日比赛的傅乐时在午夜霓虹和陆茫冲线的瞬间差点蹦起来,她像是才想起要怎么呼吸般猛地松了口气,激动地抓着亲弟弟的手臂,然后和身旁的老公叶尧一起欢呼庆祝,“吓死我了,就差一点点。”
傅存远没有回应。
他说不出话,只因心跳过分剧烈,一下下地捶打着胸口,堵在喉咙中,让他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心脏就会被吐出来。一股昏昏然的狂热笼罩在头顶,他攥紧拳头,视线直直地钉死在黑马身上的那抹背影上,身体在压抑的兴奋下而不住地微微颤抖。
午夜霓虹在越过终点后继续向前跑去,它背上的陆茫调整姿态,从冲刺时的俯身变为坐直蹲立在马背上,然后慢慢收紧缰绳,将午夜霓虹奔跑的速度减了下来。
心脏在胸膛内跳个不停,血液冲上大脑,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除了砰砰的心跳声和午夜霓虹粗重的喘息以外,陆茫听不见别的声音。
“Congratulations,”说话声从旁侧传来,巴顿拉着日界线转头,笑着对他说道,“真的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你输了啊。”陆茫抬手抹掉顺着额角滑到下颚的汗,喘着气回答道。
“好吧,”巴顿看上去特别可惜,又问,“下次经典杯要是我赢了,赌注还算数吗?”
陆茫笑了笑,说:“算。”
不远处,策骑时时欢笑以第四名冲线的黎骏盯着陆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不忿自心底涌上来,让他难以平复呼吸和心跳。
他想不明白老天为何如此偏心。
凭什么陆茫运气那么好,次次都能赌对一匹好马,又次次都能趁着好马处在全盛期拿下最耀眼的成绩。而他好不容易能骑上追月,马匹却早就过了巅峰期,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企及之前的高度,只能被迫承受所有的指责和谩骂。
与陆茫相比,他就如同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无人为他欢呼,更也无人在意他的输赢,就连马主上场前都没有任何期望,就好像早就知道赢不了一样。
想到这里,黎骏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勒得身下马匹动作一顿,有点难受地挣扎甩头。
在万众的欢呼和掌声中,陆茫牵着午夜霓虹走回了终点线所在的直道上。
其余的马匹已经收马去走赛后的流程了,而陆茫还要应付举着麦克风上前采访的外国记者。
“恭喜拿下四岁马系列的首个冠军,这是场非常精彩美妙的比赛,”记者一边说着一边将长杆麦克风递到马上的陆茫面前,人慢慢跟随午夜霓虹往前走去,“请问你对这次的胜利有什么感想?”
陆茫清了清嗓子,同样用英语回答道:“首先,要感谢有机会策骑午夜霓虹这匹马。说实话,我相信一年前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多少人看好它,但无论是傅存远傅生还是我,都一直相信午夜霓虹有能力拿下很好的成绩。其次,这场比赛的其它赛马和骑师同样十分优秀,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我也很高兴能再跟一些老朋友同台竞技。”
“最后冲刺阶段你是抓住了时时欢笑和奇钻之间的空隙冲出来的,有想过如果这两匹马的间距没拉开的话,自己会被堵住吗?”记者继续提问。
“肯定是有这个担心的,不过当时外道的情况更加不乐观,所以我觉得不如赌直接突围,”陆茫说着,手在午夜霓虹脖子上摸了摸,“而且我对午夜霓虹有信心的,只要能冲出去,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那你觉得午夜霓虹是否能像追月一样拿下四岁马三冠,或者成为未来的香港马王?”
这个问题让气氛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陆茫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午夜霓虹只是午夜霓虹,它不像任何一匹马,也不会有任何一匹马似它。我作为骑师,只会尽我所能带他跑好每一场比赛。”
傅存远早就等在了通道出入口。
他远远看着午夜霓虹驮着陆茫离开赛道,停在自己面前,习惯性地抬头仰望马背上的人。
陆茫已经摘掉了护目镜,此刻也正低头回望着他。傅存远刚想说声“恭喜”,就看见马上的人突然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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