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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没有正式参加过比赛,至少要给它一点正反馈让它习惯策骑的指令,”陆茫说着,话锋一转,问,“新马赛定在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吗?”
午夜霓虹是自购新马,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赛事,按赛马会的评磅机制,还远远没达到能参加高等级,甚至国际赛事的分数标准,所以他们的第一战无可避免是最初级的新马赛。
“衰仔耐力好,而且根据末脚的表现,它应该更适应中长距离比赛,最适配的赛程长度应该在1600-2000米之间,所以新马赛我打算选1400米赛程的。”傅存远回答。
陆茫翻看着过去一周的训练数据记录,赞同道:“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紧接着在短暂的沉默后,只听他再次开口,说:“如果只是本地赛而且还是班次最低的新马赛,倒是不需要担心太多。”
陆茫顿了顿,傅存远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他们的视线就这么平静地相对。
“肯定能赢的。”
这五个字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姿态从陆茫嘴里说出来,但字里行间却有股笃定。
那是陆茫作为骑师的自信,甚至是自傲。
哪怕他已经两年没有骑上过赛马,哪怕他需要用药物预防和缓解随时可能发作的惊恐,他仍然有自信说出这样的话。
傅存远听得整个人一顿,紧接着呼吸微不可闻地抖了两下,像是受这股情绪的影响,心里也跟着涌起莫名的兴奋。
“彩衣你想要什么款式的?”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望着陆茫问。
每个骑手比赛时都需要穿彩衣,确切的说,彩衣代表的不是骑手,而是骑手要骑的马,或者说马主,所以如果骑手与一个马主解约转骑了别的马,身上的彩衣也会跟变换。
当年陆茫骑追月时的彩衣就是马主全权决定的。衣服主体是白色,后背有两道红色平行的斜杠,头盔也是红色的。
不过,这件彩衣在他解约后并没有传给下一个策骑追月的骑师,而是直接换了一套新的。
陆茫被傅存远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看着递过来的图纸上那几版雏形,半晌,说:“我都可以,你定吧。”
“有喜欢的颜色吗?”傅存远用笔杆末端轻轻敲着下巴,一边沉思一边问道。
陆茫抬手拍了拍傅存远的肩膀,重复道:“我真的无所谓,你定就好。”
傅存远转头认真看了这人一眼,耸耸肩说好吧,到时候不许说不喜欢。
“对了陆茫,”傅存远突然开口,这次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正经,“追月的遗体已经处理完了。赛马会和马主给它在骏马堂设了纪念牌匾,明天举行悼别仪式。”
话音落下,气氛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你要不要去送它最后一程?我陪你。”
跑马地马场,骏马堂。
一个崭新的纪念牌匾在镜头下揭幕,上面刻着“Chasing Moon 追月”的字样,以及追月出生和离世的日子。
它的一生只有短短七年,几乎都在奔跑。
作为港岛近十年来最受人喜爱、拿下过无数重赏的马王,今天的悼别仪式有不少媒体记者来到现场,还有许多自发前来参加的马迷将骏马堂围得水泄不通。
身为马主的韦彦霖自然也出席了今天的悼别仪式。
一旁的骑手正在面对记者如潮水般的问题。追月出事后,质疑和责问蜂涌而至。很多人愤怒地认为是他们的训练计划和赛程安排不当,没有及时监控马匹的身体情况,以及骑手策骑水平不足,等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韦彦霖后退一步,在角落里掏出手机,发现是一条来自马会的推送消息。
一周后的新马赛参赛名单已经贴出,其中不乏备受关注的新马,但最抓人眼球的反倒是一个跟在马匹后面的骑师名字。
Midnight Neon 午夜霓虹,骑师陆茫。
销声匿迹两年的名字再度出现,让韦彦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出公告界面,点进通讯录,翻出了那个星标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从两年前起就再也没有过任何消息。韦彦霖知道陆茫离开了港岛,他还以为那人再不会回来了。
但片刻的犹豫后,韦彦霖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放下手机,却在抬头的瞬间,于绵延的闪光灯中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尽管那人穿着帽衫,还戴着口罩,只剩一双眼睛透过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来,但韦彦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陆茫。
某个短暂的瞬间,他确信他们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撞在一起。
周围的声音在霎那间如潮水般消失退去,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在韦彦霖大脑中回响。
而陆茫的身影动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开,韦彦霖看着那个背影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刚准备迈腿,就被记者抛来的问题绊住了脚步。
路灯下,傅存远靠在栏杆上,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陆茫出来了。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注意到陆茫的胸口在明显起伏,呼吸急促,看上去是惊恐发作。
不过,或许是吃了药的缘故,这次的症状没有上次那么严重。
傅存远把烟掐灭,正准备上前询问,一声呼喊便从傍晚的天色中传来。维伯
“陆茫。”
听见声音的陆茫整个人一顿,傅存远循声望去,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Alpha。
对方的头发整齐地竖起,露出一张眉目间带着侵略性的俊郎面孔,身上的衣服是一整套剪裁利落修身的西装,从胸口叠好的方巾再到领结、领带夹、袖口……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错。
傅存远感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然后便锁定在了陆茫身上,将他完全无视。
“你几时回来的?”韦彦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问道。
傅存远没讲话,他的视线也落到了陆茫身上。
与那人只能看个背影不同,傅存远能看清陆茫的脸,带着一种疲倦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恐慌。
像是再碰就要碎了。
“没事吧?”傅存远同样无视了韦彦霖,关心道。
陆茫对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没事”还是“有事”,紧接着说:“走吧。”
“陆茫,”韦彦霖再次开口,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追月的遗体处理前我留了一绺鬃毛当作纪念,你要吗?”
第6章 06. 呼吸过度
话音落下,寂静蔓延开来。
陆茫准备离开的身影猛地顿住。一瞬间,傅存远在这人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动摇。
也不意外。他心想。
毕竟这段传奇故事不仅仅只是关于一个人或者一匹马,而是由陆茫和追月一同缔造的。一人一马陪伴着彼此,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的经历,如果陆茫不心软反倒离奇。
韦彦霖似乎也早就料到陆茫无法拒绝这个提议,见后者停下脚步后,他的语气不由地放得更软了些,继续道:“你要的话就留下来等等我,仪式结束后和我一齐……,”
“够了。”
韦彦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两个字打断。
只见陆茫转过身来,目光穿过越来越暗的天色,与他对视。
“我为什么要等你?到此为止吧。”陆茫开口道。
十二月的寒风终于把这个迟到两年的拒绝吹到了韦彦霖身边。
韦彦霖顿在原地。
沉默中,他看见陆茫的目光向下一扫,似乎掠过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这令韦彦霖的手指尖微不可闻地颤了颤,很快便意识到陆茫在看什么。
自己的左手中指套着一枚戒指。
两个月前,韦家大少爷宣布订婚,对象是门当户对的陈家小姐。Alpha配Omega,俊男配美女,报纸媒体用硕大标题夸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双方家庭也对这桩婚事表现得十分满意。
“走吧。”
陆茫不再去看韦彦霖,而是转头,对从刚刚起就没讲过话的傅存远说道。
韦彦霖望着眼前转身离开的人,一种几乎已经变成习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突然发作,让他伸手就想拉住陆茫。维伯
他见不得陆茫跟着别人离开。
一股龙涎香的气味随着韦彦霖的靠近跟着飘过来,但他还没碰到陆茫,手就被一把摁住了。
傅存远握着韦彦霖的手腕,面带笑容地说:“韦生,悼别仪式还没结束,你作为追月的马主缺席这么久,恐怕不太好吧?”
他从刚才起就非常讨厌韦彦霖和陆茫之间那种心照不宣,像是自发会把不相干的人排除的气氛,只不过一直忍着没表现出来而已。
陆茫和韦彦霖曾经的关系在圈子里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心里有数,却当作看不见,也不说破。
但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人能真正讲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这段关系从来没有被承认过,包括两位当事人。
只是大家长了眼睛,都能看到韦彦霖对外时不时地展现出来的占有欲和偏爱,还有他们之间有些暧昧的肢体接触和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以及陆茫后颈上偶尔会出现的咬痕。
与其信他们没关系,还不如信他们有关系。
“你是谁?”韦彦霖像是终于看到了傅存远的存在似的,问道。
伴随着话音落下,原本只是似有若无弥漫在空气里的龙涎香气味仿佛在转瞬间活了过来,变得格外浓烈,如同海面上骤然泛起的惊涛巨浪般自夜色中无声地涌来。
韦彦霖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但他的Alpha信息素却带着明确的警告和挑衅,挑动着傅存远的神经。
“你这样很没素质,韦生。”傅存远强行遏制住了释放信息素去抗衡的冲动,他没有回答韦彦霖的问题,而是维持着面上的笑意评价道。
空气因为这句话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可就在这时,傅存远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把。
他低下头,发现身旁的陆茫脸色变得无比苍白,眉头拧紧,似乎很难受,又像在抗拒什么。
“哪里不舒服?”傅存远的注意力在一瞬间全部回到了陆茫身上。
他的手臂横过陆茫的肩背将人搂进怀里,生怕对方像上次一样晕过去。
龙涎香味的Alpha信息素在他搂住陆茫的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暴怒混杂着尖锐的攻击性直冲他扑来。
事实证明,傅存远非常有先见之明。
因为就在下一秒,陆茫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脱离跪倒在地,好在傅存远早有准备,当即弯腰,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韦生!您在这里,”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像是工作人员急切的呼喊,“赛马会主席到场了,我们准备要拍合照。”
短暂的死寂后,韦彦霖默不作声地收敛了身上的信息素。
傅存远笑不达眼底,朝韦彦霖丢下一个戏谑的眼神,抱着陆茫转身走了。
天色已经接近黑透,只剩一抹幽暗的蓝光笼罩在城市上空。山下就是铜锣湾时代广场,于是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喧嚣。
车停在一街之隔的露天停车场里。
心跳过动导致的强烈心悸从陆茫胸口处开始弥漫,那种感觉像是心被一把捏紧,皱起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强烈的不安之中,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呼吸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陆茫的脑子因为呼吸过度而变得昏昏沉沉,无法思考。
车门打开,傅存远把怀里的人放到副驾驶上,紧接着抬手捂住陆茫的口鼻,把人压进汽车的座椅里。
“没事了,冷静点,慢慢呼吸,”他凑到陆茫面前,看着那人的眼睛,另一条手臂绕过陆茫的身体,垫在对方身后,一边轻轻拍打安抚一边说道,“对。慢、慢、呼、吸。”
呼吸喷洒在掌心,很快便化作一片水汽黏在皮肤上,湿润的感觉。伴随着他的话,陆茫的呼吸慢慢开始平复下来,透过那人后背传来的心跳声也逐渐趋于平静。
车门还开着。
冷风让嗅觉变得迟钝,呼吸间都是冰冷麻木,但就在一瞬间,脸贴在陆茫颈侧附近的傅存远闻到了一丝别的气味。
薄荷的味道。
确切的说,薄荷味冰激淋。因为那股沁凉之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只不过这股气味非常淡,而且出现的时间极短,在风中转瞬即逝,就像是错觉一般。
冷静下来的陆茫脑子也恢复了思考能力,他意识到傅存远靠得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温热而湿润的酥麻感,与夜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抓住傅存远捂着他口鼻的那只手,示意对方松开。
“好点了吗?”傅存远如他所愿地松开手,问道。
说话声就贴在耳边传来,莫名地牵动陆茫的心尖跟着一起颤动。
“多谢你陪我来一趟。”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现在傅存远的两只手都撑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这个姿势就像是一个模糊的拥抱,把陆茫困在他的身体和座椅之间。
他看见冷汗从身下人的额头渗出来,在夜色和街灯之下隐隐折射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而陆茫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被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这么客气,”傅存远笑了笑,语气像是在逗陆茫似地问,“只是口头道谢吗?”
这个问题让车内陷入寂静。
谁都没说话。
陆茫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他抿紧嘴唇,和傅存远对视片刻,然后疲惫地闭了闭双眼,问:“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陆茫做足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任何可能的,然而傅存远最终的决定却让他出乎意料。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人说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耳垂,“不准撒谎。”
陆茫默许了。他用眼神示意傅存远继续说。
“你惊恐发作的诱因是韦彦霖吗?”
“……是,”短暂的沉默后,陆茫又补了一句,“但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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